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失踪多年的真明珠被寻回后,我这个假鱼目便成了众矢之的。
自小疼爱的弟弟满脸厌恶看向我,骂我恬不知耻占了他阿姐的位置。
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怜惜地抱着真明珠,痛声斥责我恶毒。
从雪地救回的濒死少年转头对我刀剑相向,仅仅因为我让真明珠落了泪。
然而,当我终于放弃他们,转头对别人照顾有加时,
三人却都又疯了似地凑上来。
他们哭红了眼,跪着求我回头再看他们一眼。
1
沈明珠被寻回那一日,丞相府内外均是喜气洋洋。
就连大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上面,都被人特意系上了两个大红花。
在外面一片欢声笑语的衬托下,我在的小院显得愈发孤寂。
桃竹泄恨般地修剪着院子里的花草,口中愤愤不平:
「小姐及笄那一日,所办宴会规模尚不及现在十分之一,老爷夫人的偏心,也属实是太明显了吧!」
我合上手中的书,出口呵斥:「桃竹慎言,明珠在外面定然受了诸多罪难,父亲母亲如此做,是应该的。」
桃竹不再言语,但手下的力道,明显又重了几分。
我叹气:「算了,你去膳食房里面帮我做些绿豆糕来吧!别在这祸害我院子里的花草了。」
桃竹领命离去。
我低头,再翻开手中的书,却是怎么也读不下去了。
耳边回想起母亲昨晚表情愧疚的叮嘱:
「如是,明珠她在外面孤苦无依,飘荡了十二年,吃了很多苦,明日迎她回府,便委屈你先在院子里躲一躲了,免得明珠看到你后多想。」
多年派人奔波寻觅,最后终于得到了自己亲生女儿的消息。
如今一家四口想要吃一个不被旁人打扰的团圆饭,我这个外来者,自然是乖乖应好,如了他们的意。
只是,想想之前父亲母亲在提起沈明珠时,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慈祥宠爱。
再想想往常旁的夫人夸赞我时,母亲不附和半分。
她只是垂泪思念亲女的作态,我心中多少是有些苦涩的。
就在我情绪低沉之际,一只带水桃花枝出现在了我眼前。
转头看去,就发现一袭黑袍,目含担忧看着我的牧星然。
明明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却因为不爱话说,性子木讷,给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
桃竹常在背地里叫对方小老头,想到这里,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牧星然疑惑看我一眼。
他虽然没明白我在笑些什么,但见我不再像之前一样闷闷不乐后,也矜持地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略显呆板的笑容。
我伸手接过牧星然手里的桃花,笑着向他道谢:
「谢谢星然啦!我很喜欢。」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但这次嘴角咧开的笑,倒显得真心了不少。
随后,少年笨拙开口安慰:
「大小姐不要不欢喜,他们为了那个真小姐不理你,那我便和你一起,不理会那个真小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知道牧星然一向古板犟人,严肃开口:「明珠是父亲母亲寻了十几年的亲骨肉,日后万不可有这般想法,待我如何,便当待明珠如何。」
听到这话,牧星然嘴角弯起的笑便又压了下去。
我看的只觉得好笑,没想到平日木讷寡言的人,也有生小闷气的可爱一面。
我看着牧星然,思绪纷飞。
五年过去,没想到当初从雪地里面救下来的瘦弱少年,如今也已经长得这般强壮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道惊喜的女声,打破了此刻宁和的平静。
「星然,是你吗?」
2
我疑惑地循声望去,错过了牧星然眼中片刻的震惊与欢喜。
不远处,身着一袭嫩黄色衣裙的少女小跑而来。
肤色白皙,容貌姣好。
奔跑间,头上珠钗叮当作响。
少女丝毫不顾,似乎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人。
「星然,真的是你啊!当年你突然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有找到。」
只顾惊喜的少女许是跑的太快了,脚下一个不稳,眼看踉跄着就要摔倒。
我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身后却传来一道大力的碰撞。
胳膊处传来一阵巨疼,手中的桃花枝条没拿稳,碎了满地。
我愣在原地。
往常惯来沉默,感情内敛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差点倒地的少女。
眼中全是尚不自知的爱惜和珍重。
随后,耳边响起少年宠溺无奈的声音:
「小心点,注意着些脚下啊!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毛躁,摔疼了可怎么办?到时候又要哭。」
相处五年,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闷嘴葫芦牧星然原来还有这么话痨的一面。
而对方怀中的少女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诧异。
显然,她已经习惯了牧星然这种关心的唠叨话语。
少女做了一个鬼脸,古灵精怪地开口:「哼,我才不怕呢!因为我相信小星然会接住我的,对不对?」
少年在少女一声又一声的撒娇攻势下,宠溺地点头开口:「对,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你受伤的。」
胳膊处又传来一阵疼痛,却不及心脏处的沉闷来得恼人。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热打闹。
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还是少女最先反应了过来。
她轻叫一声,随后表情羞涩地从牧星然身上爬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啊!这位应该就是如是姐姐了吧!」
「对不起啊!如是姐姐,我刚刚太兴奋了,只看到了好久不曾见面的星然,没注意到姐姐也在这里。」
一声姐姐,更加确定了我刚刚在心中的猜测。
对方估计就是那个刚被寻回的真千金,沈明珠。
而此时,也才刚刚反应过来对方身份的牧星然,先是身体一僵,而后神色有些焦急地看向我,难得主动开口解释:
「明珠是个好女孩,她不坏,所以我们刚刚说的话能不能算数了啊?我不想不理明珠,我们……」
我知道,他这是在为刚刚对我许下的诺言后悔。
可惜对方不知怎么了,在面对我时,嘴巴好像又笨了起来。
这一番话说出口,直接把我推向了无比尴尬的境地。
留白部分更是让人遐想联翩,倒显得好像是我刻意拉着他孤立沈明珠一样。
果然,沈明珠闻言,当即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可怜震惊地望向我。
而不远处神色焦急快步赶来的两个人,明显也听到了刚刚那一番对话,
脸上表情不定,但或多或少的,看向我的眼神中都带着些不满和指责。
3
院子里响起沈明珠可怜巴巴的声音:
「如是姐姐,我知道在自己走失的这十几年里,一直都是你在陪着父亲母亲身边,代替我尽孝道。」
「所以我这次回府,即便是知道你心中有气,刻意谎称身体不适未曾出席宴会,也都忍了下来,没想着说什么。」
「可是阿星是我自小便交了心的朋友,你不该、不该因为针对我的原因,便离间我和阿星之间的感情啊!呜呜呜…………」
沈明珠说到一半,便凄然地哭了起来。
我看向牧星然,希望对方帮我解释一下。
可此前还因我苦闷,刻意逗我欢心的少年,此刻却满心满眼都是他眼前垂泪的少女,不曾分给我半分视线。
而刚刚走来的,与我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竹马傅临玉,也一脸心疼地拿着手帕替沈明珠擦拭着眼泪。
转头看向我时,眼中再也不复从前的温柔,反而带着一丝不赞同。
「如是,你本就代替明珠享受了十二年的荣华富贵,应当知道感恩才是,怎可如此令明珠伤心,我此前没想到,你竟会变成这般令人不喜的模样。」
我抬头看向傅临玉,眼中震惊又疑惑。
我变成什么模样了?我怎么就令人不喜了?
先不说我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沈明珠和牧星然之间的关系。
单单就说我谎称病症不参加宴席这一点,当初不是你们怕沈明珠伤心,才一致同意的吗?
怎么到了最后,所有的事情通通都变成我的错的呀?
大抵是我眼中震惊疑惑的情绪太厉害了,傅临玉显然也想到了我不出席的前因后果。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和我对视。
紧跟在后面的沈南风神色莫名地看了我一眼,才维护般开口:
「不管怎么说,把阿姐弄哭,都是如是你的错,你现在和阿姐道歉,此事便过了吧!」
我转首看向沈南风,眸中的震惊尤甚刚才。
我颤抖着唇开口问他:「你刚刚,唤我什么?」
我不敢相信,不过是回来了一个沈明珠。
我当掌心宝一样,疼了宠了十二年的弟弟,转头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沈南风表情无辜又纯然:
「唤你如是啊!如今既然我真正的长姐回来了,那我再唤你阿姐,自然是不合适了。」
还不等我伤心,沈南风就又丢出了另外一个惊雷般的消息:「对了,等再过几日,父亲母亲应当会宣告众人,说你只是他们至交的女儿。」
「只是当年你父母出了事故,而你又尚且年幼,再加上你生了场大病丢失了前尘记忆,父亲母亲见你可怜,才收养你做了女儿。」
「如今长姐回来了,你自然不能继续占着丞相府唯一嫡女的身份了。」
4
我只感觉脑袋里面好像响起了雷鸣般的声音。
眼前天旋地转,脚下踉跄几步,扶住了旁边的石桌后,才勉强站稳。
许是撑扶的过于用力了,左胳膊处被剑柄打到的地方又传来一阵疼痛,可是此刻我却顾不得这些了。
我抬头看向沈南风,嘴唇张合好几次: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所以说,我并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女,他们当初只是出了事,自顾不暇,才弄丢我的吗?」
我没有六岁之前的记忆。
丞相夫妇告诉我,我是被他们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
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背后被人贩子砍了一刀,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后来因为伤口感染,发了高烧,才丧失了记忆。
而根据人贩子所说,我是没人要的孤女,才被他们盯上抓住的。
丞相夫妇恰好在那段时间丢了女儿,又见我和他们女儿同岁,可怜之下才收养了我。
我感念丞相夫妇的恩情。
这么多年来,努力学习各种知识,费力周旋于各个权贵夫人之间,尽力为丞相府博得一个好名声。
为了让母亲不再操劳,多加休息,十五岁之后我更是直接接手了所有繁琐的事情。
我兢兢业业打理府内府外的一切事务,晚上熬红了眼去看账本对账本。
有时候,我也想得到父母的慈爱,得到他们一句夸奖。
可惜,无论我做的再怎么好,他们却都从未夸奖过我,也从未与我有过子女间温情的时刻。
母亲更是每次都能把话题转移到沈明珠身上。
在我极力把事情做到最好,把宴会办的最漂亮,得到许多夫人的夸奖时,母亲却只会对那些人道:若是明珠还在,定然会做的比如是更为出色。
于是,我便明白了。
因为我和父亲母亲没有亲缘,所以无论我做的再多,做的再好,也抵不上沈明珠轻轻一笑,唤他们一声父亲母亲来的有用。
我也曾幻想过自己的父亲母亲。
可惜现实是,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女,所以没有人像丞相夫妇念着沈明珠一样念着我。
可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我可能是有父母的,他们没有抛弃我,这让我如何不激动?
泪眼模糊间,有谁走近了我,脸上传来一道轻微的压力,帮我擦去了泪水。
我仰头,对上沈南风晦暗不明的眸子。
不知何时,傅临玉也走到了这边。
他伸手,强迫沈南风收回了帮我擦泪的手。
神色淡然,语气却带着一丝冷:「南风,你逾矩了。」
沈南风突然笑了两声,挣开了被抓着的手。
他低头看向我,再次开口:「有这么伤心吗?我们之间换一种关系,你仍旧是我沈家的人,所以,快别哭了。」
傅临玉闻言,脸上的表情更不好了。
我抬头,看向莫名其妙的两个人,可是,我根本就不是因为做不成沈家人哭的啊!
我没理会沈南风的话语,也没去深思其中的含义。
只是倔强地继续问他:「我真的是丞相大人至交的女儿吗?我父母……还活着吗?」
沈南风看着我眼中的希冀,脸上突然烦躁,神色也不好了起来。
他忽然对我恶劣一笑,开口:
「当然是骗你的了,我父亲根本就没有什么至交,之所以这么说,都是为了让你帮我长姐腾位置罢了。」
「所以,你别多想了,除了沈家,你根本无处可去,除了我,也没人会要你!」
心中刚刚升起的希冀,顷刻间便碎成了粉末。
我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仰不起往日里完美的笑容。
傅临玉眼中似乎闪过不忍,他开口:「如是,你莫要担心,就算沈府不要你,我……」
可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牧星然的一声呼喊打断了:「明珠,你怎么了?」
站在我跟前的两人闻声,脸上均是一惊,再也顾不上我,扭头朝着沈明珠跑去。
我低头自嘲一笑,很感谢他们再一次帮我认清了自己的地位。
5
一阵哄闹过后,三人抱着晕倒的沈明珠离去。
院子里面再次恢复了冷清。
只是这一次,之前逗我笑,说要永远陪着我的少年,也不在我身边了。
一片孤寂中,我捡起了地上花瓣破烂的桃花枝条。
那一刻,突然觉得我和这个桃枝很相像,都是能随意被人舍弃的东西,都是不被人重视的存在。
身后传来桃竹疑惑的声音:「咦~,小姐,牧星然去哪了?我刚刚走的时候,他不是还在吗?」
我攥紧了手里的桃花枝,使劲闭了闭眼。
憋回眼泪之后,才起身若无其事的道:「他有事出去了。」
我起身回屋,隐约间听到桃竹的小声嘀咕:
「现在能有什么比逗小姐开心更重要的事情呀?明明以往这个时候那个家伙可是寸步不离的,这次是怎么了?」
我抬起右手,摸上仍旧刺痛的左胳膊,在心里回答了桃竹的问题:
没怎么,只不过是,遇上了比我更重要的人罢了!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人再来光顾我的小院,就好像我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一般。
我派人去询问沈明珠的情况,想要前去探望,得到的却全都是冷漠的回绝。
翠屏代我母亲前来传话:
「大小姐在外吃苦多年,身子娇弱,受不得刺激,夫人的意思是,若是无事,大小姐……不、是如是小姐,您最好别出现在大小姐面前。」
我苦笑,尽量让自己忽视对方对自己称呼的改变,也没有说什么沈明珠是自己跑来我院子这边的辩解话语,只是行礼低头称是,翠屏便满意的走了。
夜间,我褪下外衣,挽起衣袖,才发现胳膊轴处早已经青紫一片。
我拿出药膏,忍着疼痛,才刚刚抹了一下药,外面就传来了桃竹的敲门声。
「小姐,你睡下了吗?」
我放下药膏,朗声回她:「还未曾,可是有什么要事?」
「夫人刚刚传话,说让小姐您过去一趟。」
我心中疑惑,平日里这个点母亲早已经休息了,如今喊我是为何事?
虽然不解,但我还是放下药膏,又穿上了褪下的外衣:
「知道了,我马上好,你让翠屏稍等片刻,我稍后便好。」
出了院子后,桃竹欲要跟上来,却被催屏拦住了:
「夫人只召了如是小姐一人,桃竹还是别跟上来的为好。」
闻言,桃竹焦急反驳:「可是小姐她……」
不等桃竹说完,我便打断了对方:「桃竹,你先回去吧!」
桃竹面上不安,但碍于我的命令,最终还是留在了院子里面。
走出一段路程后,我发现翠屏并未引我走向母亲院落,反而是走向了前厅。
我疑惑问她:「都这个点了,母亲为何还在前厅?」
翠屏怜悯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不愿多说什么似的低下头,只是道:「等如是小姐到了便知。」
我眼皮子一跳,心里沉闷,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到了前厅,我才发现此处灯火通明。
父亲母亲沈明珠,还有傅临玉三人,此刻竟然全在此处。
此刻,沈明珠脸色有些苍白,正窝在母亲怀里撒娇。
而父亲满眼慈和地看着沈明珠,母亲眼中则全是宠爱。
就连以往与我关系颇为亲近的另外三人,也全都眉目含笑望向沈明珠,不曾分给我半丝眼神。
在此之前,我从未看到过父亲母亲露出这种表情。
一时之间,竟然不由得看呆了神。
在我有限的记忆里,父亲永远都是威严高高在上的,稍有差错便会对我家法伺候。
而我能与父亲见面时,十之有九是因为要受罚。
不是挨鞭子,就是罚跪祠堂,就连坐姿稍有不规范,都要被训斥好久。
我以为,父亲生性便是如此严苛。
但此刻,对方却笑呵呵地看着坐得七扭八歪、露齿大笑的沈明珠,不但没有训斥,反而宠溺有加。
我便又明白了。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不能破坏的规矩,只看你是不是对方放在心尖上疼的人罢了。
我与沈明珠,一个端坐高堂,各方宠爱皆加身,一个立于堂下,半生孤苦无人问。
倒还真是一个似天上月,一个是地上尘,对比鲜明。
收回艳羡的目光,我眼神平静,屈膝行礼:
「女儿问父亲母亲安。」
堂上热闹的六人,这才发现我一般,垂首看来。
刚刚还热闹欢乐的大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似乎是在用这种无言的行为,来表示对我这个外人到来的抗拒。
静寂无声中,我只感觉额头一痛。
随后啪~的一声响,脚下瓷制的茶杯炸开,沾污了我的整个鞋面。
额头处传来湿漉漉的感觉,我懵了。
下意识的伸手去摸,手上传来黏腻的触感。
不过片刻,眼前便蒙上了一层绯红色。
那一瞬间,我甚至感受不到疼,只是呆呆地抬头,望向高高坐在堂上,面容萧怒气愤,朝我砸来茶杯的父亲。
愣在原地,茫然不知所以。
7
「阿姐~」
「如是~」
「小姐~」
堂上似乎先后响起三道惊慌的声音,仔细听去,好像是满含对我的担忧一般。
有椅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响起,似乎有谁想要起身朝我走来。
然而下一刻,大堂中响起了沈明珠较弱的咳嗽声。
于是那些作势要来看我伤势的人,便丝毫没有犹豫地在顷刻间调转了方向。
朝着沈明珠簇拥而去,嘘寒问暖。
而刚刚还满脸怒气,好像恨不得把我杀之而后快的父亲,转眼间脸上的神色就被担忧和紧张所取代。
端的是一个疼爱女儿的好慈父形象。
但是很可惜,我不是那个能让他成为慈父的女儿。
相反,我更像是对方发泄怒气的对象,彰显威严的物体。
总之,没有被对方当作亲人看待。
过了好一会,我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感受到额头上的刺痛。
下意识地,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急忙抬手用手帕擦拭去脸上的血迹,免得丢失了丞相府大小姐的仪态,污了丞相府的名声。
恰在此时,台上的一番关切问完,众人这才有精力看向孜然一身立在台下,狼狈不堪的我。
「咳咳~,实在不好意思,姐姐,实在是我这身子骨太弱了,才引得爹娘和星然他们担心,我不是故意想要冷落姐姐的,姐姐能原谅我吗?」
父亲再次冷了脸色:
「哼,明珠何须她来原谅,你是我沈百树的亲生女儿,唯一的嫡女,以后无需向任何人低头道歉,更何况沈如是她还针对你在前。」
母亲也不赞同地看向我:「如是,虽然你一直长在丞相府,但如今明珠回来了,你还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才好。」
另外三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三道强烈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似乎在我说不原谅的下一秒,他们的视线就会化为利刃,把我千刀万剐一样。
堂间六人,无一人在意我仍旧流血的伤口。
从小青梅竹马说要八抬大轿迎我入府的傅临玉不曾。
被我救下发誓要护我一世安危的牧星然不曾。
被我宠着长大说以后一定要做我靠山的沈南风也不曾。
所有人都不在意我的伤口,他们只在意我会不会让沈明珠伤心。
我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压下去溢到嗓子处的哽咽。
我看向沈明珠那双满含真挚的双眼,道:「这本就不是你的错,不用让我原谅,你身体无恙便好。」
于是,沈明珠那双眼便弯成了月牙,亲亲热热的上来拉我:「爹,你看,姐姐原谅我了,我就说那个说我坏话的丫鬟定然不是姐姐指示的,肯定是我们误会了什么。」
我茫然看向沈明珠,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而父亲脸色顿时又染上了怒色:
「哼,明珠就是太单纯了,又怎能想到别人的恶毒与算计呢!若非有心人指使,那丫鬟能胆子大到欺负到你的头上吗?」
不好的预感再次袭上心头,我谨慎开口询问:「父亲,先前可是发生了什么让明珠受委屈的事?」
还不待父亲开口说话,沈南风带着笑意的调侃话语便传了过来:
「还不是你院子里的那个丫鬟桃竹。」
「她一个丫鬟,还和别人嚼舌根,说长姐的不是,如是觉得,应当如何处置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呢?直接发卖好不好?」
闻言,我猛然扭头看向牧星然,只对上他尴尬闪躲的目光,心脏又是重重的一沉。
我知桃竹性格。
她在外一向谨慎,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就怕给我惹事。
有什么小情绪,也只会在我面前抱怨两句。
既然这样,那知道她先前抱怨话语的,除了我,就只有牧星然了。
是谁告密自然不言而喻。
收回看向牧星然的目光,我不再辩解,重重下跪求情:
「是女儿没教好桃竹,等女儿回去定然会狠狠罚她。」
「女儿这就去跪祠堂、抄家训,反省错误,但是桃竹与我自幼一起长大,还望父亲这次网开一面,下次若她再犯,女儿亲自将她发卖。」
每说一句,我就重重的磕一个头,祈求唤起他们的怜悯。
血迹印在地板上,殷红刺眼。
牧星然似乎是被吓到了,喏诺开口:「大小姐,你别这样……」
说完后,对方才反应过来似的,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要拉我起来。
我冷着脸,直接拍开了他,不作理会,只是接着磕头。
而第一次面对我这种冷淡态度的牧星然,慌乱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漫上惶恐,好像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小狗一样。
可惜,这一次,我不会再像往日那般可怜他。
人家有真明珠的照拂,可与丞相夫妇同席而坐,哪里又须得我这个孤女的怜悯呢?
但我的桃竹,就真的只有我了。
大堂内,一时之间静默无比,只余我额头与地板碰撞的声音。
8
「如是,你别这样……」
「阿姐……」
又是两道熟悉声音,我充耳不闻。
把自己放到尘埃里,只望高高在上的这些人,能对桃竹网开一面。
可能是出于怜悯,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的什么缘由。
但总归,我看到了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心下不由得一喜,磕头更加卖力了。
就在母亲几欲张口前,堂内先响起了一道泫然欲泣的声音:
「姐姐,你、你是在怪我吗?难道在姐姐看来,我还比不过一个下贱的丫鬟吗?既然如此,那我走好了,免得姐姐日后看见我伤心,咳咳咳~」
惊慌瞬间爬上我的心头,我急忙道:「我并无此意,只是……」
「啪」的一声响,还不待我说完,脸上就挨了父亲一巴掌。
对方暴怒的声音随之响起:「滚去祠堂罚跪,第二天自行去找嬷嬷领罚,至于那个认不清主子的丫鬟,直接发卖青楼,现在就去办。」
我跪着向前爬去,哭着求情:
「父亲,桃竹今年尚不及十五,求父亲饶她一次,女儿自愿领双倍惩罚,一年禁足不出,求父亲开恩。」
眼看父亲和母亲脸上均不为所动,我更不敢再去刺激沈明珠。
走投无路下,我开始求旁人。
我一把抓住旁边的牧星然,眼含希望求他:「星然,星然你和桃竹相处五年,你知道她没有坏心的,你和明珠关系好,你帮我求求明珠好不好?」
牧星然垂首,看着扯他衣摆的我,脸上的惶恐被惊喜取代,映着我整个人狼狈身影的眼神中,似乎又酝酿出什么更为晦暗的情绪来。
他伸手,朝我脸上摸来,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第一次过分贴近的身体,只是满心都期盼着对方可以帮忙求情一下。
旁边突然传来沈南风调侃的话语:「呵~,那婢女的卖身契是在丞相府手中,如何发落全然凭借丞相府,如是与其求一个下人,还不如来求一下我这个往日的弟弟,说不准我心中一软,就答应了呢!」
我不管对方话中的奚落,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救桃竹。
所以一听对方这么说,我便挣开了牧星然的手,跪爬着朝沈南风而去。
然而在我接近沈南风之前,左手手背突然一疼。
垂眸望去,才发现上面踩了一只精巧的绣花鞋。
与此同时,沈明珠的娇呼声也随之响起:「呀~」
右手手背又是一疼,下一刻,沈明珠便踉跄地倒了下去。
我心脏一颤,连忙要去接对方。
我知道,沈明珠不能摔,不然桃竹就真的没救了。
可惜我忘记了,真明珠从来都不缺护花使者。
所以我被人一脚踢了出去,沈明珠则是安全无恙的落到了傅临玉怀中。
随后,在丞相大人的怒骂声中,我第一次对对自己的弱小产生了不满。
但凡我手中有权,但凡我之前有接住那些贵妇人抛来的橄榄枝,但凡我这么多年来经营一下自己的势力,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卑微无助的地步。
大厅荒唐的闹剧散去之后,我被人关进了老鼠遍地的柴房,说是等沈明珠什么时候情绪缓和好了,什么时候再放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