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观察｜强实名后，演唱会门票不但难抢，还难退了？

18日，周杰伦演唱会天津站门票开售，开票后30秒内即告售罄。由于这场演唱会并未强制实名制抢票，所以在抢票结束后，在某二手平台上，有很多关于这场演唱会的高价门票出售，甚至有“黄牛”将2000元的票炒至上10万元。对此，不少抢不到票的观众呼吁抵制“黄牛”倒票，并希望有关方面加强对黄牛的打击，而演唱会强实名制的话题也再次登上热搜，受到各方关注。

所谓强实名制，是最近演唱会较普遍采用的一种方式，即人、证、脸三合一，线上购票时，购票者需要绑定个人身份信息，入场时必须扫本人身份证和刷脸。

据此前 @大象评论 发起的微博投票 “演唱会实名制是好事吗”，参与投票的7.3万网友中，超七成网友支持演唱会实名制。

但事情总有两面性，伴随强实名制出现的“退票”难问题，也引发有关侵犯消费者权益的讨论。同时，也有业内人士表示，强实名制初衷是好的，但相关的配套措施尚未跟上。

演唱会强实名制究竟有怎样的利弊，能否对演唱会黄牛乱象形成根本性遏制，下一步应该如何加以完善？这些问题都值得我们充分讨论。

强实名购票，对付黄牛的“杀手锏”？

今年以来，演出市场在三年沉寂之后迅速复苏。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统计，2023年上半年，全国营业性演出（不含娱乐场所演出）场次19.33万场，同比增长400.86%；演出票房收入167.93亿元，同比增长673.49%；观众人数6223.66万人次，同比增长超10倍。伴随这种井喷的热情出现的是一票难求的局面，热门歌手演唱会门票大多一经开售便迅速售空，“抢票难”成为比演唱会更热烈讨论的话题。

华晨宇成都演唱会

想看的歌迷抢不到票，“黄牛”却公然加价兜售高价门票。五月天鸟巢演唱会，票面355元的门票在二级市场上已经卖到1580元，内场票面价1555元的门票，已经高达三四千；周杰伦天津演唱会的门票，票面价几百的门票，被“黄牛”喊价数千……

二手平台上高价销售的门票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强实名制作为一种被认为能有效打击黄牛的手段，逐渐被广泛采用。今年五月天鸟巢演唱会，所有对外销售的门票都实行强实名制，要求人、证、脸三合一，线上购票时，购票者需要绑定个人身份信息，入场时必须扫本人身份证和刷脸。不止五月天，张信哲、刘若英、梁静茹、蔡依林等多位明星的演唱会，也都实行了强实名制。

6月14日，文旅部市场管理司一则回复网友的留言，则被外界看作是强实名制将大规模启用的信号。文旅部管理司回复网友称，演唱会门票实名制是演出主办方为抵制“黄牛”采取的一项措施，对于打击捂票、囤票、炒票等违法违规行为具有积极作用，有利于维护演出票务市场秩序。

应该看到，强实名制的推出，的确对黄牛起到了一定的遏制效果。

相较于有票就能进的纸质票，从前几年开始大部分演出就都采用了需绑定身份信息的电子票形式，也就是所谓普通实名制。但这种情况下，黄牛的操作空间仍然非常大。首先，黄牛可以采用人肉囤票方式，收集大量身份信息进行抢票，然后再利用“转赠”的机会进行售卖；即使主办方对“转赠”进行限制，由于并不要求验“脸”，买家也可以拿着对方的身份证轻松入场。

而强实名制实行的“人、脸、证”三合一组合拳，再配合不得转赠等限制措施，黄牛再要囤票转卖的难度就明显加大了。这也是强实名制推行的初衷和它得到很多人支持的主要原因。

强实名了，为什么还是票难买，票价贵

那么为什么在强实名制被广泛采用的情况下，大家还是觉得普通人很难抢到票，以及二手平台上黄牛加价售票的情况也依然屡见不鲜呢？

首先，从目前的多场演唱会可以看到，头部歌手的演唱会难抢，还是因为想看的人太多，而门票数量有限。还是以周杰伦嘉年华巡回演唱会天津站为例，据大麦网显示，演唱会门票共有4轮抢票机会，放票近13万张，却有超520万人标记“想看”，抢到票的几率实在是小之又小。

虽然实行强实名后，“黄牛”先抢票再转卖的路子被阻断，但供需矛盾导致的利益空间，使得“黄牛”必然会千方百计从其他方面想办法。红星新闻记者就从多位“黄牛”处了解到，“代抢”如今已成为“黄牛”们的新出路。

相较于普通人“拼手速”“拼运气”，“黄牛”抢票显然要“专业”得多。一方面，他们实行的是人海战术，同时雇佣很多人，一旦开票就一拥而入；另一方面，很多“黄牛”还采用“技术手段”，通过外挂抢票软件，增大抢票成功的几率。因此，在全民抢票的时代，黄牛们组建了专业代抢群，客户把自己的身份信息报给黄牛，代抢们收到信息后就用客户的身份代抢。

黄牛发文代抢

“我们是万人团帮抢，抢到再给全款，同时，你自己也可以抢，我们是提高成功率。”一位“黄牛”说，强实名后，肯定会提高拿票的难度，相应的，可能一些热门演唱会的门票价格会更高。毕竟代抢费并不低，从几百到几千元不等，而对外售出后，价格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

一句话，价格由供需决定，强实名制条件下，票源渠道收窄，拿票更难，这种情况下，只要买方有需求，“黄牛”就很难根本禁绝。这也是五月天歌迷喊出“宁可鸟巢门口站，也不能让黄牛赚”的原因，“周杰伦海口演唱会，据说也是歌迷抵制，‘黄牛票’在开唱后迅速跳水。”五月天歌迷“六六”告诉红星新闻记者。

但依靠歌迷结成统一战线来对付“黄牛”，这显然并不现实。

新的麻烦：买票难，退票也难了

而且除了“黄牛”的高价票，歌迷还要面对强实名制后新的麻烦事：退票难。

在社交平台搜索，虽然大多数人对强实名制打击黄牛表示欢迎，但也能看到不少观众对强实名购票的抱怨。不少人吐槽，提前买了演唱会的门票，因为个人的原因不能到场，联系了购票平台却被告知不允许退换，也不能转赠。

红星新闻记者在大麦网看到，目前几乎所有演唱会的门票都提示不支持退换，理由为“票品为有价证券，非普通商品，其背后承载的文化服务具有时效性，稀缺性等特征，不支持退换”。

大麦网上的提示

当然，也有部分演出显示“有条件退”。如张学友广州演唱会显示，预售开启后24小时内，可以无条件办理退票；预售24小时后至对应场次演出前15天期内，如需退票将收取20%手续费；从演出前15天起，停止一切理由退票。

此外，薛之谦的成都演唱会、鹿晗的上海演唱会，也提示为“有条件退”，即在开售后的某个时间段，可以全款退票，超过此时段，则要收取20%手续费。在演出开始前48小时，则停止退票。薛之谦合肥站的演唱会是少有的显示可以转赠的演出之一，购票须知显示，支持电子票转送，限制在演出前24小时，有且仅有一次转送的机会。

纸质票时代，消费者可以随时对门票进行转让或转赠。强实名制打击了黄牛，但一旦购票成功，临时想要“反悔”，成本往往就很高了。

正因为如此，今年以来，包括梁静茹、刘若英的上海演唱会，任贤齐的西安演唱会，都出现了消费者集体维权的事件。尽管刘若英和梁静茹上海站演唱会主办方此后都发布了退票公告，但此事还是引发了争议。

据报道，在梁静茹主办方发布退票公告前，已经有200多位观众，拉了一个微信群来维权。组织者还搜集了每个人的退票原因列成表格，大多数理由集中在生病、购票人信息填错、重复购票、工作或考试时间冲突上。且不论里面有多少是没等到开放转赠而气急败坏的囤票黄牛，但确实也反映出，不可退不可转的强实名，的确会对普通观众带来不便。

对于强实名制的推广以及带来的问题，北京岳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岳屾山认为，强实名对于防“黄牛”确实有一定的作用和效果，但要以不损害消费者利益的方式去进行。一刀切的不让退票，确实属于侵害消费者权益的行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及《民法典》的相关规定，通过格式条款限制消费者权利、加重消费者义务的行为属于无效条款。不过，岳屾山也提到，消费者在购票后，就和演出者之间形成了演出服务合同关系。这种情况下，演唱会不开了属于违约。观看的人不去了，其实也是一种违约。如果可以随意退票的话，对于演出方确实会造成一定的损失。

业内：建议学习航空铁路的票务管理

“演出强实名制，我们是举双手赞成。”操刀过谭咏麟、杨千嬅等众多明星演唱会的成都天府新区天兴优艺文化娱乐有限公司总经理张蕾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强实名制肯定对打击“黄牛”有极大的作用，对花钱看演出的消费者也是一件好事。但张蕾也表示，“强实名制是没问题的，但同步的服务是否没有跟上？实行强实名的同时，也要务必出台一些配套的服务措施和高效的技术手段，在票务系统上进行优化，保证消费者的利益。”

2023年薛之谦“天外来物”巡回演唱会

张蕾提到，强实名不是最早出现在演出行业，像火车票、飞机票已经实行了很多年 ，这些行业每天的退票量绝对比一场演出高，那为什么没有引起市场和消费者那么大的质疑？原因就在于演出门票的一系列配套、售后服务不到位，不够完备。

张蕾说，演出强实名制是最近才开始普及的，在此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出现问题， “我们演出的门票其实最早就借鉴的是飞机票，演出门票大小都和飞机票一样。那相关管理部门是不是可以去借鉴和学习航空、铁路部门对退票的管理？政策的实施，千万不要‘一刀切’，更不要想一蹴而就。”

杨千嬅演唱会

一位从事了多年演出场地运营、演出活动的A先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作为主办方、场地方和观众，肯定是支持强实名制的。现在演出市场井喷，但也有混乱的一面，一些平台为了赚到更多钱，和“黄牛”勾结在一起，加价出售门票，“市场不管理好，最终就是‘黄牛’赚钱，买单的都是真正想消费的观众。”

A先生也提到，强实名的实施和普及，一定是整个演出产业链中的一环，票务平台、场地方、主办方等等各方都需要通盘考虑。在规则的制定下同样如此，比如“不允许退票”，是不是提前告知消费者了，之后又会不会变化？如果有统一的规定，那就推行下去，而不是随时改变。

中国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消费者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朱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强实名意味着票在二级市场上没法交易。既然没法交易，就一定要有一个必要的退票渠道。

在他看来，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消费者既然有购票的权利，那么平台、卖票方、主办者一定要切实保障好消费者退票的权利。按照商业惯例来讲，应保证开场前24小时之内可退票，可能部分平台会收取一定费用。只有退票渠道做好之后，才可以实行强实名制。

不久前，江苏省消保委也对强实名制购票进行了建议，称文体演出行业可以参考铁路售票机制，完善购票、退票等流程，完善售后服务机制，建立完善的“候补”“退票”流程，避免黄牛票在二级市场泛滥。

红星新闻记者 邱峻峰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