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豪集中营:纳粹的第一座“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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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的妻子玛莎一生都在履行真正的战地记者的职责,从西班牙内战开始,她几乎报道了每一次重大的世界性战争,记录政治与战事夹缝中的平民生活。

1944年,由于当时前线不允许女性涉足,她潜入一艘医疗船,随盟军一同在诺曼底登陆。一年后,她又成了第一批进入达豪纳粹集中营的记者。

“我们见多识广,看过太多的战争、太多的暴力死亡,看过血肉模糊宛若屠宰场的医院,看过遍地堆积的死尸,然而这里的景象独一无二。战争从来没有显现过如此疯狂邪恶的面目。”玛莎在《达豪》一文中毫不掩饰对德国法西斯行径的深恶痛绝。

她曾说过:“真相是带有颠覆性的。”

这句话让以下玛莎关于达豪的报道更显得珍贵。

责任编辑/王兰馨

“没有人会相信我们的遭遇”

我们搭乘一架C-47军用运输机离开德国,机上满载着刚获释的美国战俘。飞机停在德国雷根斯堡的机场草地上时,乘客们坐在机翼的阴影下等待,不敢离飞机太远,因为谁都不想错过这趟旅程。当机组负责人呼叫大家登 机时,我们匆忙钻进机舱,像是逃离一场大火。 飞越德国上空时,没有人往窗外张望。没有人希望再看到德国。大家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痛恨和厌恶离开了这里。起初,没有人开口说话,但当大家意识到真的永远离开了德国时,他们开 始聊起各自的监禁生活。我们没有对德国人发表任何看法一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没有人会相信我们的遭遇。”一个士兵说。大家一致同意。没有人会相信。

“你是什么时候被捕的小姐? ”一个士兵问我。

“我只是搭个顺风车。我是来看看达豪的。”

突然,他们其中一个人说:“我们得谈谈达豪。 我们得谈谈。不管别人是否相信我们的话。”

人们在一堆尸体中找到了绝望的幸存者

在铁丝电网之后,阳光中坐着一群骨瘦如柴的人,他们在身上搜寻着虱子。分辨不出年龄和面容,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一副模样。如果你够幸运,今生都不要看到这样的人。我们穿过拥挤、遍布尘埃的牢房,来到医院。医院的大厅里坐着更多骨瘦如柴的人,他们身上弥漫着疾病和死亡的气味。他们看着我们,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所谓的脸只是骨头上包着一层枯黄、胡子拉碴的皮。

一个男人蹒跚走进医生的办公室。他是波兰人,身高6英尺,体重却不到100磅。他身穿一件条纹囚服,脚蹬一双鞋带松开的靴子,下半身用一条毯子勉强遮掩。他的眼睛很大,透着一丝怪异,在脸上显得很突兀,颌骨看起来像要从皮肤里穿透出来。他原本关在布痕瓦尔德,搭乘最后一班死亡列车来到达豪。集中营外面停放着50辆车厢,里面原本都是他在这 趟旅途中死去的伙伴。3天来,美国军队一直在驱使达豪地区的居民掩埋这些尸体。这批人当初到来时,德国守卫将这些男女老幼锁在车厢里,使他们慢慢因饥饿、干渴和窒息死去。他们尖叫着,试图冲破牢笼。于是守卫时不时朝车厢里开枪,“噪音”便渐渐安静下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幸存了下来,人们在一堆尸体下找到了他。现在,他用自己只剩骨头的双腿站立着,说着话。突然,他哭了起来。“大家都死了。”他说,看起来已经不像脸的脸因痛苦、悲伤和恐惧而扭曲变形。“一个也不剩,全死了。我没有办法,我也完了。每个人都死了。” 医生是波兰人,也在这里做了5年囚犯。 他对这个男人说:“只要4周时间,你就又是一 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了, 一切都会好的。”

也许这个男人的健康和体力可以恢复,但他的眼神恐怕今后再也不会和其他人的一样了。

回顾在这所医院的所见所闻,这位医生语气异常冷静。他目睹德国人施暴,却无力阻止。 囚犯们说起话来也和他一样平静,带着一抹古怪的微笑,好像感到抱歉,不该对一个生活在真实世界中、难以理解达豪的人谈论这么可怕的事情。

死亡率百分之百的“特殊试验”

“德国人在这里进行了一些特殊试验。”医生说,“他们想知道飞行员在不携带氧气的状态下能生存多久、飞多高,于是他们将一辆汽车密封起来,把囚犯放进去,抽光其中的氧气。 人死得很快,没有超过15分钟,但死得很惨。 他们在这场实验中杀的人还不算多,800人左右。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在不携带氧气的情况 下,人最多飞到3.6万英尺高。”

“他们选谁来做这样的实验呢? ”我问道。

“任意囚犯,只要健康。”他回答,“他们专挑最强壮的人。当然,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很有意思,对不对?”另一位波兰医生说。 我们的目光没有相交。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除了感到强烈的愤怒,我还感到羞耻。我为人类感到羞耻。

“还有一种实验和水有关。”第一位医生又说,“这是为了看看飞机被击落入海之后,飞行员能在水中生存多久。为了搞清楚这点,德国医生让囚犯站在大水桶中,桶里的水漫到他们的脖子那儿。最终他们发现,在零下8度的水里,人类能坚持两个半小时。这项实验死了 600个人。有时候一名囚犯要遭三次罪,因为他一开始就昏厥过去,所以要把他救活,几天以后再接受试验。”

“他们难道不会尖叫吗?不会求救吗? ”

这个问题让他露出了微笑,他说:“在这个地方,尖叫或者求救没有任何用处。对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起作用。”

这时,波兰医生的一个同事进屋了,他知道有关疟疾试验的事情。德军热带医学研究主任将达豪作为实验基地,试图找到方法让德军对疟疾免疫。他让1.1万名囚犯感染第三期疟疾病毒。真正由疟疾导致的死亡并不多,疟疾只是让这些囚犯因发烧而变得身体虚弱,更容易饿死。然而却有过一天之内三个人因服用匹拉米洞过量而死的事发生,当时德国人不知何故正在用这种药物做实验。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找到疟疾的免疫方法。

穿过大厅进入手术室,波兰医生拿出病历记录,查看纳粹党卫队医生的手术资料。他们做过阉割和绝育手术,囚犯被迫在事前签署一份协议,表示他们自愿“自我毁灭”。犹太人和吉卜赛人必须被阉割,而任何外国奴工只要与德国女子发生性关系,就必须接受绝育手术。 德国女子则被送到其他集中营。

现在,波兰外科医生口中只剩上排的4颗前牙,其他牙齿都在某一天被一个守卫敲掉了。原因是,那天守卫恰好想敲人的牙齿玩玩。 这样的行为无论是对医生本人,还是对其他人来说,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没有什么野蛮行为是他们没见过的。有组织的残忍在这个集中营里已经进行了 12年,他们对此早已习惯。

医生还提到了另一项实验,说那真是最残忍的一个,而且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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