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家教时候的一个学生,搬到了我的对面。
「你就当捡条狗回家吧。我不会做什么的,我不举。」这是那个小正太对我说的话。
然后,他又说: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荷包蛋里有我的米青液呢?」
我浑身颤抖,等着那一刻的降临。
1
「姐姐是不是在躲我?」他步步逼近,幽冷的嗓音在死寂的走廊深处回响。
我面对着紧闭的电梯门,不断按着下行键,头顶的数字显示电梯正从1楼不紧不慢地向上爬。我在15楼。
我浑身颤抖,心跳隆隆,电梯所在的楼层缓慢变化。6…7…8…
他的身影出现在楼道转角。
昏暗的楼道灯在他的眼窝投下两团阴影。阴影中他的双眼,像暗夜里的狼眼一样发着光。
他越来越近,电梯姗姗来迟。
「别过来!不怕我叫人吗?」我警告他。这是住宅楼,尽管现在是凌晨三点,我大叫的话,一定会有人醒来。
「哈哈哈!」他发出爽朗的笑声,「吓唬谁呢?我们的事情公开的话,是谁的损失比较大?」
可恶……「你不怕被拍到吗?」我的余光搜寻着墙角的摄像头。
他邪魅一笑,「姐姐骗谁呢?谁不知道这栋楼的监控是摆设。」
该不该放弃电梯,从楼道逃生呢?差点拔腿就跑,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一定跑不过他的。
我握紧了藏在身后的辣椒喷雾。
叮——电梯到了!我正要冲进电梯,被他一个箭步向前抓住后衣领。我按下防狼喷雾朝身后喷去,挣脱被他揪住的外套,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夺门而入。他弓着背咳嗽了两下,恶狠狠的目光瞪过来,看来喷雾没有命中他的眼睛。
我拼命戳着下行键,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双门即将闭合的瞬间,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指从门缝中插了进来。
再次打开的电梯门缝里露出梅森那张俊秀又狰狞,可爱又可怕的脸。
「不是说好了要陪我到最后吗?」
陪你到最后……当初我是说过这句话。
我和梅森初遇是在三年前。他16岁,我19岁。我是他的课外辅导老师。他嘴甜,私底下管我叫姐姐。我所说的陪他到最后不过是陪他走完高考。
梅森高考考了全省第一。我发去祝贺的消息,没有收到回复。梅森和他家人都消失了。大概是高考完就全家搬走了吧。我暗自埋怨他无情,但也不觉得太奇怪,毕竟他正要迎来崭新的人生。
再见到他是三个月前。
我打开门撞见他,吓了一跳。他却毫不意外,露出灿烂的笑容。
「姐姐,好久不见。」
梅森搬进了我对门,独居。
2
和梅森匆匆打了个照面,我赶去上晚课。
整晚无心听课,满脑子想着梅森久违的笑脸。虽然曾对他一年前不告而别心有埋怨,一想到今后能做邻居,心中不住涌上期待。
夜里十一点我才回到家,惊讶地发现梅森站在我家门口,手中的口杯里插着牙刷。
「姐姐,等你好久了。」
「你…没带钥匙?」
梅森竖起食指,「我家也是指纹锁哦。」
「那是…找我有事?」
「我新买的床垫没送到,如果姐姐不忍心让我睡床板的话,收留我一晚吧!我可以睡地板。」
我不以为然,「地板不比床板硬吗?」
「那让我睡沙发吧!」
我怀疑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有沙发?」
他忽闪着大眼睛,「上市公司的千金怎么会连沙发都没有?」
其实,我直到半年前,才攒钱买了人生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沙发。
「你就当捡条狗回家吧。」梅森拜了我两拜,见我无动于衷,抬起那张天然无害的脸孔正色道,「姐姐放心好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不举!」
「你…什么???」
梅森挠了挠松软的头发,「也不是一直都…高中的时候还想着姐姐冲过,大概是产生了负罪感吧,从某一天起,就不行了。嘿嘿。」
望着定格在他脸上的傻笑,我扶额长叹,开了门。「真是败给你了。进来吧。」
三年不见,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却不知该从何聊起。
已经不早了,就各自洗漱,没说太多的话。
我只问了他念哪所大学,他却避而不答,让我很意外。
半夜醒来,凌晨四点。口干难耐。
去倒杯水吧,顺便查看一下梅森的情况。
步入客厅的瞬间,眼前的画面让我的心咯噔一跳,寒毛竖起!
梅森站在水族箱前,背影逆着水中发出的蓝光,在黑着灯的昏暗客厅里显得尤为突兀。
梅森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他回头看向我。黑暗中他的半边脸被蓝光照亮,是那么怪异阴森。
锦鲤阿呆若无其事地从他背后刷过。
他似笑非笑,「阿呆长大了。」
「嗯。」
黄色的锦鲤,三年前梅森送我的。当时还是幼苗,只有半个巴掌大,现在已经长成了接近半米长的“大肥猪”了。
「前不久刚换了大鱼缸。」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姐姐,这个鱼缸太大了,水深。风水不好。会招灾的。」
我背后嗖地蹿起一股凉意,浑身起鸡皮疙瘩。「没想到你还信这些。」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我早已忘了出来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一秒也不想多呆在这个客厅,立即转身回房。
梅森从背后叫住我,「姐姐出来做什么?」
「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没事就好。」
我头也不回逃进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深呼吸。剧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梅森带来的那种恐怖,我还不能理解。
再次睡下后,做了噩梦。
梦见梅森给我做了一条大肥鱼。我在餐桌上吃得正欢,抬头却发现,水族箱里的阿呆不见了。
餐盘里的鱼翻白的死眼斜瞪着我。
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已经早上了。
一片空白的大脑突然回忆起半夜水族箱前的对话。那情景太过离奇,毫无实感。莫非,那根本就是一场噩梦?
咚咚,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姐姐,起来了吗?我做了早餐。」
梅森的声音清亮爽朗,完全没有了夜里的那种寒气。
我几乎肯定昨晚水族箱前的一幕不是真的发生了,只是奇怪的梦。
「放外面吧,我马上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梅森正在餐桌前摆早饭和餐具。他气色不错,昨晚应该睡得很香。
「早啊,姐姐。」梅森露出阳光的笑容。
这才是我记忆中的梅森嘛。我彻底放下心来。昨晚怎么会做那样怪异的梦呢?一定是因为梅森的出现太意外了,加上最近劳累压力大,才胡思乱想的吧。再说了,人家不是说梦是反的吗?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饿了。
我麻利地刷好牙,在餐桌就坐,梅森坐在对面。
盘子里有荷包蛋和肉肠,玻璃杯里盛着牛奶。
「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吃你做的东西呢。谢谢啊。」我拿起刀叉左右开弓,几乎两口就吃掉了整个太阳蛋,「蛋做得不错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半熟的?」
一般人会煎得比这个熟一点吧。
梅森手肘撑着桌面,十指指尖相抵,嘴角勾起弧度,明亮的眼睛突然笼上朦胧的氤氲,连声音也变得像水草般幽冷黏滑。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荷包蛋里有我的米青液呢?」
我没听错吧?看着他的脸,难以捉摸的笑容凝固在他脸上,那样子不像在开玩笑。
我低头看盘子里残存的流体状的蛋白,一阵强烈的恶心伴着刚嚼烂咽下的蛋涌上咽喉。
3
躺在床上敷着面膜,望着灯光略有些刺眼的天花板发呆。
如果闭上双眼,眼前就会浮现出梅森那张薛定谔的容颜,有时像天使,有时像魔鬼。
想到昨天半夜站在水族箱前阴笑着的梅森,心有余悸。
仍无法确信,或是不愿相信,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我一直有个毛病,容易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常常将噩梦当真,留下“不存在的记忆”。
但早餐桌上的荷包蛋是真的。梅森真的说了那样的话。
当时我一阵干呕,他连忙递水过来,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道歉他不该开恶劣的玩笑。
至于“玩笑”是指真的在荷包蛋里做了手脚,还是扯了个谎唬我,我已经不想追究了。
我坚决地把梅森赶出家门。
他睡床板也好,出去住酒店也好,我都不管了。
只要他离我远一点。
哪怕,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
想到梅森就住在对门的公寓,我即使把自己反锁在家,每分每秒都不得安宁,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今晚要不就开灯睡吧。
手脚冰凉,脑门发热。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的面膜也无法舒缓滚烫的脸颊。
滴滴滴滴滴——
定时闹钟突然响铃,吓了我一跳。
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揭下面膜。
面膜揭到一半,我的心猛烈地揪了起来,手的动作顿住,心跳却如骤然加速的鼓点,在噩梦般的惊恐中,我缓缓向上揭开了整片面膜。
镜子里的画面触目惊心。
整张脸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手一碰,非常的痛。
头顶发绿的灯光在红热的脸上以苍蝇振翅的频率颤动着。
我低头看了眼刚被我顺手扔进垃圾桶的面膜。
嗡——左耳突然耳鸣。
头晕目眩,脚下的地仿佛是软的。
一个极其不祥的猜想袭上心头。
是梅森昨晚在面膜里做了手脚……
我强行掐断快将自己逼疯的思维链条。
努力欺骗自己的神经一切还没那么糟糕。
明早有一场面试。非常重要的入职面试。是我毕业后最想进入的公司。
「可以了。叫下一个进来。」
面试官冰冷的声音,宣判了这场面试的失败。
昨夜焦躁难安彻夜未眠,早晨起来后发现脸竟然比夜里加倍恶化。
眼睛也感染红肿,迎风流泪,几乎睁不开。
明明作品集准备得很好,正常情况下应该可以自信顺利地度过面试。
但今天面试官从看到我的第一眼就露出反感的表情,象征性问了两个问题就把我打发了,完全没有问到我精心准备过的部分。
我带着沮丧的心情回到家。
刚放下包,映入眼中的另一个画面再次给了我衰弱的神经致命的一击!
阿呆死了。
半米长的黄色锦鲤,肚皮朝上,直挺挺地横在水族箱里。
翻白的死鱼眼,和噩梦中餐盘里的鱼眼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我本能地移开目光,深呼吸了几次,才鼓起勇气去确认阿呆的尸体。
侧腹部的鳞片出现了大面积掉落,整条鱼就像褪色了一样,暗淡发白,原本色泽十分饱和的黄色鱼头泛着像霉斑一样的黑绿。
阿呆才三岁,我一直悉心照顾,这不是正常的死亡。
也许阿呆昨天就病了,只是我心神不宁,喂食的时候都没看它一眼。
是梅森……前天晚上,梅森独自在我客厅里的时候,完全有机会对鱼缸下手。
为什么梅森要夺走阿呆?
为什么?!
困惑,不解,愤怒,在我体内翻腾,最后只剩下悲哀。
阿呆明明是梅森自己塞给我的。
他高二那年为了高考好彩头,买了条锦鲤幼苗。后来又嫌养起来麻烦,交给我代养。
高考后,梅森毫无征兆地断了联系,从我生命里消失,留下阿呆陪我。
因为是梅森送的,才把这么麻烦的鱼养到了现在。
饲养阿呆,意味着我无论搬到哪里,都要带着鱼缸。
为了照顾阿呆,我大学期间连宿舍都不能住。
阿呆的生长速度惊人,头两年更是以每天半毫米的节奏肉眼可见地变大。
这就意味着它不断需要越来越大的鱼缸。
越来越多的水。
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我这个年纪的女生,也有不少因为一时冲动而摊上了麻烦的宠物。一般人都会交给亲人代养吧。
而我没有这样的人。
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谁替我分担。
阿呆是我最重要的陪伴,却也是阿呆提醒着我,我是一个人。
所以…
「为什么要夺走阿呆?」
热血上头的我不顾红疹遍布的尊容,冲到走廊对面敲开梅森的门。
他看着我的眼神并不惊讶,表情却十分怪异,像在发笑。
我后颈的寒毛成排竖起。
梅森表情凶恶,咬牙切齿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
我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拉进了他的门。
4
我奋力向门外扑腾,梅森一脚把门踹关上,毫不手软地揪住我的头发,拖着死命蹬地的我穿过客厅。
那扇紧闭的,通往自由的公寓门离我越来越远。
偌大的客厅里没有家具,也没有任何一点生活的迹象。
梅森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要搬进来。
他要害我…
求生欲驱使我奋起反抗,我用力咬破他捂在我嘴上的手指。
嘴里尝到咸腥味的同时,后脑受到一记沉重的闷击。
眼前降下一片黑幕……
劈头浇下的冰水把我的意识带回了痛苦的现实。
我听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撑开沉重的眼皮,慢慢搞清了状况。
我被放在冰冷的浴缸里,双手被吊起来,拷在了浴缸上方的水管上。
梅森冰凉的手指碰到我脸的瞬间,我浑身战栗。
他把粘在我脸上的湿发撩到耳后,「啧啧,你现在的样子真是难看极了。」
梅森蹲在浴缸旁,笑出了一对酒窝,满意地端详着我,「还是这副尊容和你比较相称啊。当初,我为什么会被你这张天使的脸给骗了呢?
「呐,姐姐,我看过一部电影,讲一个男人从下水道捡了一条美人鱼,养在自家的浴缸里。但是那条美人鱼的肉身,却一天一天地腐坏下去,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你会不会也腐烂在这里呢?」
我像船板上的鱼垂死扑腾了两下,手铐哐哐地敲着纹丝不动的水管。「梅森,你疯了?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嘴角勾起无奈的苦笑,「我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就是喜欢上了你。」
记忆回到三年前。
午后的阳光穿透小小的鱼缸,在墙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彩虹。
梅森心血来潮买回来一只黄色锦鲤幼苗,不过拇指长,呆头呆脑地在鱼缸里搞不清状况。
「你买它做什么?」
「讨个好彩,等它长大了,正好保佑我高考正常发挥考状元。」
我笑了,揉揉梅森的头发,「口气不小嘛。你老爹不是还有点财产的嘛。何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呢?」
「因为等我长大了,想娶姐姐嘛。」
他望着我的眼神那么纯真,那么确信。
我沉默半晌不说话。
「姐姐,在想什么?是不是生气了?」
我故意刁难,「谁说你考了状元就能娶我了?」
没想到梅森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他轻叹了口气,「是啊。毕竟你是“海的女儿”,长得又漂亮,什么样的人家才配得上娶你啊。」
好机会。
我冲梅森浅浅一笑,柔声道,「我爸和你爸可是老朋友啊。我爸常念叨,可惜当初没能说服你爸合伙创业。你那个才子爸爸可太清高了。照我爸的魄力,过不了几年,海氏集团肯定能上市的。我要是你爸,就趁现在入股,将来你也是豪门公子了。」
梅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心动了,又不敢相信,「老海不会同意的吧?」
「我去做他的工作。再说了,梅锦荣和海常安的交情不一般啊,连海夫人都嫉妒呢。」
「那…我去劝劝我老爹。除了我的话,他谁都不听。」
那天梅森充满希冀的清澈双眼始终印在我脑海。
眼前的这个人,和我记忆里的少年判若两人。
面庞消瘦,眼窝凹陷,脸色苍白,皮肤干裂,胡渣野蛮生长,一对熊猫眼是无数失眠夜晚的馈赠。
唯一不变的是他眼里依然有光。
只是那光芒变得锐利而凶狠。
「我老爹投入了所有的财产。结果呢?被你的狗爹骗得欠下一屁股债!」
「什么?」
「姐姐,我是考了第一。可是迎接我的是什么啊?高考出分的当天,我母亲告诉我,两年来我那个傻爹为了填窟窿不停借贷,欠下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债。结果呢?我爸跳楼,我妈上吊,留下我一个。你还问我上哪所大学?我被讨债的逼得走投无路,改名换姓到处流亡,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梅森,梅森!对不起!要是我知道我爸会背叛,我就不会……」
哗啦啦,梅森又劈头盖脸泼下冰水,「住口!」
我冷得发抖,小心翼翼抬头看他,本以为会看到愤怒抽搐的脸,没想到他的表情竟是心碎,声音像是哽咽。「即使家破人亡,我也没怪你,我不相信你会存心骗我…直到…我查到了海氏集团当年真正的财务状况。」
我的心咯噔一下。
「姐姐,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们家根本快破产了吧。」
被识破了。
当时,我们连抵押的房子都快被银行收走了。
我出去做家教,也是为了贴补家用。
我向梅森隐瞒了实情,把自己说得像公主一样,最早只是为了虚荣心。
关键时刻,顺水推舟,我骗了他。
是我害了梅家。
说起来,我不是为了挽救家里的经济,也不是害怕流落街头,我只是想立下大功一件,博得父亲的喜爱罢了。
我并不是想害梅锦荣血本无归,我相信海常安的商业才能,我的父亲,一定能起死回生。
父亲确实做到了。凭借着与生俱来的狠劲,硬是把生意支棱起来了。短短三年间,海氏集团异军突起,上市在即。只是没想到,他把成功建立在了朋友的尸体上。
梅家的悲剧我确实不知情。我一直以为他们过得好好的,一直心安理得。
梅森失去高光的大眼睛瞪着我,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
「过着我现在这样地狱般生活的人,本该是姐姐你啊。」
「梅森…」
「别再叫这个名字!」他的嗓音沙哑、低沉、陌生,「你认识的那个梅森…已经死了。」
重逢以来的种种画面在我脑中闪现。
拿着刷牙杯赖在我门口的梅森,喊我吃早饭的梅森,明明就和过去那个阳光的少年一样。
…我懂了。
原本的梅森宁愿自己痛苦也不可能伤害我,他努力抑制的复仇的火焰,终于在他体内锻造出了我眼前的这个梅森。
你化作了魔鬼,而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天使。
难道这样才更相配?
我竟冷静下来。
「你真正的仇人是海常安。欺负我算什么?」
「先让他尝尝爱女被弄坏的滋味,不是很有趣吗?」
我不禁笑出声。
梅森啊梅森,你还是不明白。
折磨我可报复不到那个人。
梅锦荣和海常安既然是故交,为什么你没有早点认识我?
什么海的女儿?不过是泡沫。
我只是一个老海不想要的私生女罢了。
5
我被锁在梅森的浴缸。
梅森却住进了我的公寓。
开我的家门不需要钥匙,只要指纹或密码。
「姐姐设密码的习惯没有变呢。果然,你还是谁也不在乎。」
梅森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瞬的落寞。
我不管搬到哪里,门锁密码都是门牌号本身。
一般人会用谁的生日,或是与重要的人、重要的回忆相关的数字。
我没有这样的牵挂。
当年小梅森撒娇要我把他的生日设为密码,我才告诉他我只用门牌号。
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梅森每天几次,送来水和食物。
我不喜欢吃鱼。
他故意一连几天给我做鱼。清蒸、红烧、煎炸……变着法儿做同样的鱼肉片。
陌生的口感。我很少吃鱼,无从判断这是哪种鱼肉。只知道,一定是条大鱼。
头两天鱼肉还新鲜,我不肯吃,梅森也不逼我。
后来,肉味一日比一日发臭。我反而饥不择食地吃了不少。
直到有一天,他端来一碗鱼头汤。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两下,再把汤勺送到我嘴边。
我抿了一口,依然很烫嘴。
他不给我喘歇的时间,以机械的节奏一勺一勺地给我灌汤。
他一直如此,喂饭像填鸭。
我勉强配合他的节奏。一大碗白汤很快喝了过半。
在勺子的搅动下,碗底的鱼头翻了过来。
硕大的鱼脸上…翻白的死眼斜瞪着我。
…阿呆……
唔…肚里一阵翻腾,刚灌下的鱼汤,连着胃酸全呕了出来。
连呕吐的过程都烫喉。污秽的呕吐物淋了自己一身。
吐得肚中空无一物,我仍止不住干呕,活似一条离了水的鱼。
「啧啧啧。姐姐,你又把自己弄脏了。」
梅森放下汤碗,站起身,拿起淋浴头,开凉水,以最大水压粗糙地冲洗我的身体。
然后把花洒挂上,一言不发地离开。
任瑟瑟发抖的我独自晾干。
这些天,梅森像照顾瘫痪在床的病人一样料理我的一切。
只不过,他是个有施虐癖的“护工”。
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梅森都不在。
只剩下我自己,在冰冷的浴缸里。
我一直活得很孤独。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一连几天不见人也习以为常。
而现在,不管我愿不愿意,每天都见到梅森好几次。
所以,即使变成了这样,与外面的世界切割了联系,并没有更孤独。
意识到这一点,我突然哭了。被关进来以后,第一次哭泣,竟是因为这样不着边际的泪点。
卫生间没有窗户,只能靠漏进门缝的一点光线判断晨昏。
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细数着流逝的每一秒。
已经过去七天了。
最初的两晚睡意全无。黑夜显得格外漫长。
后来终日昏昏沉沉,一天中的任意时刻都可能陷入昏睡。
一场大雨过后,卫生间的下水口散发出恶臭的霉味。
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污点,盯着看才发现它以极慢的速度在移动。
竟是一只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怪异的爬虫。
别过来……千万别到浴缸里……我只能默默祈祷……
我不知道坐牢是什么体验。但一定不会比我现在更糟。
这极度的灰暗、压抑与不适,完全就是我梦想中的光鲜、舒适与奢华的对立面。
我是虚荣,但我并非不努力。
这些年,为了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我拼尽全力。
我的梦想是成为时尚大牌设计师。
越是虚荣的人越有贩卖虚荣的天赋。
若不是梅森,我应该已经收到G社的录用通知了吧。
我的衣柜里备好了一整排光鲜亮丽的职业装。
本来离梦想只差一步了……
却转瞬之间,掉进了深渊。
脸上的皮肤干痒难耐。
一连几天没有照镜子。我变成什么样了呢?
极度想念我的全套护肤品。它们就摆在我房间的柜子里。
我自己的公寓只隔着一条走廊,那里面有我需要的一切。明明那么近,却仿佛远在天边。
这份绝望的焦躁折磨得我浑身发痒。
我早已像依赖食物一样依赖我的那些瓶瓶罐罐,没有了它们,就像会死一样。
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呢?
梅森进来了。除了带来瓶装水,手里还拿着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盛着米黄色的液体。
我感动得快哭了。那是我的护肤精华露!俗称「仙人水」。
他在浴缸旁蹲下,往掌心倒了点仙人水。
「梅森…」我差点说谢谢,立刻意识到,还不是因为他我才落得这么惨。
没想到,他轻侧手掌,让精华露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滴落到地上。
「梅森,你在做什么?」
他的食指附上我干裂的嘴唇。「姐姐,你都快枯萎了。该不该给你浇水呢?」
我拼命点头,用尽可能真诚的眼神试图打动他。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把玩着手里的瓶子,「这东西一瓶很贵吧?不愧是大小姐。」
他手腕一转,瓶身倾斜,仙人水从瓶口倒出来,垂下一股细细的涓流。
不偏不倚,笔直流进浴缸的下水口。
「住手!梅森…你够了!」我无谓挣扎着,手铐摩擦水管,发出刺耳的声音。「为什么……要做这么无聊的事……」
「无聊吗?我倒觉得有趣得紧啊。」他侧过脸看我,「姐姐正露出很棒的表情呢。」
黑化了的梅森,眼神里找不到一点当年的影子。
耳边响起小梅森的声音。
「姐姐,你为什么要出来做家教啊?」
「自己挣钱自己花啊,我才不要依靠老海。」
「姐姐,你等我。将来我会挣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看着最后一点精华露从瓶口坠落,消失在黑洞洞的下水口。
就像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眼睁睁看着可以续命的水被倒在滚烫的沙子上蒸发殆尽。
从空瓶子里流光的,是梅森对我的信任,和最初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