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鸟

01

在李白的诗里，有朋友，有理想，有大鹏，唯独对自己的出身少有提及，到了史学家想要给他立传的时候，居然也不知道他的具体出身，也就出现了《新唐书》和《旧唐书》“打架”的场景。

李白出身商贾之家，不缺钱，这是幸运，但更是不幸。

有钱可以让李白挥金如土，而商贾家庭的身份让李白的仕途蒙上了阴影。商贾出身的家庭不能参与国家的选拔，这也是李白终其一生也未能参加科举的原因。

《唐六典》中记载规定：

凡官人身及同居大功已上亲，自执工商，家专其业，皆不得入仕。

既然不能科举，这个时候的李白，就干了两件事，发奋读书和游历。发奋读书时增加才学，游历时为了长见识，结交朋友，更重要的是找机会入仕。他多次想走益州长史苏颋的路子，因为这个苏颋老爸当过宰相。可是这个益州官员只夸他文章写得好，别无下文。

李白专心读书。

17岁，读书和游历。

18岁，读书和游历。

19岁，读书和游历。

一直到了24岁，李白开始了专心游历。用李白的话来说就是：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到成都、登峨眉、去渝州、赏巫山、下扬州，豪情在胸的李白，挥金如土，而一路上的收获却并不多。

02

仕途的不顺，让李白病了。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他结识了孟浩然。

这个时候的孟浩然，刚刚在洛阳待了三年，而一无所获，回到扬州。二人情投意合，斗酒斗诗。

孟浩然和李白一样，对仕途抱着憧憬，他和李白最大的不同是，他有参加科举的资格。他离开了扬州，北上参加了第一次科举。

临走之前，孟浩然给李白介绍了一门亲事，前宰相许圉师之孙女。许家虽不是五姓七族之家，但李白也算攀上了一根高枝头。只是这宰相许圉师都已经去世快50年了，家道已经有些中落。李白以入赘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婚姻，这次婚姻给李白带来的是经济上的再次宽裕。

他出门带的那点钱早就被他花天酒地的潇洒光了。

李白，第一次有了一个家，第一次有了安定的生活。这一年，李白27岁。李白在安陆的生活其实还算稳定，生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但李白的心依旧在想着仕途，没有门道，只能是自荐，并达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李白多次谒见本州裴长史，终因各种原因被拒。

本州不行，那就上京城。

初夏，李白往长安，谒宰相张说，并结识其子张垍。

听说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在终南山，又千里迢迢赶过去，哪知道一场突发的暴雨毁了一切。

李白又曾谒见其他王公大臣，均无结果。

我们都忍不住要为诗人哭泣。我们的诗人不是应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不是应该“我本是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么，何至于此。

03

李白以安陆为中心，不断地四出，他也开了窍，直接找正主，34岁的李白为玄宗献上著作《明堂赋》。

李白35岁时，玄宗又一次狩猎，等待多日的李白，乘机献上《大猎赋》。

两份赋都是拍玄宗的马屁，但玄宗有没有看不得而知，但结果是石沉大海。

后人心中的李白，几乎都是举头朝天，而其实，这个时候的李白，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玄宗这里走不通，那就曲线救国。

玉真公主是玄宗的妹妹，一心求道成仙，这一点上，与李白多少有点相似。

这一年，李白结识了卫尉张卿，并通过他向玉真公主献了诗，最后两句说“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是祝她入道成仙。

李白还遇见了贺知章，立刻上前拜见，并呈上袖中的诗本。贺知章对李白的政见不置一词，但对李白瑰丽的诗歌和潇洒出尘的风采令贺知章惊异万分，竟说：“公非人世之人，可不是太白星精耶？”贺知章称他为“谪仙人”。

但三年后，李白无奈地离开了长安，此行依旧无疾而终。

失望的李白，回到了安陆的家，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得到少有的温暖。

但许夫人在这一年去世。李白的诗里很少有给妻子许氏的诗，但还是有一首《赠内》：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 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

04

终于，在玉真公主和贺知章的交口称赞下，玄宗有了点兴趣，招李白进京，对他也颇为尊敬。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有人说，这谪仙人的狂笑，更是盛唐的呼啸。但很抱歉，真实的情况是，诗人得知自己被唐玄宗招募，得知自己仕途有望之后的狂喜。这种喜悦跟范进中举的喜悦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这一年，李白42岁。

我们都在讲，李白怀才不遇，那李白的才在哪里？当然是写诗，千古诗仙。

那唐玄宗就让他来写诗，又有什么错，不是刚好有特长么。

可李白可不是想到宫里来写诗的，他要论证，他的志在宰相。

李白距离宰相高位，只差一个叫“杨玉环”的妹妹，可惜他没有。

在温柔乡里的唐玄宗，也觉得他没多大趣，赏了些钱，把他打发走了。

这一次打击比任何一次都大，当用尽一生拼来的，拿到手却索然无味。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这个时候想到寻仙问道。

离开长安的李白，漂到了洛阳，碰到了杜甫。相差11岁的两人一见如故，相约在梁宋一起去找神仙。后人学诗，必学杜甫，学个五六成，亦可称为大家。但很少有人学李白，没法学。

05

在梁宋，高适也来了，三个人一同去山里找神仙，神仙没有找到，但他们一路快活得像神仙。杜甫说：“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李白说他们“骏发跨名驹，雕弓控鸣弦”，男人的欢乐就是这样的。

这可能是李白一生中难得的兴奋时刻。这个时候，也只有朋友才能给他带来慰藉。

三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出仕。

在与二人告别之后，李白完成了仪式，成为了一名道士。

李白依旧是放不下。

这期间写下《惜尊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床头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云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城。 钟鼓玉帛岂足贵，但用长醉不复醒。 古来贤圣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后人将“古来圣贤皆死尽”，改成了“古来圣贤皆寂寞”，古来圣贤当然包括“孔孟”，

修改以使其更符合儒家信义。

安史之乱爆发之后，李白在庐山隐居。

永王招募他，暮年的李白还是难掩心头的热血，欣然前往。

这个时候，李白的妻子宗夫人拉着他的衣服问他，什么时候归来。五十六岁的李白说：

出门妻子强行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 归时倘佩黄金印，莫学苏秦不下机。

李白依旧在梦想挂金印凯旋的时刻，真是痴心不改，年近花甲，依旧少年。

06

永王不过是唐玄宗和唐肃宗争夺权力的一枚棋子，失败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永王最终被围剿，而围剿永王的就有李白昔日好友高适。

永王的失败，给李白带来的后果是下狱和流放夜郎。他三年前写给王昌龄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至夜郎西”，这个时候可以用到自己身上了。

但上天好像和李白开了一个玩笑。759年，关中大旱，天下大赦，李白不用被流放了。

59岁的他，喜出望外，写下了《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乘舟穿越夔门的李白，这个时候其实已经穷困潦倒，只得寄人篱下，2年后去世。李白一生都把自己比作大鹏鸟，他给唐玄宗上书的自荐文章叫《大鹏赋》，他在诗里常出现大鹏“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但大鹏鸟从来都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

李白临终前，写下了《临终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 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 游扶桑兮挂左袂。 后人得之传此， 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桀骜不驯的大鹏鸟，终于被天空折断了翅膀。

07

8年后，一位伟大的诗人辗转来到了夔州，在这里住了下来。而10年前李白就是在这里获知自己被释放，写下《早发白帝城》。

深秋时节，站在夔门之上的诗人，眺望滚滚长江，思绪万千，回想此生，一首七律就此而生：

风急天高猿啸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 杜甫写《登高》处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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