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礼：回归科学精神和理性主义精神，让科学史研究在科学与人文之间架起真正的桥梁

孙小礼，1932年7月生于北京，原籍杭州。北京大学科学与社会研究中心首任主任，中国科技哲学研究领域重要开拓者。

俯瞰三千年来的人类历史，最惊奇的事情莫过于科学和科学文化的发生、发展。譬如，爱因斯坦1922 年访问日本途中在上海停留时曾经这样写道：“人类高级智慧之花得以盛开的条件似乎非常苛刻。赤贫导致粗陋，富裕导致空虚；严寒的天气使人沉郁，而热带的气候让人放纵。因此，科学之花不会在某个地方和某个民族始终盛开，出现意大利文艺复兴这样的情形，就有如世界历史海洋中出现孤岛一样。”

20 世纪初期以降，尤其是两次世界大战发生以后，科学革命学说逐渐替代此前三百年中历代科学家所主张、所认同的科学连续发展的历史解说，不但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建立定义为科学革命，还通过历史反演，将 16—17 世纪近代科学的兴起也解释为科学革命。为此，柯瓦雷、库恩等科学史家和科学哲学家切断了历史的连续性，不但将 9—12 世纪的阿拉伯科学发展进程置之度外，还对历代科学家所认同的经验科学概念提出异议，引入极端唯理智主义的视角另解科学发展的历史：譬如，伽利略确立落体定律是通过思想实验而非实验，科学革命时期科学发展的思想主线是柏拉图主义而非亚里士多德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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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江洋等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23.7

本书从长时段全球科学思想史的视角，描绘希腊科学思想的产生，以及它在跨文明旅程中逐渐升华为现代科学和科学文化的历程。

希腊文明有着指向自然探索和道德发展的双重价值追求，由此孕育出理性的自然哲学，继而传入罗马文明、阿拉伯文明和基督教西方社会并激起文化创新浪潮。伊斯兰文明创造新文化的努力因内忧外患而未能取得完满成功，而基督教西方社会则在借鉴伊斯兰文明和罗马文明经验和教训的基础上开始发生文化转型。自 13 世纪起，经院哲学替代罗马教父神学，自然哲学研究重新开启，再经 300 年发展，新自然哲学伴随着新文化、新宗教降临，皇家学会的实验哲学集中展现了注重实验探索的现代科学研究纲领，科学制度化进程由此开启，科学文化迅速成长，成为现代文明的根本标志。

（袁江洋等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23.7）一书在长时段全球科学思想史的视角下审视科学的发生发展进程，并且给出了有别于科学革命说、有别于西方中心论的答案：科学的发生发展乃是基于人类思想成就和物质成就的汇聚、整合与创新，如乔治·萨顿所述：“科学的进步不能归因于单个民族的单独努力，而只能归因于所有民族的共同努力。”本书以人类思想史上的三次汇聚、整合与创新为主线，描述希腊科学思想在汇聚中东、印度、波斯及爱琴海文明思想成就的基础上经由整合与创新而发生的恢弘画卷，以及希腊科学思想在罗马社会、阿拉伯社会以及基督教西方社会的跨文明旅程中冲破文化壁垒、不断上升的历史进程。本书指出，亚里士多德知识范型的在不同文明中构建、传播、接纳与创新进程是 2500 多年以来科学发展的主线，柏拉图式的理念论/数学实在论世界图景及知识构架是围绕这一主线旋转并与之不断发生互动的副线。在相关的论证中，本书引入了诸多具有深度和厚度的科学思想史个案研究，并将它们与长时段史学的历时分析融合在一起；本书注重对经验探索的研究，强调实验之间的关联性和整体性，以此重申经验探索在科学发展中的基础地位。

上一次为袁江洋《科学史的向度》写序是近20 年前的2005 年。作为他的导师，我知道他长于理论思维，喜欢思考难度大、理论性强的“学科元问题”，现在，我不但看到了深邃的、富于新颖性的理论思考，还看到了精彩的个案研究，更重要的是，在该著作中，我看到了一个富有创造活力的、无形学院式的研究团队。

当代科学史研究面临着后现代思潮的强烈冲击，对所谓“真科学”的短时段历史刻画，盛行于世的“没有科学的”或“反科学”的科学史，几乎淹没了长时段科学史研究，甚至淹没了我们所珍视的真理概念和科学合理性概念，以致现今已达90 岁高龄的我也不得不在此再次呼唤学人们回归科学精神和理性主义精神，以使短时段的研究勿与长时段的历史考察相冲突，在科学与人文之间架起真正的桥梁！

孙小礼

2023 年6 月1 日

于北京市海淀区万寿路15 号院

本文为《现代科学文化的兴起》（袁江洋等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23.7）一书“序”，标题为编者所加。

责任编辑：邹 聪 赵 洁

本书可供科学史、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科学文化等领域的专业人士参考，也可供对科学文化感兴趣的学者、教师阅读，亦可作为培养大学生科学人文素养的拓展读物。

（本文编辑：刘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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