南赣戡乱,王阳明心学的首次实战,打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伤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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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一年(1516年)九月,经兵部尚书王琼推荐,南京太仆寺少卿王守仁挂左佥都御史之职,升任南赣巡抚。

接到任命,王守仁的第一反应不是大喜,而是大惊。

当年十月,王守仁即递交辞呈,提出体弱多病,祖母年迈等诸多困难,表示愿意原地退休。南赣巡抚,朝廷还是另请高明为好。

不是王守仁不想干,实在是南赣的情况过于恶劣。

南赣位于四省交界之地,面积实在不小,比单独一个福建或江西还要大上不少。它的特点是位于各省犄角旮旯的地方,山高林密,跨州连省,乱民很多,治安极差。

这种地方历来有个称呼:三不管地区。

南赣情况更加恶劣,明中期开始的流民运动加剧了当地的治安烦恼。流民发展出乱民,乱民打家劫舍是常态,要把他们惹急了,聚集起来攻打个县衙也不是啥大事。历任地方长官纵然有心围剿,往往也受限于跨省行动难以调度而劳而无功。

发展到弘治年间,南赣已是巨寇横行, 尾大不掉。代表性的几家就有:盘踞在江西的谢志珊、广东的迟仲容、高仲仁、流窜于湖广的龚福全、福建的詹师富。他们各自占据山头,遥相呼应,历任官员都对他们束手无策。

正德朝的官员们接到赴南赣的任命准会做两件事,先是仔细回忆一下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哪位京师大佬,会被如此恶整;接着便是找理由辞职,宁可放弃仕途,也不愿踏进这片是非之地。

比如前任南赣巡抚文森 ,这位老兄在正德十年接到任命,开始拼命上疏称病辞职,拖了两年愣是没去上任。直到正德十二年二月,文森终于被批准致仕,从此再也没出来当官。

正德十一年,南赣的情形在持续恶化中。

群盗中势力最强的谢志珊已打出征南王旗号,打造出了吕公车这样的攻城巨物,时不时下山剽掠各处府县。就在王守仁接到任命前不久,谢志珊刚联合乐昌盗匪一起大掠南康、赣州各县,还杀死了赣县主簿这样的朝廷命官,王法在那里几乎不存在。

这已不是寻常山贼盗匪,看上去是有拿巡抚衙门开刀的打算。

这个任务可称凶险,稍有差池,不死于盗匪之手,也休想在同僚攻讦下讨得好处。

或许,京师那帮文官正等着看王守仁的笑话吧。这个平时满口知行合一的家伙,事到临头,才看得出来你是不是在吹牛!

王守仁想学文森辞职,可朝廷也不是吃素的。王守仁辞了两次,中央顶回两次,措辞还越来越严厉:不许辞职,务必立即上任!

事已至此,王守仁再不想上,也只能上了。

王琼是弘治-嘉靖朝著名官员,他很有才能,也非常圆滑。王守仁同志虽然喜好军事,但他走的不是偏军事的升迁路线,入仕以来他一直担任文职,从没接触过打仗

王琼是懂得军事的,很难说,他把这个从未有过领兵经验,只以讲学出名的一介书生王守仁,推荐到南赣巡抚这个人人都视为洪水猛兽的职务上,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祸兮福相依,也恰恰是因为王琼的推荐,王守仁这头猛虎才终于有了咆哮山林、撼动天下的机会。

【三道公文】

正德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新任南赣省委书记王守仁风尘仆仆抵达赣州府衙开府办公。叫人奇怪的是,到任以后, 他连一句剿匪的口号也没喊过,除了听取属下的工作汇报,就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纸,坐累了就找人聊天拉家常。

土匪们笑了,什么格物致知,什么阳明先生,原来都是吹的。新来的巡抚压根就不懂打仗,南赣这块地,我们还是最靓的仔。

这不能怪他们,土匪们没学过心学,哪知道王守仁在打什么主意。

心学要义之一,“心即理”。另一方面诠释:心,非一团血肉,而是思考。

如何定乱这事,王守仁早就琢磨了一路。那位死活不肯上任的文森是他好友,在南京时常与他交游往来。王守仁曾请教文森,文大人面有愧色:难啊,老哥我就是个书呆子,去了也是送死。我只听说,那里的地方官吏,从上到下都被土匪渗透了。要真想干点事,光有雷霆手段是不够的,还得有心腹之人。

王守仁点头称是:有白浦先生此言,足矣!

心腹之人,文森未必有,王守仁有的是。从贵州到两京,阳明先生座下所收弟子委实不少,挑些精干的去南赣,不成问题。

到任后王守仁果然发现,不管自己干什么,总有几个书吏在周围探头探脑。王守仁不动声色,心下已明白了三四分。

他不信任衙门的人,这些人不能用。私底下,他派出门人进行暗访,分析各路消息后,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叛军虽众,当地百姓最怕却不是他们,而是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军。

百姓口中的官军,并非说当地军队,而是指地方官府调来剿匪的军队。南赣作为一个年轻的行政区,驻军实力很弱,因此每当盗匪聚众作乱,地方官府便奏请朝廷,调来土兵和狼兵平叛。

所谓土兵和狼兵,主要指湖广和两广的土司军队,这些军队不隶军籍,由地方土司掌管。换句话说,他们是土司的私人武装。虽说没有朝廷的正式编制,他们的战斗力一点也不差,史载“狼兵素勇,为贼所惮”。

土兵和狼兵,始终是明朝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不管是平叛还是对外作战,朝廷都喜欢征调这些军队到第一线作战。尤其在山区,这些从小在大山里长大的土司士兵简直是如鱼得水,向来被作为主力使用。

在赣南,当地驻军出兵,十次有八次扑空,剩下一两次能与土匪照面,可被对方一个冲锋,官军就东倒西歪,根本没法剿匪。不得已,赣南官员只得征调土司兵。

征调土兵、狼兵作战是没问题的,又怎会被百姓视为祸害呢?

再问下去,百姓说,我们被土匪抢,就像被梳子梳了一遍;等官军来了,反而像被篦子篦了一遍。

言下之意,土司兵不是土匪,胜似土匪。

王守仁心下冷笑,心下已暗自明白了五六分。

他又叫来衙门里那个整天探头探脑的老书吏,对他复述了这番话。

书吏一听这话,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是啊,这伙外来的土司兵,比土匪还土匪啊!大人若要剿匪,到底还是当地子弟兵好!

王守仁一听,已明白了八九分。他轻飘飘甩出一句:可是,官兵每次征缴盗匪都扑空,恐怕是衙门里有盗匪的内应把消息说了出去,你说是谁呢?

书吏一怔,讪讪笑道:大人说笑了,老奴怎知这些军国大事。

王守仁眉毛一挑 ,换了一副面孔,他猛地一拍桌案:大胆奴才,今日便是你生死之日,你若识相,便说真话。若不尽吐真言,大明律在此,本官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书吏哪见过这个,如此斩钉截铁,击破了书吏心理防线,老头两腿一软,战栗跪倒,一五一十把所知和盘托出。

事实远比王守仁所想更加触目惊心。土司兵军纪不佳是事实,趁着打仗的机会坑害百姓也挺常见,可要说他们比土匪更恶劣,那便是危言耸听。

真是那样,历任官员为啥还要请这些大爷,那不是添乱吗?

事实是,当地宗族观念极其浓厚,与土匪沾亲带故的百姓绝不在少数,他们不少都与土匪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不少人就参与其中。平时,他们拿起锄头

是农民;土匪来了,操起刀枪就跟着抢劫,衣服都不用换。

本地军队知晓这些关节,同时也被土匪渗透得厉害。上头催得急了,就出兵意思意思,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嘛。

外来的土司兵不管你这些,那是真来剿匪的。通匪的农民就是土匪,与土匪同罪。当然,也不可避免会错抓,乱抓,所以不管是通匪分子还是平民百姓,都对他们意见很大。

本地军队不中用,外地军队又不受支持,剿匪这摊子事就是一团乱麻。

怎么剿?没法剿!

根据这些线索,王守仁顺藤摸瓜,果然抓获里外不少土匪眼线。

王守仁一边感慨,一边挥笔如飞,写下了两道公文。

一道是《十家牌法告谕各府父老子弟》。

十家牌法,说起来不新鲜,本质来自明太祖的保甲制度,王守仁只是做了个小小的升级。

——以十户人家为一个单位,每天由一家轮流值班,每晚值日。务必保证十家人员整齐、去向清楚,如在辖区发现面生可疑人等,立即报官。

一家违令,十家连坐。

比老朱的保甲制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说王守仁这招太狠了,但效果显而易见,十家牌法一经执行,相当程度上斩断了土匪的耳目,他们再也无法得知官军动向了。

可是从思想上来说,王守仁这招又是匪夷所思,这根本不像儒家仁爱的主张,分明是法家治国的套路。王守仁在讲学中,明明是主张敦厚礼让的儒家传统,怎会堕落到与为儒家所不齿的商鞅站到同一阵线呢?

王守仁在文件里说得很明白:经探访得知,军民之家多有贪图小利为来历不明之人提供住宿,甚至私通贼寇,为贼寇作内应的,这才是盗贼不靖的原因所在。

实在是没办法,明代到了中期正德年间,官僚体系的效率早已谈不上高效。不如此不足以解决这个内部问题,希望大家能先忍一忍。

第二道公文:《选拣民兵》。

本地和外地军队都不能用,匪还是要剿。王守仁下令,在全省府县挑选三司之中“骁勇绝群”之人,组建一支民兵队伍。若有外省人员想要主动报名,同样欢迎,政审合格就能上岗。

只要你能打,敢打,本官亲自训练你们。

这个方法简直太合王守仁胃口了。年幼时他就喜好军事,为王越修墓时,他干脆指挥民工玩起排兵布阵,如今有真刀真枪的士兵给他操练,王大人岂不快哉。

王守仁对亲手操练出来的这支民兵队伍寄予厚望,号其为“精兵”。

王守仁一步步露出了本来面目,但他还有个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

十家牌法也好,选拣民兵也罢,都是要烧钱的。南赣的财政情况,一个字穷,两个字没钱,指望中央拨款不现实,只能自己想办法。

办法无非是收税,问题是向谁收,怎么收?

古代社会阶级大致可分为“士农工商”,排名有先后,依次为读书人、种地的农民、做工的手艺人、经商的商人。

读书人身份仅次于官,找他们要钱不靠谱。南赣长期深受匪患之苦,“农工商”被折腾得穷苦不堪,向他们搞摊派也不行。

王守仁把眼光投向了另一类人——盐商。

古代盐是高度政治化的战略物资,盐业是政府特许经营项目。盐商多少与政府有点关系,他们是商又不是商,而且还很有钱。

为了剿匪大业,只好牺牲一点盐商利益了。

王守仁发下第三道公文,向盐商加税,同时向朝廷上疏,为南赣争取更高的盐业分成比例。

盐商的冬天来了,王守仁的经费也有了着落,剿匪战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南赣戡乱】

东风在哪呢?一段时间过去了,一堆京官盯着南赣这块地方,发出同样的疑问,怎么还不打?

王守仁只是心下好笑,这帮人,哪里懂战争。

如果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场上的厮杀就是统帅心理博弈的延伸。你手里有十万大军,并不代表就能碾压对方一万人。就像朱棣几万人能击败李景隆数十万大军,他重孙朱祁镇的二十万人却只能被人少的也先包饺子。

是李景隆和朱祁镇手下将士不能打吗?

当然不是,是主帅不懂战争而已。

战争不光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心与心的较量。宋代苏洵在《心术》中写道:“为将之道,当先治心。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况且,局面是土匪人多势众,王守仁兵力单薄,不用攻心之术,怎么行?

心战之要义,便在于知己知彼,这一切需要时间。

很多年以后,参战官兵回忆起那场剿匪之战,仍不禁两眼放光:王大人用兵,神出鬼没,神出鬼没啊!

旁人问:怎么个神出鬼没法?

老兵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我们大部分时间不是行军就是在埋伏。要说硬碰硬,那还真没几场。

旁人又问:那怎么打赢的?

老兵挠挠头:反正土匪只要看到我们,那帮孙子就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然后我们一个冲锋,就完事了。

很多年以后,还活着的土匪,讲到当年被活捉的事,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当年,山寨怎么看都是固若金汤。再不济,我们也想着可以钻到大山里,打不过,也可以耗死官军。

旁人问:那你怎么被抓了?

老土匪叹口气,却丝毫没有怨恨的语气:我也说不上来,不知为什么,每次官军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兄弟们一下子就慌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稀里糊涂被绑了。

说起来,王守仁是在正德十二年正月正式出兵剿匪,次年六月,最后一名匪首兵败被擒,纵横赣南数十年的七路巨匪全部剿灭。

从出兵到善后,满打满算十八个月,平均二个月出头剿灭一路。

要知道,土匪老窝都在深山密林,能不能找到路都是问题。比如漳州詹师富盘踞的象湖山,号称天险,到处都是悬崖绝壁,资深驴友进出一趟,没个三五天都出不来。

所以也可以这么说,相当于王守仁带兵在全省深山老林转了一圈,就把南赣土匪平定了。

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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