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改编自缅北电信诈骗事件的《孤注一掷》正在热映,很多人看完后对缅北乃至对缅甸这个国家产生兴趣。
关于缅甸,我写过一篇较为全面的文章,通过历史细部,勾勒出缅甸百年来的悲欢。
今天,就将这篇文章,再次推荐给大家,没看过的亲友们,千万不要错过。
1922年,19岁的英国青年乔治·奥威尔来到缅甸,成为一名殖民地警察。
作为殖民地的“阿sir”,奥威尔的日常工作,就是维持秩序,他欺凌过当地老农,用木棍打过仆役,这些在当时激发他肾上腺素的行为,日后成为他噩梦般的回忆,折磨着他的良心。
缅甸岁月
在缅甸的日子,奥威尔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当地民众对殖民者的痛恨。
有一次,奥威尔跟当地人踢球,打友谊赛,被对方一个球员,以粗暴的方式撂倒,裁判却把头扭向别处,假装没看见。观众却兴奋异常,八方点赞,大声叫好。
不只是像奥威尔这样的警察,所有外来殖民者,在当时的缅甸,都能感受到类似的恨意。如果一个欧洲女人独自去集市,她的裙子上就会被偷偷吐口水。小镇上数以千计的缅甸和尚,都是一流的段子手,他们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站在街角,编一些讥讽戏弄殖民者的段子。
在缅甸当警察的日子,让奥威尔近距离目睹了英国殖民者的罪恶勾当,也亲身感受到缅甸人对殖民者的痛恨。
这让奥威尔差点人格分裂,他后来回忆,当时内心中有两个自我。一个自我,觉得英国在缅甸的统治,是骑在当地人头上施虐的暴政,作为殖民体制的一环,他感到无比羞愧;另一个自我,则幻想着用刺刀扎进一个缅甸和尚的肚子,那将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
在那个时代的英属殖民地,像奥威尔这样“人格分裂”的英国青年,还有很多,归根结底,源自当时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风行一时的种族主义思潮。
维多利亚时期,英国人以促进人类进步为由,为殖民侵略做辩护,教科书一再告诉孩子,英国的干预,是为了反对压迫,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1883年,英国一本小学课本如是说,印度阿瓦德王国的国王昏庸无道,英国不得不把它收归己有。
意思就是,好无奈啊,为了人类的解放和进步,又要占领一个殖民地,获得我并不想要的巨额利润。
帝国主义教育,是从娃娃抓起的,那时英国的中小学校,每年都有“帝国日”,童子军等组织纷纷出现,目的是培养去殖民地从军的一代新人。
在这些英国教科书里,对东方文明不屑一顾,称其除了具有观赏价值外,别无他用。更可怕的是,教科书不再说在上帝眼里各民族一律平等,而是强调不同民族之间的差异,以及被统治民族的种族劣等性。
1895年,殖民地大臣约瑟夫·张伯伦宣称,盎格鲁萨克逊民族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统治民族,这个民族自豪、坚韧、自信、果决,任何时候都不会因环境或变化而退化,必将成为未来世界的主宰力量。
现在看来,这种基于血统,把不同民族分成三六九等的理念,是非常扯淡的。但在当时却大行其道,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它披上了“科学”的外衣。
19世纪后半期,人类学家斯宾塞率先提出“物竞天择”的说法,后来这个说法,在达尔文那里形成了严酷的竞争法则,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达尔文进化论。
达尔文的生物进化理论,很快传到社会学领域,成为社会达尔文主义,简称“社达”。它认为,优胜劣汰的现象,也存在于人类社会,唯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遭受灭亡的命运。
有了理论加持,英国人更加自我感觉良好,心安理得,笃信自己是“高等民族”,统御“低等民族”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时有本畅销书,流行英伦三岛,名字叫《宇宙之谜》。在这本书里,作者把人类社会划分为10个民族,加上分支,一共32个民族,其中盎格鲁萨克逊是佼佼者,其他等而次之,亚洲诸民族排在非常靠后的位置,垫底的非洲人更是被当作类人猿一般的存在。
被这种思想洗脑的英国青年,来到海外殖民地,自然眼高于顶,不可一世,肆意妄为,把当地人民视作野蛮未开化的存在,甚至是注定被“高级文明”碾过的蝼蚁。
如威尔·杜兰特所说,时间认可了一切,甚至劣迹昭彰的赃物,在强盗子孙手里一变而为神圣与正当的财产。
仇恨和抗争的种子,由此埋下。
奥威尔在缅甸当了5年“阿sir”,回到英国,成为职业作家,发表文章《一个国家如何被剥削:大英帝国在缅甸》,并根据自己在缅甸的生活经历,写成小说《缅甸岁月》。
他这样写道:
我这个白种人,手里握着步枪,站在一群手无寸铁的缅甸人面前,似乎是舞台的主角,但事实上,我只是一个滑稽的傀儡。我意识到,当一个白人变成暴虐的统治者时,他也摧毁了自己的自由。我第一次体会到那种空虚感——英国在东方的统治全是一场空。
昂山将军
1939年9月1日,希特勒闪电袭击波兰,英法被迫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缅甸各阶层的爱国者,趁英国焦头烂额之际,谋求独立自主,组成统一战线,即缅甸自由同盟。这个组织的头目,就是昂山将军,当时的他,年仅24岁。
这个皮肤黝黑、棱角分明的年轻人,每天都在琢磨一件事:如何把英国人赶出缅甸?
在大学时,昂山接受过军事训练,深知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他拉了一支队伍,却苦于没有装备,难以跟英国人PK。
为此,昂山四处求援,想要搞到枪,或者搞到钱。
1940年,昂山和他的同伴,乘坐海轮抵达中国厦门,想找中国共产党取取经,却找不到组织。原来,这时的共产党大部分军队,已经完成长征,到达了延安。
扑了个空的昂山,只好病急乱投医,改道去了日本东京。
日本人当时正在打着“进驻东南亚”的如意算盘,昂山的到来,正中他们下怀。于是,昂山与日本人达成协议,获得了武器。
1941年,昂山等30人按照协议,去泰国接受军事训练,被称作“三十勇士”。在争取国家独立的战斗中,这30人成为骨干力量,组建了缅甸独立军,亦成为日后缅甸军政府的滥觞。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英国遭到日军和缅甸军队的进攻,被迫撤离。而此时,日本人露出真面目,背信弃义,撕毁协议,想要取英国而代之。
备受屈辱的缅甸民众,在昂山将军的带领下,组成反日同盟,奋起反抗。
1945年5月1日,经过艰苦的战斗,昂山将军指挥军队,收复了首都仰光。
谁料,日本人被赶跑后,英国人又回来了,想要涛声依旧,继续日不落帝国回光返照般的统治。缅甸人当然不答应,纷纷上街,进行游行抗争,反英群众运动迅速席卷缅甸全境。
二战期间,英国许多城市,被纳粹炸成废墟,对于像缅甸这种鞭长莫及的海外殖民地,已然是hold不住了。
1947年1月,昂山将军率代表团,前往英国谈判,签订了《昂山-艾德礼》协定。根据协定,缅甸成立了以昂山为首的临时政府。
奇怪的是,时隔不久,英国当局在“临时政府成立一年后,缅甸将完全独立”这一条款上,采取了搪塞的态度。
看似胜利的局面,实则暗流涌动,隐藏着阴谋和危险。
昂山将军抵达伦敦时,凛冬已至,正是最冷的时候,厚厚的积雪,堵住了他下榻的多切斯特旅馆。
战后的伦敦,每天都有数小时的停电,一位旅居伦敦的缅甸友人,被邀请到旅馆,与昂山将军见面。他们围坐在电热器前,聊起缅甸的现状,以及往日时光。
在闲谈中,昂山将军谈到了他的家庭,包括不满两岁的小女儿昂山素季。昂山托友人,帮女儿物色一个小玩意,作为女儿两周岁的生日礼物。
这位友人为昂山素季挑选的礼物,是一个洋娃娃。多年以后,友人见到长大后的昂山素季,吃惊地发现,她把这个洋娃娃保存得非常完好。
针对英国当局的暧昧态度,昂山将军于1947年7月中旬发表声明,除了完全独立,缅甸不同意任何东西。
几天后,昂山将军正和部长们开会,一群穿军装的人,突然冲进会议室,用冲锋枪扫射。昂山将军和其他五人,倒在血泊里,全部遇难。
奥威尔在《缅甸岁月》里写过一句话,整个七八月,雨几乎没有停过。
被缅甸人敬为国父的昂山将军,就这样死在连绵的雨季,死在缅甸宣布独立(1948)的前夜。
他的小女儿昂山素季,在两岁生日后,再也没有收到过来自父亲的礼物。
国父之女
昂山将军死后,昂山素季作为国父之女,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童年时,昂山素季先后进入圣特伦特教会学校和卫理公会开办的学校学习。1960年,她的母亲被任命为驻印度大使,于是,昂山素季随母赴印,转入新德里的玛丽教会学校学习。
中学毕业后,学霸昂山素季进入英国牛津大学留学,主修哲学和政治经济学位。
在牛津的岁月,昂山素季以能言善辩出名,同被称为“铁蝴蝶”的原巴基斯坦总理贝·布托一样,是当时牛津有名的女性风云人物。
昂山素季的美貌和异国情调的着装,让她有了众多追求者,她最终选择了同为学者的英国人阿里斯。
1972年元旦,昂山素季与阿里斯登记结婚。虽然嫁了个英国人,但她始终没有放弃缅甸国籍。据说,在阿里斯求婚时,昂山素季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缅甸需要她,她就必须回去。
在结婚后的十几年,媒体喜欢把昂山素季描绘成贤妻良母。在后来被媒体公布的照片中,昂山素季与丈夫一起读书、野餐,同两个儿子玩耍,显得传统而柔弱。
但这并不是全部真相,事实上,昂山素季从未把自己的角色,只定位成家庭主妇,也从未停止过自我提升。
1968年,昂山素季在伦敦大学东方与非洲研究所担任助理研究员。1969年—1971年,她在美国纽约联合国总部秘书长办公厅担任副秘书。1972年—1974年,担任不丹王国外交部研究院。
1975年开始,昂山素季在牛津大学任职,曾为该大学下属奥力扬图书馆管理员,负责整理该馆馆藏缅甸贝叶经与书籍目录。
继扫地僧、老子、毛泽东等人之后,昂山素季为图书馆管理员这个传说中最神奇的岗位,又继续增光添彩。
1985年,昂山素季赴日本东京大学东南亚研究所任研究员。1987年,又在印度研究机构中任研究院,并写了篇名为《缅甸文学中传统的重新振兴与民族主义》的论文,取得伦敦大学所授予的硕士学位。
从这些经历可以看出,昂山素季虽然身在异国他乡,却从未忘记自己的祖国,从未忘记自己身上流淌着父亲昂山将军的血液。
1980年代前期,昂山素季出版了《吾国与吾民》,在这本书里,她怀着一腔爱意,把缅甸描绘成富有魅力的神秘所在。
而事实上,昂山将军之后的缅甸军政府统治时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不是什么人间乐土。
1962年3月2日,名列“三十勇士”之一的奈温将军,发动军事政变,推翻文官政府,解散了议会,宣布要建立“缅甸式的社会主义”。奈温自称,这一意识形态融合了马列主义、佛教和缅甸传统,但实际上把缅甸变成了一个警察国家。
奈温那代军人的脑海里,充满了被帝国主义奴役和压迫的伤痛记忆。近代的缅甸,被英国人“坑”过,被日本人“涮”过,为了独立,历经坎坷。
奈温早年随昂山将军接受日本军部的魔鬼训练时,就养成了对西方模式的极度厌恶,一朝掌权,自然要改弦更张。
遗憾的是,奈温政府追求独立自主的步伐超过了限度,走上了闭关锁国的道路
于是,“国有化”政策出炉。
奈温政府颁布《企业国有化法令》,将银行、大米和石油等领域的私有企业收归国有,就连街道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商店,也一并乌泱乌泱地加入了国字头,由国家统一管理。
这种国有化政策,并未让缅甸人民得到什么好处,农业发展缓慢,工业停滞不前,物资奇缺,经济崩溃。
1964年后,奈温更是采取极端措施,关闭了美英等国驻缅甸总领事馆,还因种种原因,停止中缅经贸合作。许多企业和银行被无条件收归国有,大量国外的教育、交流机构被驱逐出境。
就这样,由于人为的原因,缅甸错过了世界经济起飞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多次碰壁后,缅甸军政府领导人意识到,只有走对外开放的道路,打开国门,接受外资,才有前途。
1973年起,缅甸接受世界银行的3600万美元贷款,用以修复铁路和航海业,继而从日本、德国、新西兰和亚洲开发银行索取各种贷款,缓和了缅甸经济的紧张状况。
除了大方向上的决策失误,奈温还经常做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任性之举。
1970年代,奈温突然宣布,所有的车辆必须靠右行驶(缅甸曾是英国殖民地,之前遵循靠左行驶的原则)。于是直到今天,人们来到仰光街头,仍然会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缅甸司机驾驶着各种日本报废车,纷纷靠马路右侧行驶。
奈温钟爱“9”,认为这是一个吉祥的数字,有一天,他突然异想天开,若缅甸的钞票面值都可以被9整除,一定可以给国家带来好运气。
1987年9月,奈温下令把面值不能被9整除的钞票全部废除,只留下45元和90元的钞票流通。比较煞风景的是,同年12月,缅甸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
奈温的货币改革引发大规模抗议,再加上1987年后,缅甸经济再度滑坡,黑市、毒品走私日益猖獗,国内物价暴涨,内战升级,民众怨声载道,这些方方面面的合力,正在酝酿一场猛烈的风暴。
直到今天,有许多缅甸人,把奥威尔的《缅甸岁月》《动物农庄》《1984》称作“缅甸三部曲”。
其中,《动物农庄》的缅甸文版的书名,叫做《四条腿的革命》。有个缅甸人说,这本书很有缅甸风味,因为它讲的是猪和狗统治国家的故事。
在奈温统治期间,昂山素季是可以回国的,当时允许她回国的条件是,她对国内的情况必须保持沉默。
1988年4月2日,昂山素季接到母亲病重的电话,决定回国探望,经曼谷飞抵仰光,来到风暴之眼。这一次,她没有选择沉默。
时代大戏,即将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