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ywalk | 撮造山&北油坊，长长小巷大变样！

▲ 摄影：星TAP

不知是否因受“官话”的影响，合肥人习惯说“撮（cuō）一顿”。正是为了这句话——不久前，一家以“合肥菜”为主题的博物馆，落户在城东撮街建筑群内。“撮街”得名于其所在地肥东县撮镇，古称“撮城”（今亦有撮城社区）。实际上，合肥城内也有一个“撮”字地名，便是今天的主角之一“撮造山巷”，距小巷不远处还有条“北油坊巷”。若是深入溯源，两巷之间还有一些微妙的关系……

——编者按

撮造山巷：一切从“撮”字说起

撮，形声字，本字为“最”，最早见于战国文字。《说文解字》：“撮，四圭也。一曰两指撮也。”本指用手抓取物，后引申为多重含义，如指摘取（要点），又如聚集、聚拢，有时则用作量词，即以手指抓取的量，又泛指少量，等等。在各地方言和人们的日常用语中，“撮”字又被用来表示多个动作，比如开头提到的“吃”。

· “撮” ·

▲ 来源：《说文解字》

撮造山巷，按清代嘉庆《合肥县志》，为“拱辰门内北门大街”街东第四巷。北门大街，又称北大街、北门街，即今宿州路及拱辰街等。在民间，此巷又有“曹操山巷”、“反曹山巷”之称。这些别名均与历来流传的几则故事有关，不言而喻直接点明了主角——以曹操为代表的曹魏政权。

· 撮造山巷 ·

▲ 来源：嘉庆《合肥县志》

故事其一，曹操曾率几十万大军驻屯合肥。由于人马众多，每日产生大量垃圾，长期堆积于此，逐渐形成了一座方圆数百平方米的垃圾山。后来此地被扩入城内，人们聚居在四周，便以“曹操山”呼之。又因读音相近，取“撮合（垃圾）造山”之义，进而演变为现名。其二，曹军士卒在刘馥的带领下，用簸箕撮土挖了一个大土坑，即斛兵塘，以作量兵之用，并将所掘土方转移至此，故名。

· 卡通形象“庐小胖” ·

▲ 摄影：夏千如

但若细思，这些故事是有着明显的BUG（漏洞）。比如斛兵塘在今合工大屯溪路校区内，与撮造山巷相距虽不足十里，但却隔了道肥水（指其故道，即隋唐以后的金斗河），若为津水细流可搭木桥，面对肥水滔滔非船渡不可了，而其目的仅“高为城垒”，如此跋涉消耗人力，从逻辑上是讲不通的。试想，为何不就地取材呢？

· 撮造山与斛兵塘（1919年） ·

▲ 来源：“中研院”人社中心

翻阅文献，未找到关于这片区域的其他描述，近现代亦无考古发现。若为曹魏“城垒”，岂能无记录？只因邻近教弩台？难以令人信服。换个思路想想，“撮造山”为何不能只是个土丘？

· 撮造山巷（2019年） ·

▲ 摄影：束文杰

合肥地处南淝河流域，堆积平原沿河谷狭长分布，又受流水切割，形成了岗冲相间、波状起伏的缓低岗，受此影响下，城内曾经分布着众多小“山”头。到了抗日战争前夕，“撮造山”还剩一丈多高。经过四十多年的风雨侵蚀，至上世纪80年代初沦为一座小土墩，“山”上还住有一户人家，不久在旧城改造中被彻底铲平。

· 牛耘《撮造山巷与曹操山》（1981年） ·

▲ 来源：《合肥晚报》

最初的撮造山巷，西起北门大街（今宿州路），东至五圣楼巷（曾名五星巷），全长不足150米。又经由五圣楼巷，南北通往东门大街（今淮河路）和北油坊巷。上世纪90年代，淮河路东段拓宽改造，李鸿章旧宅惨遭拆除，从而换来了撮造山巷东拓（至北含山路）及两侧新建筑的拔起，这才形成今天的320米长巷。

· 淮河路拆迁现场（1996年） ·

▲ 摄影：何显玉

北油坊巷：真正的撮造山巷？

嘉庆《志》无“北油坊巷”，但在描述“撮造山巷”时，提了句“巷东杨许巷，又东罗汉巷”，又在“五圣楼巷”词条中称“北通撮造山巷”。罗汉巷，又名罗汉寺巷，即今立志巷（曾名立新巷、励志巷），此巷西起逍遥津路，与北油坊巷相接。五圣楼巷，其北首抵今北油坊巷。难道说，今北油坊巷才是历史上真正的撮造山巷？

· 立志巷（前）与北油坊巷（后） ·

▲ 摄影：束文杰

早在四十余年前，熊态在其著作《合肥老城志略》中，便提出了相同疑问。据他推测，今撮造山巷可能是嘉庆《志》刊行以后开拓的，原撮造山巷（这里指北油坊巷西段）让名于此。抑或是，今撮造山巷旧时既有之，而北油坊巷西段（即五圣楼巷以西）则为新巷，故未见记载。相较之下，前者说法似乎更加适宜。

· 撮造山巷（熊态参考嘉庆《志》街巷标注） ·

▲ 来源：《合肥老城志略》

值得一提的是，嘉庆《志》中讲到了一处“油坊巷”，但指的是今义仓巷。从清中期到清末民初，这条油坊巷实现了“南移”，但恐怕不仅是名称调换的表象，更有可能与太平军对庐州城的大肆毁坏以及战后城市重建有关，撮造山巷亦是如此。此外，合肥还有两条油坊巷，即小马场巷（又名女人街）与南油坊巷（今桐城路）。

· 小马场巷 ·

▲ 摄影：束文杰

合肥是江淮地区重要的粮油集散地，素有“皖中粮仓”之称，上述“油坊巷”重名现象可见一斑。在实现了传统小农经济的自给自足，一些农户投机转向以榨油业为主，并开始从事经营性活动，即采取“前店后坊”形式，手工榨油现榨现卖。在市场中获得消费者的认可后，不断扩大生产和销售规模，甚至由作坊升级为初级“油厂”。

· 撮造山巷与北油坊巷（1945年） ·

▲ 来源：《合肥城区一览图》

抗战胜利后，加入合肥县粮食商业同业公会的粮行、油坊近50家，阜（富）民油厂和王太和油坊的规模较大，日榨油量在百市斤左右。其中，王太和油坊便坐落在北油坊巷内。“老合肥”牛耘曾回忆：“从宿州路走进去，约第二家就是油坊，墙上用黑漆喷了五个大字——‘王太和油坊’。”

· 北油坊巷西首 ·

▲ 摄影：束文杰

1950年，刚刚成立的合肥市工商联牵头筹建油厂，于次年建成投产，定名为合肥新中油厂。1952年，私营富民油厂并入，当年总产食用植物油达185.7吨。1956年，全国掀起公私合营的浪潮，私营王太和油坊并入，企业遂更名为合肥油厂，是当时合肥生产食用植物油的独家专业厂。

· 合肥市食油购买证（1954年） ·

▲ 来源：江南粮缘

时隔60余年后——2020年，北油坊巷改造期间，人们在巷内地下发现了两件油碾，后经工匠使用传统手艺将其组装复原，并设置为街头民俗展览，亦是小巷历史的重要见证。除了油坊，北油坊巷内还开设了米店、染坊等，主要集中在巷首临近大街一带。其余背街区域多为民居住宅，正是在这里头，曾经住过两位“大人物”！

· 油碾出土现场（2020年） ·

▲ 来源：地平线建筑设计

一位是商界大亨曹浩云，歙县雄村曹氏后裔。光绪年间曾任李鸿章府第的管事，三十二年（1906），在东大街（今淮河路）上创立了“德和庆”，这是合肥地区第一家钱庄。北油坊巷曹宅，曾悬挂一联：“花开似锦以迎客，园聚萍踪可作家”，各界宾朋及县商会常聚会于此，至院中“自种两芭蕉”，青翠欲滴。

· 北油坊巷曹宅 ·

▲ 来源：曹柱国

还有一位便是大家熟悉的物理学家杨振宁。民国二十六年（1937），“七七”事变后，平津沦陷。刚刚在北平崇德中学念完高一的杨振宁，跟随父母辗转火车、轮船及汽车回到老家。他的父亲杨武之在清华大学教书略有积蓄，早些年已托二弟杨力磋在北油坊巷（今人行宿舍附近）买下一栋住宅，杨家大小就此入住，其弟杨振复即在这里出生。

· 杨振宁在北平清华园（1935年） ·

▲ 来源：杨振宁

同年九月，杨振宁进入庐州中学（今合肥九中址）继续高二的学业。不久，日军飞机开始对合肥频繁空袭，庐州中学于是转移到三河镇，随着战争日益逼近，庐州中学也不得不停办。此时，杨家大小又从舒城县桃溪镇再度出发，经六安、宿松、黄梅等地抵达汉口，再由汉口坐火车南下，前往西南联大所在地——云南昆明。

· 杨振宁在三河古镇（2001年） ·

▲ 来源：资料图片

值得注意的是，撮造山巷上也住着一位“大家”——前文已提到，今撮造山巷东段及两侧，往北一直到北油坊巷附近，在旧时均为李氏家族的范围，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李府半条街”，主要包括李瀚章、李鸿章、李鹤章等人及其后代的宅第院落。除已修缮保护的“李府”外，今人行宿舍内仍保存一棵李鸿章家的广玉兰，古木参天。

· 李府百年广玉兰 ·

▲ 摄影：束文杰

保护更新：长长小巷大变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两条小巷里的时光痕迹所剩无几。更新改造前，两巷内树立着一座座水泥电线杆，循着破旧斑驳的墙壁，可以探寻旧门牌和老标语，不知何时何人所为，墙面上还出现了一片涂鸦，与周遭格格不入。除了临街而建的旧楼房，北油坊巷里还有一家煤球厂，这里是人们曾经赖以生活的“能源中心”。“卖煤球喽——”小巷时常响起吆喝声，此起彼伏……

· 北油坊巷（2018年） ·

▲ 摄影：束文杰

2020年4月，庐阳区老城保护更新项目撮造山巷及北油坊东巷改造工程正式开工建设，该项目也是淮河路步行街区综合改造提升工程的一部分。历时大半年，先是撮造山巷对外开放，随后北油坊巷于2021年元月官宣回归。一时间，全新两巷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焦点和“网红”打卡点，慕名而来的市民游客接踵而至。

· 北油坊巷（2023年） ·

▲ 摄影：Leon大法师

相关资料显示，设计团队在北油坊巷内设置了市井坊门，利用油榨、油碾、磨盘等老物件，开辟了“老油坊”的展示与互动区域，又以大型壁画、铁画、雕塑及信封、邮筒等艺术装置来装饰墙面，提升“点亮”了沿街店面的招牌，改建了部分宅院的墙体，全方面彰显“市井烟火”和江淮传统民居特色。此外，巷道地面也进行重新铺设。

· 油碾装置 ·

▲ 来源：地平线建筑设计

这里面有些点是值得斟酌的。比如市井坊门，一面是“升平人瑞”，一面是“江淮首郡”。其实二者搭配是不合适的。前者常被用作“优老之政”的标志，距此不远的十字街处旧有此坊，“为百岁张文达立”。后者为合肥独家，旧称“江北上郡坊”，立于庐州府署前。当然，从“坊门”角度而言，北油坊巷的这座早已大大超出了规格。

· 市井坊门 ·

▲ 来源：地平线建筑设计

· 府署图 ·

▲ 来源：康熙《庐州府志》

结语

用“Citywalk”的方式打开撮造山巷和北油坊巷，你会找到属于合肥的“宽窄巷子”。尽管在个别细节上仍值得推敲和商榷，但更新改造总归利大于弊，有益于小巷可持续发展。特别是妥善安排了在地出土的油碾（是否与王太和油坊有关还需考证）之类的老物件，是值得称赞与好评的。“老城保护更新”，首先应为“保护”，保护在地文化并予以传承，其次才是“更新”，传古承今绵延市井烟火。

· 撮造山巷（2022年） ·

▲ 摄影：语辰静晓

由于篇幅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供参考及交流。个人才疏学浅，还请诸位看官多多指教，欢迎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

· 作者在北油坊巷（2021年） ·

▲ 摄影：董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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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淝南居士

‍ 素材来源 | 《说文解字》、《庐州府志》、《合肥县志》、《合肥城区一览图》、《江淮文史》、《合肥市志》、《合肥晚报》、《合肥概览》、《合肥老城志略》、《合肥市庐阳区志》、《百年淮河路》、《杨振宁传：规范与对称之美》、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方志库、全国报刊索引、民国图书数据库、孔夫子旧书网、“中研院”人社中心、湖北省图书馆、皖事知、合肥市图书馆、地平线建筑设计、茶溪听雨、双城草堂、往期文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