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宇 平行宇宙始于现实世界的投射｜艺术栗子

熊宇《旅行者》

布面油画 100×80cm 2020

作为“卡通一代”艺术家的代表人物，熊宇的创作具有典型的代际特征。生于1975年，他的成长历程伴随着2000年后中国的电视时代、商品经济和卡通大众流行文化。自然而然地，熊宇的绘画中出现了那个身着黑色皮衣、头披银色头发的标志性卡通人物。

熊宇《骑者》

布面油画 80×60cm 2021

熊宇《风景与环形风景》

布面油画 80×60cm 2023

熊宇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身上近乎刻板的标签，在他看来，自己的绘画题材是从最真实的成长经验中生发出来的。从年少至今，熊宇的绘画体系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宇宙。无论是一只山鹰、一片竹林，亦或一朵栀子花，都在这个宇宙中自由地生长。也正因为这个世界的存在，熊宇的创作源泉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熊宇《众神的狂欢》

布面油画 204×431cm 2015

熊宇《灰色的兔子》

布面油画 50×50cm 2020

熊宇的平行宇宙始于现实世界的投射。真实生命体验中的一片竹林、一朵栀子花经过艺术家的转译，在另一个精神世界中生长和丰富起来。他将现实世界鲜艳杂乱的颜色一一抹去，绘画中只剩下幽深静谧的灰色和蓝色，让观者远离真实世界的喧闹，沉浸在玄妙的异世界之中。

熊宇《古希腊的青年像》

布面油画 40×30cm 2020

熊宇《时空下的夜光》

布面油画 80×60cm 2023

如果说熊宇对事物的感知方式让他的作品充满东方的感性，那么他对西方古典绘画的研究，则产生了另一种魅力。他曾经深入研究古希腊到文艺复兴时期艺术的演变，古典油画的影响体现在画面的视觉张力中，又无形地融入到对画面空间的处理中。

《艺术栗子》的探访是从他正在外滩中一大楼进行的群展“林中路”聊起的。

栗子对话

熊宇

艺术家

绘画凝结了生命的点滴

艺术栗子：在您的绘画中，人物一直是非常重要的元素。但这次展出的一些作品中没有人物的出现，比如《兔子》《栀子花》，这是因为您绘画的兴趣发生了变化吗？

熊宇：绘画过程是一种对世界的认知过程。对我来说，绘画包含了生活中的各个部分。虽然人物是我创作中最感兴趣的线索，但生活中还有各种各样的事物，比如植物、动物、林间小道中的景色碎片。在描绘这些微小题材时，我会感受到一种追求绘画的纯粹快乐。通过描绘看似熟悉的事物，绘画引入一种陌生化的情境。在面对日常事物时，这种陌生化的情景使我们不断修订自身的经验。

熊宇《兔子No.3》

布面油画 50×40cm 2020

熊宇《栀子花》

布面油画 50×40cm 2020

艺术栗子：在您的创作中，来自生活和想象中的图像各占多少比例？

熊宇：我描绘的画面不是现实，而是与现实并行的另外一种维度。很多时候，别人会用“二次元”这一概念来解释我的画面，我总觉得这个概念不太准确。我描绘的画面确实开始于现实的某一点，这一点可能是生活中的某个片段，或者某处图像，比如我最早可能想画一朵栀子花，但画到最后，已经和原始的东西不是一回事了，而更像是从个人精神里生长出的一朵栀子花。

熊宇《安静的工匠》

布面油画 150×200cm 2018

艺术栗子：怎样的生活片段会成为触动您的点？

熊宇：个体经验是艺术家创作的源泉。实际上，个体经验带有强烈的艺术家个人色彩，这种经验像是一种个体的视觉口味。于我而言，很多触动我的片段都与个体经验有关，比如，我总觉得植物能够带来一种静谧舒缓的感觉，所以喜欢把人物放到各种自然环境里。这次展览中的《栀子花》就来源于大前年我在峨眉山的一次经历与体验。

熊宇《秘密花园》

布面油画 140×200cm 2015

艺术栗子：您非常擅长描绘平行于现实的世界，每次新作都好像是在这个异托邦中继续创造些什么。您觉得自己的绘画是在创造和描绘同一个世界吗？

熊宇：我在绘画中描绘的是思维中的虚幻世界。绘画创作强调艺术家的内在神秘体验，无论是狂迷状态还是冥想的情感状态。从艺术家面对图像开始，这些创作状态就存在于思考当中，这是艺术创作的必备因素。绘画就像艺术家的避风港，是通往内在的所在。画面中那些看似混沌的经验来源于艺术家的日常生活，图像则是接近这种经验的入口。

熊宇《蓝色星期一》

布面油画 80×60cm 2023

艺术栗子：您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元素，比如兔子、鹰、竹林，是经过有意选择的吗？

熊宇：草丛中的兔子拥有毛茸茸的身体，而这种身体与我们的日常经验并没有什么联系，但并不妨碍绘画。绘画可以将任何图像作为内在体验的感性入口，而这些图像平时并不起眼，就像这只灰蒙蒙的兔子。对我来说，这些图像元素是生活的投射。

熊宇《山林》

纸本水墨 100×80cm 2019

熊宇《路边》

纸本水墨 100×80cm 2019

比如在四川的乡村有很多竹林，我小时候在农田边的竹林玩，觉得竹林很深，地上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栀子花也是生活中常见的事物，小时候很多家庭有在阳台上种栀子花的习惯，摘下来放在书桌上特别香。将体验作为感性驱动，艺术家才能摆脱理性的禁锢，艺术因此才有不断发展的可能。

有些东西会贯彻始终

艺术栗子：您的创作在西式的哲学观和思维架构内进行，同时，您对事物的感知又是偏东方式的，您觉得自己更偏东方还是西方？

熊宇：我觉得是综合的。这几年进行的绘画跨学科认知研究和欧洲中世纪艺术图像研究，对我的创作都产生了影响。西方哲学观有着严谨的逻辑结构，当今研究绘画图像的底层思维，实际上是用逻辑框架去分析一些难以琢磨的东西。东方的传统绘画思维相对强调对过去精神的继承，比如在学习传统山水绘画时，临摹过去的作品意在让临摹者去感受作品的精神高度。

熊宇《希腊女子像》

纸本水墨 100×80cm 2019

熊宇《一个雕塑的肖像》

纸本水墨 100×80cm 2019

艺术栗子：您的绘画经常会借用欧洲古典绘画的构图，这对您的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熊宇：欧洲古典绘画的内在精神非常吸引我，那些人物姿态、光、构图、油性质感都让我迷恋。我希望自己的绘画总是与现实保持一定的距离，绘画中的古典特征满足了这一点，体现了我对完美和纯粹精神的追求。

熊宇《舞台上的女子》

纸本水墨 100×80cm 2019

艺术栗子：您的作品中标志性的人物形象，让观众第一眼看到时，就能判断这是您的作品。它们最初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熊宇：大学三年级时就开始有这样的形象了。在我的观念里，现实世界与人类精神是两个平行的世界。如果考证这一观念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哲学观念，甚至更早。从这种观点来看，艺术并不是现实的简单反映，而是生活和人类精神的抽象镜像，可以用明晰的符号表现出来。这些符号也就变成了一种精神载体，不再与现实具有直接的关联，我的那些人物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创造出来的。

1999年12月16日“迷幻空间艺术作品展”

四川美术学院陈列馆展览现场熊宇作品

2002年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研究生毕业作品展

熊宇作品《我的五月十五》

艺术栗子：从开始到现在，这一标志性的人物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熊宇：变化还是蛮大的，不只是人物形象的变化，绘画中的时间观和空间认知都有变化。但创作中有些内在的东西依然贯彻始终，比如有着细微变化的灰色调，还有我对蓝色的偏执，一直持续至今。

2006年熊宇在环碧堂画廊个展“安静的流逝”

2007年德国柏林展览

艺术栗子：对于艺术家而言，在形成个人标志性符号的同时，是否也会抵抗或警惕这种创作惯性？

熊宇：2010年前后，我曾反思过这个问题。我当时做了一个阶段的研究，去探索艺术创作中图像的诞生和演变，研究对象包括自己在内的国内外当代艺术家，以及古典艺术家。那时想扩展自己，获得一种变化。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反而感觉打破创作中的惯性这件事不再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遵循自己内在的需求，而不是因为外界的反馈，突然决定改变。改变与否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创作源于内在的成长

艺术栗子：在讨论中国“70、80后”年轻艺术家时，出现了“卡通一代”的归类，您会抵抗这种标签吗？

熊宇：从艺术家个体来讲，任何分类想要涵盖每一个艺术家的创作肯定是不现实的；但从批评家的角度来说，在对时代做一个判断时，往往会贴上一个标签，这是最简单、直观的。

熊宇《红色的树影》

布面油画 50×40cm 2020

我们这一代艺术家最早运用看上去比较“卡通”的方式创作，这种创作方式实际上受到“扁平化”创作观念的影响，在村上隆、奈良美智等艺术家的作品中体现得尤为突出，国内艺术评论将这种创作观念定义为“卡通”。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绘画只是凭自身的直觉去创作，并没有卡通一代的概念，而是那时的文化氛围带给人的状态就是这个样子。

艺术栗子：这次的展览中也出现了三位更年轻的艺术家，他们接受的信息是不是更多了？反映在绘画上出现了哪些新的东西？

熊宇：今天的年轻艺术家，接受信息的丰富度远高于我们当年，他们创作的选择面也更广，可以用更多的艺术形式进行创作。

李飞霖《偷月亮的人》

布面油彩丙烯 200×150cm 2021

张佳颖《都是深渊》

布面油画 140×200cm 2015

王昊阳《巨鲨狂袭！》

布面丙烯 120×80cm 2023

他们关注的主题也很有意思，比如李飞霖的作品，我一直觉得很有四川方言的味道，如果我们用四川话来看他的画，会更能明白他的图像传达的感觉；张佳颖的作品更像是抽象思维或情绪的片段；王昊阳更年轻一些，他的绘画和当下很多新的事物有联系，比如赛博朋克。

文字｜张朝贝

图片｜ISLE Gallery、熊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