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读《书生行》对于新中国之教育史,它具有省思性的文学性的补白意义和价值
掩卷沉思,感慨良多。续读续思——对于我,《书生行》是代入感极强的长篇。
首先引起我很大的向往——一座有着120余年历史,3万余册图书馆藏书,却仅500多名学生的中学;作为这所中学的一名学生,当年该是多么的幸运啊!
因为藏书颇丰,便有由五间平房组成的真正意义上的图书馆(虽是平房,却白墙黛瓦,古色浑然),还有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毕业的优秀学生舒甄好那样的专业管理员(并且她有一名是大专毕业生的助手),并且这所中学的老师,无一例外的是当年中国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它当年的校长之干部级别比县长县委书记还高,因为他从资历上讲属于知识分子型的“老革命”。“校园占地面积够大,有坡地有水泊,各种树木错落有致,有大榕树、龙眼树、桂花树、紫荆树、木棉树,还有成排的小叶桉树,绿树掩映下的平房白墙红瓦和白墙黑瓦,校园里的分岔小径都有修理齐整的冬青……”
它的校门看去比北师大和武大还气派。
这样的一所中学,座落在广西沂山县之郊。沂山县非是虚构的县名,而是广西实实在在确有的一个古县。那样的一所中学亦非作者之桃花源式想象虚构出来的,也是实实在在确有过的一所中学——因为作者聂震宁便曾是那所中学的学生,还曾是班级读书会的负责人,他在小说中叫“宁镇扬”。
想想吧,多么令人向住的一所中学!当年的“宁镇扬”们的中学时代又是多么令人美慕啊!
我的第二个阅读心得是感动。在此书扉页,印有一行字是“献给我所有的老师们。”一整页白纸,仅印有那么一行字,也未加黑,我觉得比正文的字体还小些。“所有”令我心暖。
“宁镇扬”也就是聂震宁感念师恩的情愫通过那八个字内敛地流露尽净;而感念或曰纪念的最深情的方式,是文字的方式。
我这么认为。
作者肯定也这么认为。
故所以然,我又可以武断一点儿地认为——感恩是作者创作此长篇的初心,是创作之动力。“献给”即感恩的另一种文字表白;他要感恩的是当年“所有”老师们,他们在当年的沂山县被民间叫作“一中的书生们”;作者尤其要感恩的是理想的教育。理想的教育是沂山一中“所有的老师”之教育实践的初心,此初心充分体现在韦校长和秦子岩和他的妻子舒甄好身上——后二者是小说的主人公。理想的教育之宗旨非一言所能蔽之,但对于中学生,“爱的教育”是前提,是底色,当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在小说开始那一年,“爱的教育”之主张却不被当年的形势所认可。秦子岩助教就是在那一背景下离开北京师范大学,毅然绝然地回到自己的中学母校沂山一中甘愿做一名中学教师的。
他并不是被批判的风波吓着了。实际上当年那风波并没冲击到他身上,只不过多少影响到了他的心情而已——他在内心深处是同情被批判者的,亦对“爱的教育”颇以为然。
他离开北师大是要自己成全自己的爱情——他的爱人舒甄好已在沂山一中期待与他完婚。
为了自己成全自己的爱情,他离开了批判爱的教育的地方。当年,像他那样一些青年知识分子内心常吟两类诗——一类是教育诗;一类是爱情诗。甚至也可以说,两类诗是他(她)们内心的两盏灯。人生之照明灯。而作者所感恩的沂山一中的文人型老师们,大抵是那样的老师。即使他或她们教的是数理化,是历史、地理、外语,人生底色或曰骨子里,却大抵是“文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或她们乃是从文化的角度理解教育的,于是教育在他(她)们的意识中,不仅仅是教学生知识的职业,同时是育人的职业。故所以然,教育在他(她)们那儿是诗性的事业。
我读《书生行》时,每联想到《早春二月》和《围城》——因为后两部名著的主人公们,年龄与沂山一中的老师们不相上下。但两类主人公们虽然都属于具有文人气质的中青年知识分子,虽然都是职业从教的人(《早春二月》亦全是,《围城》部分是),作品内容却是大相径庭的。除了萧剑秋,《早春二月》中的老师们,其实并不将教育之诗性当作信仰,也可以说“教育”二字在彼们那儿并无诗性可言,只不过是一种还算体面的职业。而秦子岩们,却是些几乎不计个人得失地守望教育诗性的老师。《围城》中的主人公们,特别是男主人公们,或多或少都有点儿油腻。所交流的话题,也总是绕不开男女关系。秦子岩们却不同,他们热爱教育,事业心强,性格和心情都要敞亮得多,具有新知识分子的鲜明特点。最主要的区别乃在于——《书生行》的格局颇大,在从1963—1964年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背景中,充满了由“教育”二字引起的种种思想冲突,这些冲突在当年擦着“政治问题”的边线,会导致不慎者之人生的厄运,因而小说从始至终笼罩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隐性紧张感。
然而我的联想虽由人物类型的相似而生,着眼点却更在“笔调”二字上。在我看来,《书生行》的“笔调”多少有点儿《早春二月》和《围城》的意味。那两部名著必然是作者喜欢的。也必然的,在叙事文字方面对作者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故我觉得,《书生行》是由两种文字“织”成的——五四前后中国文学的儒雅“笔调”与新中国文学的豪迈“笔调”的交织。作者笔下写的毕竟是新中国的新一代教师,无法不以更具时代特征的“笔调”来写,然五四文学的“笔调”亦是作者的范体,无法不在创作中运用。
两种“笔调”作者都得心应手,“交织”效果甚好,给予了我文学享受。
《书生行》是书卷气息盎然的小说,我喜欢。书与诗,不仅使小说中人物,亦使小说本身具有了绵长的脉脉含情的叙事美感。
《书生行》是写人物的,所有事件,都是人物因他(她)们的言行必然面临的,或曰是时代的必然运动,而非为了故事性才设置的。
从人物出发的创作,甚合我之创作理念。
在《书生行》的腰封上,印有“中国的《教育诗》”“当代的《倪焕之》”两行导读语。曾经,对于求知若渴,期待启蒙的孩子,特别是中小学生,教师又被誉为“点灯人”——点亮心灯与智灯的人。诚然,马卡连柯是优秀的点灯人,“倪焕之”也是。但两部著作所记都是单独的“点灯人”,照亮的也是有限的孩子们的成长路。《书生行》表现的却是群体的“点灯人”,照亮的是五百一批的孩子们的成长路。从这一点而言,《书生行》的文学格局更大,内容也更厚实。
该长篇的时间跨度一年多,不能以史性言之。但,对于新中国之教育史,它具有省思性的文学性的补白意义和价值。同类长篇甚少,其书卷气息浓郁的文学价值无需赘言。因为其所省思的内容直涉教育理念,对当下之中国教育现状具有叩问式的参考发问,补白意义大焉。
我相信,读过此作的人,当能解从前沂山一中那些老师们良苦的教育“冰心”。
我认为,“爱的教育”之“爱”,实乃大爱,当得起“玉壶”二字也。
愿中国的教育事业省思在路上!
【梁晓声: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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