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变军人废除与法国军事协议，尼日尔要弃西方投俄？

记者 | 安晶

距离西非国家尼日尔突发政变过去一周多，发动政变的军人8月3日晚发表电视讲话，宣布取消与前宗主国法国的安全防务协议。

自马里、中非共和国和布基纳法索先后在安保上摆脱法国后，尼日尔成为法国在萨赫勒地区（撒哈拉沙漠和苏丹草原地区之间）的关键军事阵地，驻扎着近1500名法国士兵。

在宣布取消与法国军事合作之时，尼日尔政变军人还切断了法兰西24电视台和法国国际广播电台的节目信号。数千名支持政变的民众在3日当天继续举行大规模游行，示威者高举反法标语，挥舞俄罗斯国旗。

8月3日也是尼日尔的独立日。1960年8月3日，尼日尔完全摆脱法国殖民统治，退出“法兰西共同体”正式宣告独立。

法国曾经在非洲拥有20个殖民地，尼日尔所在的西非地区就有9个。即便在各殖民地独立后，法国也通过经济、金融、军事等手段保持对前殖民地的影响力同时开发当地油气矿产资源。

但近年来，随着非洲部分地区安全局势恶化、经济状况未得到改善、其他国家加大在非投入，法国的影响力逐渐下降。在西部非洲，过去三年内就有三国——马里、布基纳法索、几内亚发生军事政变，尼日尔成为了第四国。这四国都是前法殖民地。

在马里和布基纳法索的强烈要求下，法国已从两国撤军。马里和同为前法殖民地的中非共和国开始在安保上转向俄罗斯雇佣军集团瓦格纳，布基纳法索也在与瓦格纳磋商。冷战时期，苏联就与非洲多国建立了合作关系。近10年来，俄罗斯也成为非洲最大武器来源国。

尼日尔是否将赴马里等国后尘，完全转投俄罗斯的怀抱成为西方国家最担忧的问题。但尼日尔除了是法军据点，也是美军在非洲的重要阵地。

目前虽然尼日尔反法情绪高涨，但尼军方高层依然与美军保持沟通。美国在尼日尔驻有1100名士兵，投入1亿美元、耗时多年在尼日尔中部修建的无人机基地于2019年才投入使用。

美国想继续留在尼日尔的态度很明确。

美国虽然宣布撤走部分非必要使馆人员，但驻尼日尔大使馆依然照常开门，被扣押的尼日尔民选总统巴祖姆周四还在美国媒体发文呼吁美国援助。直到现在，美国官方仍然拒绝把尼日尔的动荡定性为“政变”。

尼日尔与法国

尼日尔政变军人宣布废除与法国的军事协议后，法国总参谋部接受媒体采访时强调，法国不承认除巴祖姆之外的任何尼日尔当局。这也意味着法国不接受政变军人的废除军事协议。

法国外交部周五也回应称法国与尼日尔的防务协议是与尼日尔“合法”政府签订的，也只有合法政府才能取消协议。

法国目前在非洲驻扎了5650名士兵，吉布提和尼日尔的驻军都接近1500人，是法国驻军最多的两国。

2010年，五名法国人在尼日尔被基地组织绑架后，尼日尔政府开始允许法国驻军。法国在尼首都尼亚美设立了空军基地，部署了战斗机、无人机，负责打击尼日尔等国的“伊斯兰国”（ISIS）分支、基地组织分支等极端组织。

然而，独立智库经济与和平研究所去年公布的“全球恐怖主义指数”报告显示，尼日尔2021年的恐怖主义指数排名高居第八。当年，尼日尔成为全球恐怖袭击致死人数上升最多的国家，比上一年上涨129%至588人。

整个萨赫勒地区的安全情况明显恶化，撒哈拉以南非洲受恐怖主义影响最严重10国里有六国都是萨赫勒地区国家，包括尼日尔、马里、布基纳法索。

在能源上，尼日尔铀矿资源丰富。界面新闻报道指出，尼日尔去年为欧盟第二大铀供应国。法国严重依赖核能，2005年至2020年期间，尼日尔是法国第三大铀供应国。

尼日尔官方数据预计，包括铀、黄金在内的矿产出口占到该国出口的40%，矿业贡献了该国GDP的3%。目前法国有30多家企业入驻尼日尔，包括能源巨头道达尔、核能巨头Orano、建筑业巨头万喜集团的子公司Sogea-Satom。

但尼日尔的资源开发并没有改善本国民众的生存环境。尼日尔依然是联合国认定的最不发达国家之一，政府预算有40%来自外部援助。世界银行统计显示，农业依然贡献了该国GDP的40%，2021年尼日尔有超过1000万人生活在极度贫困中，占该国人口的41.8%。

在经济上，法国也保持着对尼日尔的影响甚至控制，最典型的就是货币政策。殖民时期，法国在非洲推出了非洲金融共同体法郎（CFA franc）。这种货币包括两种法郎，一种为西非金融共同体法郎，另一种为中非金融共同体法郎。

包括尼日尔在内，目前西非和中非有14个国家依然使用CFA法郎，而CFA法郎与欧元挂钩，大幅虚弱了各国货币政策的自主性。除此之外，使用CFA法郎的国家还需要将外汇储备的50%存在法国财政部。

这项货币政策一直被视为法国殖民政策的延续，遭到非洲国家诟病。2019年，意大利官员指责法国的CFA法郎是导致非洲国家贫困的重要原因。意大利的指责也引发了非洲新一轮抗议潮，塞内加尔抗议者当街烧毁5000CFA法郎。

面对国际压力，法国终于在2020年对CFA法郎制度进行改革，不再要求使用CFA法郎的西非国家将外汇储备的50%存在法国财政部，但CFA法郎依然与欧元挂钩。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已计划在2027年推出统一货币。

虽然尼日尔本轮政变与法国无关，但法国多年来对尼日尔事务的参与以及尼日尔的安全和贫困问题迟迟没有得到改善，使得民众对法国积怨已久。政变军人在转移矛盾焦点时，反法成为了最好的抓手。

要倒向俄罗斯？

尼日尔政变后，瓦格纳集团领导人普里戈任在社交媒体发音频，称尼日尔的政变是尼日尔人民与“殖民者”的斗争，指责殖民者试图将自己的规则强加给非洲国家，目的是让非洲国家无法前进、依然保持数百年前的状态。

俄罗斯总统发言人佩斯科夫则呼吁尼日尔各方保持克制，让尼日尔的法律秩序尽快回归。美国官员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没有迹象显示俄罗斯或者瓦格纳参与了尼日尔政变，但美国官员担忧此事将为俄罗斯插手尼日尔提供良机。

周三，参与政变的陆军参谋长穆迪（Salifou Modi）率代表团访问马里。马里和布基纳法索军政府此前都发表声明支持尼日尔政变军人，两国还警告如果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军事介入尼日尔，将被视为对两国宣战。马里和布基纳法索发声后，几内亚也宣布支持尼日尔政变方。

目前瓦格纳集团在马里有1500名成员，负责为该国士兵提供培训。虽然穆迪没有在马里与瓦格纳成员会面，但西方媒体怀疑尼日尔军方正试图与瓦格纳建立联系。

俄罗斯近年来一直在扩大非洲足迹。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今年3月发布的报告显示，2018年到2022年，俄罗斯是非洲最大武器供应国，非洲进口的武器中有40%来自俄罗斯。排名第二的是美国（16%），法国仅占7.6%。

黑海运粮通道中止后，俄罗斯也有意取代乌克兰粮食在非洲的地位。上月底的俄罗斯-非洲峰会上，俄罗斯承诺为马里、中非共和国等六个非洲国家免费运输5万吨粮食。

但能影响尼日尔的外部力量并非只有法国和俄罗斯，尼日尔也是美军在非洲的重要据点。被扣押的尼日尔总统巴祖姆是萨赫勒地区仅剩不多的亲西方领导人之一，尼日尔也称被美国视为在该地区的“最佳伙伴”。

美军在尼日尔有两个基地，一个是位于首都尼亚美的“101空军基地”，另一个是位于尼日尔中部阿加德兹的“201空军基地”。后者造价超过1亿美元，由于基地修建在偏远的沙漠地带、施工条件恶劣，美国空军将其称为历史上建设最费力的空军基地。美国在“201空军基地”上做出了巨大投入，基地原计划在2016年完工，但直到2019年才修建完毕投入使用。

尼日尔是美国在非洲驻军人数第二高的国家，仅次于吉布提的4000驻军。驻尼美军主要负责在尼日尔、乍得、喀麦隆和尼日利亚执行侦查和情报收集工作，同时培训尼日尔本国士兵。

与法国不同，美国与尼日尔没有前宗主国与前殖民地的历史纠葛，目前尼日尔的游行中也没有反美标语。尼日尔政变发生后，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米利（Mark Milley）还与尼日尔军方高层通话。

美军官员接受CNN采访时透露，五角大楼目前评估尼日尔的局势尚不确定、变数很多，美国正在采取观望策略并没有撤军计划。直到目前，美国官方依然没有将尼日尔的变故定性为“政变”。

今年4月苏丹发生内乱时，美国大使馆工作人员是最快撤出苏丹的外国使团。但尼日尔政变后，美国仅撤出了使馆的非必要工作人员，使馆依然照常开放。

尼日尔政变的另一个不确定是，被扣押的总统巴祖姆并没有辞职，也没有被严格限制人身自由。他继续与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法国总统马克龙等外国领导人通话，甚至能在美国媒体发文章。

乍得总统代比（Mahamat Idriss Déby）上周日在尼日尔与巴祖姆会面，还在推特上放出了两人会面的照片。

周四，《华盛顿邮报》发表了巴祖姆的文章。巴祖姆列出了尼日尔近年来在经济和安全上取得的进步，把尼日尔称为萨赫勒地区“尊重人权的最后一个堡垒”，呼吁美国政府和国际社会伸出援手。他对美国人拉响警钟：如果尼日尔政变者上位，整个萨赫勒中部地区都会成为俄罗斯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