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啖汤、申办潮与活水：港澳“自由行”二十周年的个体记忆

“粤语中常说‘塘水滚塘鱼’，没有流动的城市就会慢慢变成一潭死水。‘个人游’的开通让香港成为了‘活水’，经济、社会、民生都因此得到了发展。”如今，谈及已伴随三地居民走过二十载的“个人游”，香港经济学家、丝路智谷研究院院长梁海明如此形容。

2003年7月28日起，内地居民赴港澳个人游（又称“自由行”）在广东多个城市率先开通，掀起一股港澳通行证申办热潮。至2007年1月1日，这一政策先后落地全国各地的49个城市，开启了内地与港澳人员往来的全新阶段，通过“个人游”赴港澳的内地旅客人数大幅增加，也为拉动港澳地区相关产业发展带来卓著而长效的影响。香港特区政府文化体育及旅游局局长杨润雄曾在接受南都、N视频专访时也指出，香港文旅发展离不开与大湾区内地城市的“强强联手”。

在港澳“自由行”二十周年之际，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了20年前首批通过“个人游”赴港澳的内地游客，以及香港经济学者，回顾这一政策出台前后，港澳地区经济发展及对外交流发生的巨变。正如梁海明向南都记者指出，大量内地游客走进香港，在不知不觉间为增进两地民间往来与相互了解提供了更多条件，“这是一个相互影响的过程，带来的结果是共赢的。”

游客在香港星光大道自拍合影。新华社发

港澳“自由行”政策的出台

“1997快些来吧，我就可以去香港。”

上世纪90年代初，歌曲《我的1997》红极一时，写出了人们对香港回归的种种憧憬。当时内地居民“去香港”还无法说走就走。

南都记者了解到，最初内地居民只能以探亲、商务及参加旅行团的形式申请出境赴港澳，申请手续也相对严格和复杂。以申请探亲为例，必须提供港澳直系亲属发的邀请函。参加旅行团赴港澳的游客则必须严格遵守旅行社安排的时间行程。港澳通行证也还是一个薄薄的小本子，里面的内容全靠手写。

关键性的转折点出现在2003年。

在世纪之交的那几年，香港接连遭受亚洲金融风暴和非典疫情的冲击，经济一度疲弱。2003年5月，赴港游客同比下跌68％，仅旅游收入就减少123亿港元。这一损失很快波及零售业和消费业，导致全港失业率升至7.9%，达到特区政府成立以来新高。

当年6月23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将香港从非典型肺炎疫区名单除名。就在同一天，香港经济发展及劳工局局长联同旅发局主席举行记者会，正式公布启动“全球旅游推广计划”，邀请国际名人到港，对外展示推广香港多元化的旅游资源，并陆续推出系列活动以吸引旅客来港及刺激消费。

但是，单凭香港特区政府的一己之力，难以在短时间内扭转局面。特区政府于是派出代表向中央政府建议，希望允许内地居民以更方便的形式赴港旅游。

利好消息很快传来，2003年下半年，内地与香港、澳门特区政府分别签署了内地与香港、澳门《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其中在旅游合作方面，开放部分内地城市居民以个人身份赴港澳旅游。

香港维多利亚港。新华社发

“个人游”的推出，为内地居民前往港澳地区提供了极大便利。只要是计划范围内的城市，居民通过简单的手续便可获批为期一周的港澳签注，并可在当地自由安排行程。

2003年7月28日，广东中山、东莞、江门、佛山四个城市率先开办赴港澳个人游。到了一年后的2004年7月，开放“个人游”城市的数量达到了32个，开通范围逐渐扩大至北京、上海以及江苏省、浙江省、福建省及广东全省。此后几年间，这一政策进一步扩展到四川成都、山东济南、江西南昌、安徽合肥等地。至2007年1月1日，内地共有49个城市的居民可以享受“个人游”带来的便利。

广东居民尝头啖汤

家住佛山的邓惠萍退休前曾是陶瓷厂职工，她向南都记者回忆，20年前佛山开办赴港澳个人游的消息一出，厂里便有不少人赶去申办了港澳通行证。一天刚踏入工厂，便有工友兴致勃勃地拉她，“我们也办张通行证去澳门玩吧”。她告诉南都记者，通行证办下来后不久，她就迫不及待地和工友一起从珠海过境，第一次去到了澳门。

据中山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支队有关负责人回忆，首发仪式当天，整个办证大厅人头涌动。前来办证的人群中有3位老人，家住中山古镇的邓伯当时已经78岁了，他和同村75岁的欧伯、72岁的张伯早上6时许就从家里出发，不到8点就来到办证大厅。

那时，老伯面带笑容，非常高兴。他说：“长这么大、离这么近都没去过香港，早就想去看看，听说现在开放个人赴港澳旅游了，就和老友一起来办证，等有时间一起去香港、澳门看看。”

那一年，这股申办港澳通行证的热潮在城市之间蔓延。

2003年8月20日，广州、深圳、珠海、惠州四市作为第二批开办个人赴港澳游业务的城市正式开放申请。据当地媒体当时公布的数据，截至当天16时30分，四市公安出入境管理部门共受理居民个人赴港澳旅游申请5418份，其中仅深圳就受理了1674份申请。

深圳罗湖口岸联检大楼，旅客使用自助通关系统办理通关手续。新华社发

5天后的2003年8月25日，是深圳发放首批个人港澳游通行证的日子。13时许，广东省电信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增值业务部总经理王亮手持崭新的个人港澳游通行证，来到皇岗口岸旅客出境大厅，经过30秒查验证件，王亮成为深圳首个持个人港澳通行证前往香港的深圳市民。他与同行伙伴的笑容也被守在出入境口岸的媒体记者拍照记录了下来。

随着“个人游”的开通，内地游客源源不断地涌入港澳。

数据显示，2003年香港共录得内地旅客约847万人次。此后这一数字不断攀升，据香港旅游发展局公布的统计数据，2018年，内地访港旅客人次上升至5104万，占总访港旅客人次的78.3%，其中3130万为个人游签注赴港。另据澳门统计暨普查局数据，内地开放“个人游”之后，2004年全年入境澳门的内地旅客即猛增66％，其中超过三分之一为“个人游”旅客。

澳门特区政府旅游局局长文绮华在专访中曾向南都记者坦言，对于澳门来说，粤港澳大湾区有着非常重要的合作机遇。

经济提振作用卓著而长效

“粤语中常说‘塘水滚塘鱼’，没有流动的城市就会慢慢变成一潭死水。‘个人游’的开通让香港成为了‘活水’，经济、社会、民生都因此得到了发展。”如今，内地居民赴港澳个人游已走过二十载，谈及这一政策给香港带来的影响，香港经济学家、丝路智谷研究院院长梁海明向南都记者形容道。

旅客如潮为港澳旅游业和餐饮、娱乐等服务性行业带来了蓬勃商机。

据统计，2003年澳门本地的注册导游为806人，到2008年，这一数字已经增加到1288人，同期的旅客总收益也从408亿澳门元增至1246亿澳门元。而据香港媒体早前报道，“自由行”开放9年，赴港个人游给香港带来的直接旅游收入就高达3462亿港元，至2014年6月，香港零售额更翻了一番，对香港经济复苏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

曾任香港海洋公园董事局主席的香港兰桂坊集团主席盛智文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个人游’如同打开了水龙头，让内地的财富流入香港。现在的内地游客已经占到海洋公园游人总数的近一半。”“内地游客在恢复经济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是点燃火焰的火柴，使得经济再次运转起来。”

梁海明进一步向南都记者指出，开通“个人游”对香港的助益远不止于经济层面。大量内地游客走进香港，在不知不觉间为增进两地民间往来与相互了解提供了更多条件。“这是一个相互影响的过程，带来的结果是共赢的。”

“我注意到2003年后，有大批内地企业到香港设办事处、在香港上市。”梁海明相信，这一现象背后正是由于许多内地企业家在“个人游”开通背景下能够更加便利、自如地来到香港，了解了香港的实际情况和市场环境，看中了这里的发展机遇。梁海明指出，内地上市公司的到来，在为香港居民提供就业岗位、为香港股民带来收益机会的同时，也有助于巩固和发展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

游客在澳门大三巴牌坊前地游览。新华社发

2023年与内地恢复全面通关以来，内地游客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港澳的大街小巷。

谈及“个人游”的未来发展，梁海明希望特区政府及旅游业界能够与粤港澳大湾区其他城市联手推进“一程多站”式旅游，让各地游客不仅可以体验香港风光，也能到大湾区里去走一走。同时着重开展绿色旅游，“如果港深两地的生态康乐旅游圈可以建立，相信既满足保育的需求，也能满足民众旺盛的旅游需求，提升民众的旅游生活品质，更能给大湾区绿色旅游市场注入强劲活力。”

香港特区政府文化体育及旅游局局长杨润雄曾在接受南都专访时也指出，香港文旅发展离不开与大湾区内地城市的“强强联手”。如今在国家支持和内地有关部门的配合下，他也更加有信心香港可善用完善的跨境基建和丰富的旅游资源，为将粤港澳大湾区打造成世界级休闲湾区的目标助力。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 翁安琪 实习生 李晓艺 伍广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