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房间：喜马拉雅的守护者

神圣的房间：

喜马拉雅的

守护者

在上一篇推文里，我们回顾了一个金戈铁马、逐渐远离的时代。定格的老照片、博物馆收藏品，是这段戎马岁月为数不多的见证。

这些银枪铁甲的英姿，是否已无法得见？

事实上，有这样一处“神圣的房间”，成为了古代甲胄与武器的储存点；在这里，那些曾经征战的铁甲利刃并未冰凉，它们化为信仰的力量，持续守护着雪域之众。

在神圣的房间内

曾经存在于西藏的古代刀剑和盔甲，大都销匿在了历史的烟尘中，但也并非毫无幸存。

它们在哪？

来到寺院之中，跟随野牦牛、豹子守护的身影，进入一处昏暗的殿堂，只有几盏酥油灯作为光源，照见神像——此处即是护法神殿，藏语称作“贡康”。

奥地利藏学家内贝斯基·沃科维茨是这样形容这个地方的：“寺庙中最神圣的房间。”

这样的场景可见于19世纪末到20世纪的游记中：

在拉萨最著名的的大昭寺内，班丹拉姆被长着獠牙的面具和武器包围着——战斧、长矛、弓箭、链甲、各种形状的剑和火枪，这些集合让她的神殿具有武器库的特征；

哲蚌寺大殿柱顶上，悬挂着八片层式头盔，一件盔甲内搭锁子甲、一组护心镜包括一条和大祈祷节照片中相同类型的装甲腰带，全副盔甲仿佛武士再现；

西藏哲蚌寺大殿柱子上的盔甲和武器，

展示了西藏的八板头盔，层甲，锁子甲，一套护心镜，腰带

Michael Henss 摄于1982年

西藏哲蚌寺内另一套全幅盔甲，以及剑，藤盾，弓和箭筒

Steven Kossak 摄于2001年

1940年拉萨大祈愿会上，身披铠甲的武士们

就在哲蚌寺之侧，乃琼寺静默伫立，这里虽不如哲蚌寺有名气，却供奉着藏地最高级别的护法神白哈尔；神殿的木柱上悬挂着百年前西藏武士所穿的盔甲，连接处的麂皮柔软得令人惊叹。

左：古代白哈尔唐卡局部

右：乃琼寺中的盔甲，Brooke Dolan 摄于I943年

在拉达克，各个藏传佛教寺院的护法神殿中也有铁甲组合，除了来自于西藏、蒙古，还有一些印度、中东的实物。

拉达克phyang寺的护法神殿里，被盔甲和武器包裹着的柱子

Donald Larocca 摄于2003年

拉达克Hemis寺，供奉的武器披着哈达

Donald Larocca 摄于2003年

拉达克Lamayuru寺内的藏式铠甲与印度式剑

Donald Larocca 摄于2003年

为何这些武器会存放至此？

在看到护法神愤怒的眉眼之后，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所谓护法神，即指拥护佛法、护持众生的神灵，其中大部分原为神怪妖魔，被收服后立誓捍卫佛法，他们的形象也多被描绘为恐怖狰狞的忿怒相，以震慑邪魔，压制、戒断嗔恨。

从古代战场中退出的刀剑盔甲，被认为是力量的体现而被敬献给神明，以彰显其可怖与庄严。

护法神的形象也对此作出回应，其身披盔甲、手执兵器、脚踩佛法之敌，强调他们不可战胜的本性以及捍卫佛法的决心。

那么，这些披坚执锐的守护神们，又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呢？

古代西藏的武士神

藏传佛教护法神多数是外来神，并于7世纪左右随佛教传入西藏，最早期产生的忿怒神灵如阎摩德迦、马头明王等。

他们通常被描绘成肌肉发达的形象，挥舞着武器，包括金刚杵、仪式权杖、弓箭等等，在8-9世纪的藏文手稿中可见这些具有保护及仪式功能的武器被启用；盔甲在神明形象中却不常出现。

阿基寺阎摩德迦壁画，11世纪

但是佛像造型也在和汉地的交流中受到影响，在那里，镇守四大部洲的四大天王已装备上甲胄。

敦煌藏经洞唐代绢画

行道毗沙门天王（多闻天王）图

两相结合，古代西藏武士神的形象跃然纸上。

位于山南的桑耶寺中，有一座8世纪晚期的毗沙门天王石雕，头戴装饰性头盔，身穿披膊与身甲连接式样铠甲，即是早期藏传神明佩戴甲胄的案例。

桑耶寺北方毗沙门天王石雕

榆林窟内保存较好的一尊毗沙门天王，绘制于8世纪末至9世纪初，左手持宝塔，右手持长戟，可以看到胸甲和背甲以肩带相连，肩带下压披膊，这种连接方式继承于南北朝的两档甲造型。1

榆林窟25窟左侧毗沙门天王

事实上，在佛教还未传入以前，武士在人们心中已经有十分崇高的地位；最高统治者赞普，就被认为是一位强大的战士，赞普头戴头盔，散发出神圣光芒，这是他英勇无敌的重要标志——

“赞普自天上而来，入主世间成为人类的统治者，他的力量来自神圣头盔的巨大光芒，天下万国皆臣服于他的命令。”2

这使其成为了一个“超自然战士”，履行开疆扩土及建立属国的神圣职责，同时也被认为是社会秩序、人民福祉的守护者。

8-9世纪的敦煌壁画中，就描绘了赞普气宇轩昂的英姿——

敦煌159窟壁画“维摩经变”

《旧唐书·吐蕃传》描述其“衣被素褐，结朝霞昌首，佩金镂剑”，缠头式高桶帽和大翻领长袍是当时吐蕃人的服饰特征；赞普腰间配有短刀，袖端饰虎皮，象征着作为宗教与王朝核心的赞普的身份与力量。

“维摩经变”局部，图中央为赞普

可惜的是，现存的壁画中不见穿戴盔甲的赞普形象，幸而有文字对此进行了记录，例如8世纪中叶的编年史中记载了赞普的封臣对其提出的请求：

是的，假使您赐予我神的宝物：会独自进攻的长矛和剑、自行穿戴的盔甲与盾，我将英勇作战。

这一充满魔幻色彩的文字段落，帮助我们了解了赞普与他的士兵们是如何进行武装的。

随着佛教对西藏社会的改变，十世纪后期，赞普作为神圣战士的形象逐渐转变为虔诚服务于佛教的统治者形象，致力于寺院修建，佛经翻译；对作为至高无上武士神赞普的崇拜也逐渐转变为对佛陀的崇拜，并在护法神的帮助下，使佛教教义得到传播与延续。

与此同时，一批新的忿怒相神灵在印度密教中出现，它们手持各类法器，更具有攻击性，藏传佛教神明形象的重塑时期由此开启。

过去，藏传佛教神明体系呈现出一派慈悲祥和的面貌，在重塑期，随着更多忿怒神灵被引入，它们开始逐步走向殿堂中央，拥有了自己的协伺，获得了更核心的地位。3

铁甲未冷

吐蕃王朝覆灭之后，西藏从此进入了各教派并存发展的格局，一系列为获得领土及地位的战争就此展开；对于护法神的创新描述也是在这个时候，它们身披铠甲，手执武器，拱卫着各教派的地位。

公元1247年，西藏地区和蒙古地区之间的政治关系开始，结束了高原之上分裂的局面。不久之后蒙古人建立起了元朝，骁勇善战的蒙古军队，向与之保持密切联系的萨迦寺、夏鲁寺赠送铠甲作为礼物；在14世纪夏鲁寺修建时，这些装备被僧人视为圣物。

夏鲁寺中保存的14世纪兵甲，包括头盔、一组护心镜、层甲

摄于1999年

据当地文献记载，重绘于1306年的夏鲁寺神殿入口壁画，其中描绘了北方毗沙门天王及其8名随从骑士，身穿全套盔甲，包括一顶藏式头盔，这可能是早期盔甲模型与元代兵甲实物的融合。

夏鲁寺毗沙门天王与随从骑兵壁画局部

同时期，忿怒护法神的仪轨也逐渐走向成熟。下面是一段14世纪关于姊妹护法神（Begtse）的描述：

披着犀甲的青年，红色身充满力量，身穿铜盔，右手持铜刀，左手持心脏，你有铜箭与铜弓，以虎皮作箭袋……

与一幅18世纪的姊妹护法神唐卡对比，仪轨所描述的武器与盔甲在主尊的艺术表现中大都得到了体现。

姊妹护法神唐卡

及至公元17世纪，格鲁派领袖五世达赖喇嘛改组西藏政府，在拉萨建立了全新的政教合一的最高权力机构。随着神权政府的发展，政府领袖重新强调了对作为政府保护者的守护神的崇拜——

由莲花生大师收服在桑耶寺做保护神的白哈尔，后迁至乃琼寺，被格鲁派奉为西藏最大世间护法神，主司事业，因此又被称为事业大王。每天都有很多藏族人前往乃琼寺，祈求得到事业上的加持。

白哈尔通过“神的代言人”神谕，完成与信众之间的沟通，他还是噶厦政府指派的宣谕神，提供政策、修学等多方指导。

从1928年的一张神谕者影像可以看到，他所佩戴的头盔、胸甲，与护法神的装备具有高度相似性；头盔之大之重，也不断强化着其代表的护法神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身穿仪式盛装的神谕者

班丹拉姆是拉萨城的另一位重要守护神，原为印度教女神，被吸收为藏传佛教护法神，7世纪时被奉为大昭寺护法，后又升格为拉萨城的守护神。

这位愤怒女神，右手挥舞法杖，表示所有妖魔都向之投降，左手托颅器嘎巴拉；她的腰间挂着记账本，书写着人世间的罪孽，法器“拘鬼牌”别在蛇形腰带上，是对惩罚者数量的记录，身上的虎皮裙是英勇降魔的象征。

这些武器随西藏社会本身的变迁也发生了变化——在过去它们是在赞普领导下实现扩张的利器，如今不仅具有保护佛教免受敌人攻击的侵略的特征，同时也唤起了众生的怖畏之心，进而辅助众生坚定对佛法的信仰，以达到佛教的慈悲、宁静和从苦难中解脱的理想。

吉祥天母唐卡，18世纪

为了消除障碍，实现个人目标，藏地信众经常前往贡康祈求护法神的保护，曾经征战的铁甲利刃并未冰冷，它化为信仰的力量，持续守护着雪域之众。

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是这样述说的：

那时那烂陀寺正遭遇着战火的洗掠，废墟之中几名僧侣暂时幸存，但他们得知，军队马上就要到来展开屠杀。一名年过90岁的古鲁已经没有逃跑的能力，他的弟子也随他留了下来，“即使我被杀掉，也不能抛弃我的上师。”

在老古鲁的指引下，师徒两人躲进了玛哈嘎拉的护法神殿内，当三百名武装士兵来到那烂陀的时候，他们没有搜查到任何一个人。

参考资料：

1. 从敦煌毗沙门天王看唐、吐蕃甲胄，不戒

2. 引文源于敦煌手稿，引用自《论西藏的历史》，Ariane Macdonald

3. 佛教忿怒相神灵信仰及早期图像学传承考证，强巴藏佛
4. Armor and Weapons in the Iconographyof Tibetan Buddhist Deities，Amy Heller
5. The Gonkhang,Temple of the GuardianDeities，Lozang Jamsp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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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法背面：喜马拉雅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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