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荣根 | 书：辛苦淘,痛快捐——我的学术生涯

推荐语：这是老领导大专家好朋友俞荣根教授撰写的求学、治学和淘书、捐书的读书、教书和治学及其辉煌法律人学术生涯的回忆性哲理性文章，读后极具启发意义，在征求老先生的同意和授权后，特分享给大家。

——推荐人：中国政法大学王顺安教授

书：辛苦淘，痛快捐

——我的学术生涯

进入2023年,我活到了80后。心头产生一种做”断舍离”的冲动,首先要处理的是堆满房子四壁顶天立地书柜中和各个角落里的书籍。经与西南政法大学图书馆联系捐赠书籍一事后,付子堂校长高度重视,指示图书馆江波馆长妥善安排好这一工作。我的藏书中没有什么值钱的古籍版本,不过记录了我几十年来节衣缩食、到处淘书的足迹,凝结着一个爱书人、读书人的点点心血而己。

协助我整理、装箱和搬运的西南政法大学图书馆员和法律史学科研究生们

拜时代所赐,托时代之福。我的老师辈们经历过抄家焚书之痛，收藏的珍本、字画被洗劫一空，乃至付之一炬。我岳父曾任重庆市人民小学、实验小学校长，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后，陶行之、李德全、叶公超、冯亦代等名人送给他的字画和自己的藏书统统不翼而飞。与老一代相比,真切感到无尚荣幸,能把这些书籍完整的捐赠给西南政法大学图书馆，它们或可进一步发挥一些价值,兴许能为西南政法大学的校园文化和书香氛围添上半块砖一片瓦,为爱淘书、爱读书的后起之秀学子们接续上学研传统中的一个代际之环。作为一介书生,从孜孜不倦的淘书到痛痛快快的捐书,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学术生命之旅，夫复何求！

2023年7月14日,重庆经昨晚的一夜大雨,退去了暴热，我的第一批43箱书籍，还有那个被图书馆采编部妹子称为〝老古董〞的卡片柜和所有卡片,在凉爽清新中起程。

已经装箱的书籍

我使用过的卡片柜和其中的资料卡片

在告别行将迁居新室的心爱书籍之时,难免依依不舍,理之所然,情之所至,忍不住携老伴向它们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又单独向它们再三鞠躬!感谢它们赐予我知识和智慧!感谢它们陪伴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日日夜夜!它们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相信它们不仅有墨香,更是有灵性的。

向行将启程的书籍三鞠躬

在告别行将迁居新室的心爱书籍之时,我内心对它们怀有深深的歉意，不少好书未及阅读，有些注明要再读的也没能兑现。不能不叹息人生苦短，不能不叹息在忙忙碌碌和被忙忙碌碌中流失了安静的读书时间。世上没有后悔药，奈何!

此时此刻,不禁回想起我几十年淘书的点点滴滴。

一、我的第1本书:《四角号码新字典》

1962年9月,我荣幸地跨进了心目中无比神圣的燕园，学校为新生开的第一课是怎样利用图书馆，并让图书馆员带领我们参观图书馆的藏书库。当年的北京大学没有图书大楼，现在那座宏伟的图书馆大厦那时还是一块空地，记忆中建有一排排地窖，冬天用来储藏大白菜。图书馆的总馆设在西校门进去的右手边,那是特藏书库,馆长梁思庄先生的办公室就在那里。文科馆在东门内右边的一幢平房内，阅览室不大，后边是书库。还有理科馆和杂志阅览室。我当时的感觉,自己就像置身于茫茫书海中的一只小虾米,强烈的求知欲从心中油然而生。我的同班同学来自全国各地,见多识广、饱读诗书是他们的共同特点。由于当年还没有普及普通话教育,我带有严重乡土音的普通话读音往往不准。于是有了买一本字典矫正自己读音的急切需求。但我口袋空空，怎么办？我因家庭困难，享受甲等助学金，饭票菜票都按月发给我。人不能不吃饭,我就在菜票上动脑筋,退掉了大约十天的菜票,光吃白饭。用退出来的这点钱(当年,每天饭菜费约0.41元.菜费若按0.22元计,十天约2.2元)，买了一本《四角号码新字典》,书价1.20元,剩余的钱卖了一件白色的圆领汗衫。

保存至今的《四角号码新词典》

60多年过去了,这本《四角号码新字典》在文革中曾遭遇武斗洗劫，我离开学校后先后漂泊三省市,搬家十余次，始终保存完好。我至今能背诵它的查字口诀:

横一垂二三点捺,

叉四插五方框六,

七角八八九是小,

点下一横变零头。

二、从萧望东将军手中接过《毛泽东选集》四卷本

1967年7月10日傍晚,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带领一些中央文革小组的成员和教育文化部门的负责人,来到北大,直奔当时的大饭厅,与师生座谈。他们席地而坐,陈说他是〝一个小小的老百姓〞。他们带了一批刚出版的《毛泽东选集》四卷本,座谈结束以后，就开始赠书。同学们就上前领书,我也跑上去领了一套。给我发书的是时任文化部部长的萧望东中将。过后不久，这位萧将军也被打倒了。文革时期就这样,朝为座上宾,晚是阶下囚。像萧望东这样的老将军,只要不病死、不自杀，终究将会复出。我曾在这套《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的扉页上写下一段话,说明来历。不知何故，这套书在这次的第一批捐赠书籍中却不见身影。

三、含泪买下两本旧书

1967年秋季的一天下午,我在北京地质学院北门处见到一位中年妇女,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蕴涵素雅,却神情沮丧。面前摆着一堆书。我翻了翻,都是哲学和马列类书籍。于是和女主人聊了起来。她是一位中学老师,丈夫是某大学的哲学讲师,在运动中被批斗,心灰意冷,最后自寻了断。她也被停发工资,上有老下有小,迫于无奈,将丈夫留下的书选些不属于〝封资修〞的拿来换几个钱。这些书，几乎按原价减半再半卖半送。我穷学生一个，买不起书,且运动不断，去向未定，也不是买书的时候。听了女教师诉说,禁不住潸然泪下,从口袋里搜寻出块把钱,要了其中的两本书。记得一本是内部编印的马恩列斯论唯物主义的语录集。

四、在桂西北山区淘到一套《世界通史》

1970年5月,我在湖南沅江县军垦农场〝接受再教育〞后，分配到桂西北河池地区的环江县。县机关大门外右手边就是县新华书店,负责人是一位姓韦的女士,胖胖的体型,爽朗的性格。我们曾在一个农村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呆过,算是熟人。我经常去那里,东翻翻，西看看。有一次，竟在一堆旧书中找到了周一良、吴于廑两位先生主编的《世界通史》,如获至宝。韦经理也不知道这套书当时该卖还是不该卖,见我非要不可，出于人情难却，就让我抱回家了。

这套书大大缓解了我在那个偏僻山区无好书可读的饥渴。后来，它随着我到了西南政法大学。记得是一位治外法史的老师要去看了,我也不好意思追还。

五、八折优惠购得一套《史记》

1983年，我应邀在重庆文化宫的职工业余大学兼课，一节课5元,以补贴家用。学生大多是文革中上山下乡的返城知识青年，学历程度参差不齐，但历经艰辛,懂得人情冷暖、人生甘苦，求知欲强。我亦从教学中获了友谊。有一位李姓同学喜欢学研道家，我鼓励他把考试作业进一步充实提升，并从立论主题、结构布局到资料引证等都一一详加讲述，最后又作了文字修改。论文由我们两人合作署名，被一家正规学术刊物采用发表。

职工业余大学有位自称〝老銕〞的老先生,瘦小的个子,经历坎坷，读书阅世，沉潜内敛。课间休息,常与他在办公室喝茶聊天。1983年12月的一天,他告诉我,自己得到一张新华书店给的八折购书优惠券，我即请他转让给我。那天刚发下兼课费，下课后，我立即去解放碑新华书店购买了一部中华书局的点校本《史记》，并郑重地请〝老銕〞先生记叙下这一则逸事。老先生的文笔真好。

《史记》点校本和老銕先生在扉页上的题款

后来我又陆续购买前四史中的另三史的点校本:《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以及《资治通鉴》和《续资治通鉴》点校本。

六、她二话不说，买下了二十五史影印本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教师的薪资还十分微薄，购书需要反复掂量，在衣食住行的刚性开支外，难有余款用于购书。1988年，我偕妻儿进重庆渝中区看望岳父母,顺便到解放碑逛书店,在民生路一家书店中看到一部二十五史影印本,定价198元。店家说，估计买主少,也只进了这一套。尽管价格不菲,但比全套二十五史点校本便宜多了。虽然阅读不太方便，但我那时眼睛视力好，不近视，无散光，用来查阅还是挺不错的。不过，这近200元人民币可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够数。只好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最懂我心思的还是内子喻玲玲。她行事向来果断。二话不说，到柜台递上书款，请老板把二十五史影印本用纸箱装好。那天，我喜滋滋地扛着一箱大书回到歌乐山下的家,立马将书摆放到书架的显眼处，飘飘然有些蓬荜生辉的感觉。

二十五史影印本

七、到各地出差必淘书

上世纪90年代初，经学校推荐,我有幸入围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津贴费不多,妻子赞成，让我主要用它来买书。这是我的藏书量增长最快的一个时期。学校修了一栋高层楼，分给我一套中三间，最大的一间12平方米,全家同意让我做了书房，很快就被书塞满了。同所有爱书人一样,到各地出差，逛书店淘书是规定动作。

记得有一次去香港，在铜锣湾几个书店里淘到了不少好书。在重庆机场进海关时，关员从显示屏上看到箱子里装有这么多书,非要打开检查，我和随行同事一再说明是教学科研用书，不听。他们一本一本翻看，查了半天，没有一纸一页是所谓的违禁品，全是文史哲和法律类学术书籍。

八、退休后见到好书还是管不住这双手

退休后，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做减法!〞〝做减法!〞在见到好书时，也总会从脑壳底处涌出另一个〝我〞:〝你已经退休了，必须做减法!〞有时也管用，拿起来的书又放了回去。但管不住的情形也十有三、四。2015年，我和老伴因身体原因常住海口市的西海岸乡下，房子不大，只好在阳台上隔出一个小书房，请木工贴墙做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不过几年，书架又塞满了,不得不延伸到地上和客厅。

海南“双栖居”阳台书屋也已堆满书

这期间，最有滋有味的一次购书，是2013年去台湾大学做学术交流时发生的。在台北市金山南路名人大厦的10楼，有一家乐学书店，店主人黄新新女士非常热心，真诚地与读书人交朋友，想读书人所想，急读书人所急。大陆过去的社科界学人几乎人人都会去光顾这家书店。2013年3月29日上午，我、厦门大学的周东平教授与正在台北高校做访问学者的段晓彦博士、陆娓博士等几位师友去了这家书店，黄女士热情接待。书店里的社科类好书真多，我一眼看到了王晓波教授研究法家的新作。晓波兄与我同庚，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一次学术研讨会上相识。他动情的对我说:〝我们这代人生于忧患，历经苦难，当肩负起匹夫之责，以振兴中华共勉。〞他坚决反对台独，曾任〝中国统一联盟〞副主席，创办并主编《海峡评论》杂志。黄女士闻知我与晓波教授熟悉，立即翻出晓波教授的电话号码,建议我与他通个电话,并告诉我要怎样打电话他才能接听。在黄女士的帮助下，我顺利地与晓波兄进行了电话交谈。这样愉快的经历，使我早已把退休后做减法的自我警示丢到脑后，不知不觉地选了一大摞书，包括晓波教授的那本新著。黄女士说:〝你就把会议资料和其他的书籍都请陆娓博士送到书店来，交给我们一起托运，这样既方便,又可以省一些寄运费。"这批书，我回家后不到一个月就收到了。

进入微信时代以后,可以在淘宝、孔夫子旧书网等网店平台上购书，直接快递到我手中。在年轻学友的指教下,我学会了网上淘书、购物、订机票和高铁票,还有网约车等,尽管只是个小学生水平,却也大为便捷了。活到七老八十，还能体会一把网络生活,过过网购的瘾，自觉很爽。一来二去，又在心痒手痒时，点购了一些好书。这些书都在海南的阳台书屋中，恐怕要再过些时日再续捐了。

2023.7.22草成于西邘堂耘耕斋，8.6在海南“双栖居”贴入图片

作者简介：

俞荣根，笔名：耘耕,号：西邘堂主人。1943年1月生，浙江诸暨人。中国法学名家，儒家法思想家。北京大学哲学专业本科，法学硕士，主研中国法律思想史、中华法系等。退休前为西南政法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西南政法大学副校长、重庆社科院院长、重庆市人大常委会委员（驻会)兼法制委主任委员、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司法部直属高校先进教师。主要著作有：《儒家法思想通论》、《礼法中国：重新认识中华法系》、《道统与法统》、《羌族习惯法》、《地方立法质量评价指标体系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