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武陟东旭
1937年1月7日黎明,河西走廊,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娃他爹,我咋听到外面有动静。”妻子秦莲正给婴儿喂奶,突然停了下来,警觉地对丈夫说。
“可不是,我听到了有人走路。”男人汗毛倒竖了起来。
当时,马家军跟红军正在河西走廊激战,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大家能不外出就不出去了。
可是在黎明时分,外面忽然有了动静,确实让人害怕。
再说,这个男子是当地的地主,西路军曾经在永昌建立根据地,提出“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
这更让他担心:外面会不会是红军来了,要向自己开刀?
他站起身,拿起一根木棍将门顶住。
可是,这时候脚步声突然没了。
过了好久,地主撤去了顶门棍,隔着门缝一看,门口的雪地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他来不及多想,开门出去观察。
这一看,大吃一惊。
雪地上躺着一个女军人,身穿灰布军装,头戴八角帽,帽子上还有五角星,这显然是一名女红军。
这个女红军是谁,为何一大早出现在地主家的门前?
这位女红军名叫吴仲廉,1908年出生于湖南宜章县城关镇。
她在衡阳省立第三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时,参加了革命。
1927年4月,在同乡、同学和闺蜜曾志介绍下,她加入了组织。
曾志不是一般人,建国后担任过广州市委书记,中组部副部长,是陶铸的夫人,在延安称主席为“老毛”。
主席和曾志(中)
作为曾志的闺蜜,吴仲廉的经历同样传奇。
她和曾志以及另外一个同乡、同学兼闺蜜彭儒一起,参加了朱老总和陈老总领导的湘南起义,又一道上了井冈山。
三人表现突出,当时被誉为井冈山“三女杰”,名气很大。
据资料记载,古田会议的文件抄写者,就是当时担任书记员的吴仲廉。
《古田会议决议》手抄件
三人的丈夫也很出色,彭儒的丈夫陈正人,建国后在江西当过书记。
吴仲廉的丈夫名叫江华,曾任最高法院长。
在江华之前,吴仲廉的丈夫叫曾日三,他们是在井冈山结的婚。
曾日三也是湖南宜章人,跟曾志、吴仲廉的革命足迹类似,都参加了湘南起义,都上了井冈山。
红军长征时,曾日三是红5军团的政治部副主任。
这个军团,是参加宁都起义的26路军改编的,后来成为中央红军“铁流后卫”。
这个军团走出了很多将领。比如宁都起义时担任“传令兵”的王秉璋,成长为开国中将。
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发展,曾日三也应当是开国上将或省部级领导。
可是因为历史的洪流,他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
1935年6月,红一、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两大主力混编为左、右路军。
曾日三所在的红5军团编为红5军(曾担任政委),加入张主席、徐向前、陈昌浩领导的左路军。
1936年11月,红5军、红9军和红30军组成西路军,开始悲壮的西征。
曾日三也参加了西征,当时担任红9军政治部主任。
作为红九军政治部敌工部副部长的吴仲廉,和丈夫一起踏上了漫漫西征之路。
这时候的吴仲廉已经怀有身孕,出发前组织上曾动员她留在当地。
可是吴仲廉很坚定,要求参加西征。
1937年元月初,甘肃省临泽县河沟张家庄一家农户家里,吴仲廉分娩了,是个男孩。
看着可爱的孩子,曾日三夫妇喜上眉梢,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可是,现实的残酷让他们无法享受天伦之乐。
马家军兵强马壮,主场作战,蒋氏不住地给马家军提供武器弹药和粮食,空中还有飞机助战,马家军叫嚣“不让一名赤匪生还”。
而西路军将士有相当一部分不是战斗人员,有的部队两人才一支枪,平均每支枪不到20发子弹。
在强敌追杀和艰苦恶劣的环境下,西路军连续遭遇挫折,处境艰难。
马家军还长期进行欺骗性宣传,当地百姓对红军有误解,有的群众一见红军就躲,把粮食藏起来。
西路军缺少枪弹和粮食,还要面对严寒的考验。在此情况下,带着一个婴儿行军是极为困难的。在作战机动时,婴儿一哭闹,还可能暴露部队行动。再加上条件太艰苦,吴仲廉营养不良,没有奶水,婴儿饿得直哭。
在这样的情况下,孩子一出生就面临生存危机。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曾日三夫妇做出了痛苦的抉择,将孩子送给当地百姓。
可是,送给谁好呢,夫妻俩很为难。
首先,当地群众受到蒙骗,没有人愿意收养红军的孩子。
还有,如果收养了红军的孩子,可能遭到马家军的报复。
而且,当地百姓的生活本来就水深火热,自身温饱都难以维持,并没有余力来抚养孩子。
吴仲廉夫妇一筹莫展时,接生婆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将孩子送给“王菩萨”。
王菩萨真名王学文,是一个拥有几十亩地的地主,有十几名雇工,在当地较为富裕。
“这人靠不住,他可是我们革命的对象啊。”曾日三听了摇头。
曾日三的担忧不无道理,将红军的孩子给了地主,那岂不是羊入虎口?弄不好会被出卖。
吴仲廉看出了丈夫的担忧,但是除此之外,别无良策,部队马上要出发,时间紧迫。
“王学文心肠好,不然就不会叫王菩萨。”接生婆说,“还有,王家女人也刚生了孩子,对外人就说是双胞胎,也好遮人耳目。”
曾日三听了,最终下决心试试。
送孩子的事交给了吴仲廉,毕竟女人去,说话方便。
曾日三烈士像
时间则选择在黎明前,以免让外人知道,向马家军告密。
黎明时分,吴仲廉穿上军大衣,用毛毯裹住婴儿,放到怀中,迎着呼啸的寒风,冒着纷纷的雪花,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王学文家走去。
走到王家门口,吴仲廉由于产后身体虚弱,昏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王学文当时在家照顾产后的妻子,此前妻子生了三个孩子,但都没有成活,第四个孩子他非常用心,亲自照料。
王学文出门后,看到地上躺了一个女红军,昏迷不醒。
救不救?他开始犹豫。
因为马家军当处宣传,说红军是“青面獠牙”等。王学文犹豫片刻后,很快决定救助。
他虽然是个地主,但心地善良,平时乐善好施,“王菩萨”的称呼由此而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学文这样想着,用力将女红军背到屋里,放到炕头自己的被窝,把被子给她盖上,还端起米汤一口一口喂了起来。
身上有了暖意之后,吴仲廉很快就清醒过来。
王学文一看女红军醒了,非常惊喜。
他好奇地问:“妹子,天还没亮,你要去哪?”
吴仲廉顾不上说话,解开大衣,敞开了胸怀。
王学文看了,大吃一惊,女红军怀里竟然是一个新生的婴儿。
“妹子,这婴儿是你的吗?”王学文问。
吴仲廉翻身下炕,给王学文跪下了,她哽咽着说:“大哥,帮帮我吧……”
听了吴仲廉的诉说,王学文纠结起来。
他家倒是不缺粮食,有能力多养一个婴儿。
可是,他和老婆年龄也大了,妻子秦莲刚刚生产,哪有精力多养一个孩子?
“学文,收下孩子吧。”王学文的老婆秦莲说话了,“妹子把孩子送到咱家,也是缘分。”
听了妻子的话,王学文不再犹豫。
这时,吴仲廉的怀中的婴儿饿醒了,嗷嗷待哺。
“快把孩子抱来。”秦莲说道。
王学文一听,连忙把婴儿递了过去,秦莲接过孩子开始喂奶。
孩子太饿了,张开小嘴用尽全身力量吮吸,吃饱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看着熟睡的婴儿,吴仲廉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对王学文说:“大哥,我们给孩子取名曾长征,以后孩子就是你的亲儿子,让他随你的姓。”
“妹子,孩子我暂时养着,你们要是渡过难关了,可以随时来抱走。”王学文说,“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孩子,会把孩子当亲生的养。”
吴仲廉听了,眼泪流淌,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转身走了。
王学文收养孩子没几天,自己的第四个孩子又不幸夭折了。
这样一来,他们更加疼爱收养的这个孩子。
同时,他们也没有忘记孩子的身份。
王学文给孩子取名王继曾,这里面的“曾”,自然是指他的本姓,他们没有忘记这孩子是红军的娃娃。
孩子一天天成长,越来越可爱。
后来,他们还送孩子上学,用心培养。
王继曾学习勤奋,也很懂事,一家和和睦睦,让人羡慕。
1950年,孩子已经13岁,这天突然来了三个客人,打破了家里的宁静。
三个客人都是军人,他们驱车而来,走在前头的是个女的。
这时,王继曾正在写作业,父亲王学文则在旁边看着,夸孩子字体工整。
听到脚步声,王学文抬头端详,很快认出前面这个女干部:“妹子,是你?”
“大哥,是我啊。”女干部说。
原来,吴仲廉在战斗中被俘,后来获救,回到了延安,继续革命生涯。
她的丈夫曾日三在西征中壮烈牺牲,吴仲廉后来经人撮合,跟江华结为夫妇,生了三个孩子。
江华、吴仲廉夫妇
她对寄养在河西的曾长征日夜思念,这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是曾日三的骨血,是烈士的遗孤。
王继曾却没有认母,对吴仲廉说:“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懂,请你们别说了。”
王学文夫妇沉默不语,他们心潮翻滚,思绪万千。
13年的朝夕相处,他们和孩子感情深厚,孩子被带走,无异于撕掉心头的肉。
他们当时年近六旬,没有了这个孩子,家里就没有了欢声笑语,注定要孤独终老。
王学文是读书人,深明大义,心地善良。他忍着泪水,做儿子的工作:“继曾啊,这是你的亲妈,你跟你的亲妈走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吴仲廉和四个儿子
王继曾十分矛盾和犹豫,在养父的劝导下,答应跟生母走。
走到门口时,他给养父母跪下了:“爸、妈,保重,儿子会来看望你们!”
他的养父母和生母,都泪如雨下。
王继曾不忘王学文夫妇的养育之恩,后来常回去看望二老。组织上对王学文养育红军后代的事迹予以褒扬。在吴仲廉的帮助下,王学文在困难年代得到照顾,后来搬到了浙江福利院工作和生活(吴仲廉当时在浙江工作)。
一个地主,冒死收养红军的孩子,孩子不忘报恩,成为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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