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王朱寘鐇之乱：以闹剧开始，以戏剧告终，坑惨明武宗

正德十五年（1520年）五月二十七日，咸宁侯仇钺去世。仇钺智勇双全，敢打敢拼，从一名寂寂无名的大头兵做起，最终夺得世袭爵位咸宁侯，他的一生堪称励志和传奇，成为无数戍边将士们的榜样。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平定安化王朱寘鐇之乱，正是凭着这一功劳，得封咸宁伯，闯进皇帝的视野，获得重用。

安化王朱寘鐇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为何要起兵造反呢？

安化王其人

朱寘鐇（音zhifan），生于景泰五年（1454年），为镇国将军朱邃墁（音suiman）庶长子，安化惠懿王朱秩炵（音tong）长孙，庆靖王朱栴（音zhan）曾孙，生母不详。

《明史》称朱秩炵是最后一位去世的明太祖之孙，可考《明实录》相关记载可以发现这一记载有误。不过《明史》的这一结论虽不对，却也相去未远。他去世时，同辈之中仅有宁藩的宜春王朱磐烑一人尚存于世。

明太祖剧照

老王在位时间太长，对于等待袭封的子孙而言就并不怎么友好了，一不小心就会被熬死在半途，朱秩炵的庶长子镇国将军朱邃墁就是如此，因老爹没有嫡子，他是安化王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天顺八年（1464年），朱邃墁去世，享年28岁，留下朱寘鐇、朱寘錓、朱寘钨三个年幼的子嗣。

成化二年（1466年），13岁的朱寘鐇被册立为安化王长孙，成为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弘治四年（1491年）正月十一日，安化王朱秩炵薨逝，享年77岁，在位71年，朝廷赐谥曰惠懿。

弘治五年（1492年）十月，朱寘鐇正式袭爵，夫人施氏也晋封安化王妃，负责册封事务的正副使为清平伯吴琮和户部郎中宋明。

谋反之前，朱寘鐇的品行突出一个“孝”字，除此之外并无多大恶劣表现。

弘治六年，在朱寘鐇的奏请下，朝廷追封其父镇国将军朱邃墁为安化王，赐谥曰荣和，嫡母杨氏为安化王妃。

杨氏这位追封安化王妃也是一位烈女子，朱邃墁去世时，明英宗已经通过遗诏宣布废除殉葬制度，然而她在丈夫死后依然选择了殉情。正德三年（1508年）四月，在朱寘鐇的奏请下，朝廷给其敕建贞节牌坊。

“乙未……赐庆府安化王寘鐇母妃杨氏坊名贞节，并与之敕。杨氏，故恭和王邃墁妃也。邃墁死，杨（氏）水浆不入口者七日，与之同死。至是寘鐇奏，故有是命。”（《明武宗实录》）

同心县韦州镇

当年首封庆王朱栴之国时，因“宁夏以粮饷未敷”，暂住庆阳府城以北的古韦州城（今宁夏同心县韦州镇），由延安、绥德就近负责租赋供给。这一住就是九年，直到建文三年（1401年）才移驻宁夏卫城。朱栴在此结婚生子，对此地很有感情，庆藩的家族墓地也因此设于此。

朱秩炵的原配安化王妃倪氏先于丈夫而去，没有葬于家族墓地。正德元年（1506年）三月，朱寘鐇以“祖母葬地不吉”为由，请求将倪氏迁葬韦州螺山祖茔，此议获得朝廷的支持。

安化王之乱

以孝著称的朱寘鐇突然起兵造反，自有其时代背景。正德初年，明王朝已立国一百四十年，各种矛盾频现，亟待朝廷予以解决。而年轻的明武宗又是一个不安分的主，不愿如老爹一般受文臣摆布，反而信用身边的太监刘瑾。正德元年（1506年）十月，在明武宗的偏袒下，刘瑾将亲近外朝的司礼监掌印王岳和反八虎的内阁辅臣刘健、谢迁踢出政局，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主宰朝政，随后开始变法，也就是所谓的“刘瑾变法”，或者说是“明武宗改革”。

刘瑾变法主要分成两方面：一是调整官制，裁革天顺朝以来增添的冗官，并抑制恩荫；二是增加国库收入，主要手段为清丈，不仅查民田，还要查军屯。本身明武宗就因为与文官集团政见不一而闹得很不愉快，清丈又是在动他们的经济根基。如此一来皇帝与文官集团的关系愈发紧张。

何况刘瑾也不是什么好货，他和他的党羽借机中饱私囊。于是乎在舆论的推动下，变法搞得天下人心浮动。比如大理寺少卿周东前往宁夏清丈屯田，传统地积单位以一百亩合一顷，然而周东在清丈过程中竟以五十亩地为一顷，如此一来负责屯田的士卒需要比平时多缴纳一倍的银两，多出来的部分被他拿去孝敬刘瑾了。周东和刘瑾开心了，可就是坑苦了士卒。

史籍记载朱寘鐇“状貌魁梧”，有相士见之惊为天人，称他“当大贵”。对郡王而言，能以“大贵”相称的，只有北京城中央的那张宝座。又有巫师以“托鹦鹉神言”的方式，向他传递同样的信息。一再地吹捧之下，朱寘鐇的野心开始膨胀。

刘瑾剧照

恰逢时任宁夏巡抚安惟学施法无度，屡屡杖责军中将士的妻子，引得诸将士的怨恨。安惟学与周东的所作所为，给朱寘鐇谋反创造了机会。他利用这种仇恨将宁夏镇指挥何锦、周昂、丁广，及儒生孙景文拉拢到自己身边，通过他们的关系聚集起一大批中下层将士。

正德五年（1510年）四月初五，朱寘鐇一伙设宴诱杀地方官员，总兵官姜汉、镇守太监李增等赴宴，巡抚安惟学、大理寺少卿周东不至。就在宁夏主要大员集中于安化王府觥筹交错之际，何锦、周昂谎称收到虏寇入塞的消息，聚集兵马持械杀入王府，将姜汉、李增等剁翻在地。血洗王府后，又马不停蹄地攻击宁夏巡抚衙门，杀死巡抚安惟学、都指挥使杨忠，随即杀入宁夏按察使衙门，处死按察使周东。宁夏卫城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状态，被叛军轻松拿下。

对一支军队而言，有两样东西是最重要的，那就是：粮和人。安化王只是一介地处偏僻地区的普通郡王，岁禄仅有一千石不说，到手的还只有一半，王府产业也不多。庆藩的军事力量：宁夏中护卫、庆藩群牧所和仪卫司，都掌握在庆王朱台浤这位族侄手中，朱寘鐇直属的武装力量只有寥寥无几的王府校尉。可以说造反之前他要粮没粮，要人没人。

故此起兵后，朱寘鐇一面派人抢占宁夏附近黄河渡口，并将两岸的渡船全部掠夺到手中，企图挟黄河天险阻滞朝廷的平叛大军，以为自己争取时间，一面下令焚烧官府及文书，释放囚徒，抢劫库藏，并在城中大肆掠夺，主要对象为庆藩宗室，上到庆王朱台浤，下到宗室将军、中尉都不放过。朱台浤这个庆王也是个废物点心，握有军权的他，在朱寘鐇的逼迫下，竟放下身段向称臣，口呼“万岁”。

清理完宁夏镇主要官员，收缴印信后，叛军开始招抚宁夏镇下各镇守官兵。驻守平虏城（今宁夏平罗县）的千户徐钦率军归附朱寘鐇。叛乱发生时，宁夏副总兵杨英正率军出屯杨显堡，躲过一劫，得知乱起率众守王宏堡，可将士却闻变溃散，杨英只得渡过黄河出奔灵州城（今宁夏灵武）。

宁夏城及其周边形势

宁夏参将、游击将军仇钺当时驻扎在城外玉泉营（位于今宁夏青铜峡市西北），闻变之后本来也想出逃，奈何妻儿老小全在宁夏城中，自己一逃了之，估计全家都会被祭天。为家人安全计，他选择引兵入城投靠朱寘鐇，结果被夺取兵权，所部也被分散安置。

夺取河西地区以后，朱寘鐇开始整顿自己的队伍，任命何锦为讨贼大将军，周昂、丁广为左、右副将军，孙景文为先锋，徐钦为先锋将军，魏镇、杨泰等七人为总兵都护，朱霞等十一人为总管。为给自己的叛乱加上一层合法的外衣，朱寘鐇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命孙景文撰写檄文，传檄四方诸镇，历数刘瑾罪状，“今举义兵，清除君侧”。

事涉刘瑾，部分军镇因畏惧刘大公公，不敢将此事上报朝廷，还是延绥巡抚黄珂将朱寘鐇的檄文上呈、告变，朝廷才反应过来。在内阁首辅李东阳的建议下，明武宗重新启用杨一清，再次任命他为三边总制，负责平叛。

就在杨一清星夜兼程赶往陕西之时，陕西方面也做出了平叛决断。陕西总兵曹雄发文命杨英督灵州兵防守黄河，并派指挥使黄正率三千人马先期驻守灵州，以安定军心。随即兵曹雄本人及延绥副总兵侯勋各率数千人马支援灵州，准备平叛。

在此过程中，有一个人为平叛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就是已经向叛军投降的游击将军仇钺。仇钺迫于无奈倒向叛军，可内心深知安化王根本翻不起大的浪花来，遂在被剥夺兵权后称病不出。可鉴于其赫赫战功，朱寘鐇及周昂等时常会向其问计。

为提振士气，朝廷随即任命杨英为宁夏总兵，仇钺为宁夏副总兵。当时传言仇钺已经投降叛军，朝臣们又想追回敕书。大学士杨廷和认为仇钺不会叛变，加官正好使他更忠于朝廷，不可以追回敕书把良将送给敌人，并起草赦免诏书，请求提拔仇钺，离间叛党。此举成为一着妙棋。

黄河宁夏段

二十一日，奉命协守广武营（今宁夏青铜峡市广武乡）的指挥佥事孙隆对叛军发动突袭，大、小二坝存储的物资尽皆焚毁，并夺取叛军藏匿的舟船，将之开到黄河东岸。

孙隆的这一手让朱寘鐇大为惊恐，派何锦、郑卿等率三千人据守渡口，防备明军渡河，留周昂负责守城。

眼见宁夏城中守备不足，且安化王的亲信大部被何锦等人带走，仇钺知晓反正的时机到了。他趁周昂前来问计之机暴起发难，将其诛杀，随即振臂高呼，将被裹挟的游兵壮士团聚在自己身边，领着他们杀入安化王府，诛杀朱霞等十一人，活捉朱寘鐇及其子朱台溍。一举拿下安化王府后，又夺取宁夏城防，使叛军变成了没有后方基地，被前后夹击的丧家之犬。

就在叛军惶惶不安之时，古兴儿奉仇钺之命联络郑卿，呼吁其反正。郑卿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果断响应，诛杀叛军高层魏镇等十人，叛军大乱，主将何锦逃窜，在贺兰山一带被抓获。明军趁机渡河。

二十五日，陕西总兵曹雄率军入驻宁夏城。安化王之乱至此被平定。杨一清在《西征日记》中称：“寘鐇之乱，本仇钺反正之功。”

对安化王的处置

由于仇钺动作果断、迅速，安化王之乱被平定时，负责平乱的三边总制杨一清、太监张永还在途中。受叛乱影响，有千余人被捕，杨一清抵达灵州后，经过分辨释放了一百余人，又强行阻止将其余人等一并押解北京，只将朱寘鐇宫眷及被认定为主案犯的何锦等家属械送到京。

杨一清等人如此做，一方面是为稳定人心，另一方面则是准备对付刘瑾，及站在其身后的明武宗。毕竟在明武宗的支持下以刘瑾为首的宦官集团，与文官集团一直在斗法。安化王之乱给了文官集团一个突破口，他们认定正是因为刘瑾擅改祖宗成法，才引发了这场叛乱，因此强烈要求处死刘瑾以谢天下。

文官集团所言也不能算无的放矢，这场叛乱的诱因是刘瑾派往宁夏的人在当地胡作非为，激起宁夏军士的激愤，所以安化王之乱与他有着莫大关系。是以明武宗百口莫辩，只能选择向文官集团妥协，被迫处死刘瑾、废除改革措施。

明武宗剧照

任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毁于一旦，最信任的人被杀，都会对罪魁祸首恨的牙痒痒。明武宗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虽然《皇明祖训》规定对待有罪宗室“虽有大罪，亦不加刑；重则降为庶人，轻则当因来朝面谕其非。或遣官谕以祸福，使之自新 ”，可并没有说不可以让他体面的走完人生。对此前代已经给他留下数个可供参考的实例。

天顺五年（1461年），弋阳王朱奠壏因被认定与生母乱伦，明英宗勒令他自尽。这是明朝第一个被皇帝明旨赐死的宗王。

弘治年间荆藩第三代王朱见潚（音su）先因大肆谋害宗亲，淫乱宗室，被废为庶人幽禁京师，后又查出意图谋逆，最终被明孝宗赐死，以一丈白绫了结自己的性命。

有这些前例在，明武宗自然要设法好好炮制朱寘鐇。不过明孝宗处置荆王朱见潚的手段，未免有些毛躁。所以他将目光投向了被视为宗室铁律的《皇明祖训》，向其要突破口。经过仔细查阅，《祖训》中还真有可供利用的条款：

“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除谋逆不赦外，其馀所犯，轻者与在京诸亲会议，重者与在外诸王及在京诸亲会议，皆取自上裁。”（《皇明祖训·首章》）

这条祖训虽是针对皇亲国戚而言，可宗室为皇帝的亲属，四舍五入约等于皇亲，如此这条内容不也适用于宗室吗！如今朱寘鐇虽然犯下谋逆大罪，按理可以直接处置，可对他的命运，朕还是想要听取天下诸藩的意见，不敢一言而决，这是多么的开明！

紫禁城午门

正德六年（1511年）二月，藩王们纷纷回复称，朱寘鐇罪大恶极，应当在大庭广众之下明正典刑。既然宗亲们一致认为他应当去死，那朕也只能顺应呼声，这可怪不得朕。其后经过法司会审、皇帝亲审等一系列流程，最终朱寘鐇被勒令自尽，并被挫骨扬灰。

“丙申，沈王幼㙾、秦王惟焯等各议奏：‘寘鐇罪恶，宜并其子孙肆诸市，以谢祖宗。’奏至，复下法司会多官详议，乃请执寘鐇赴文华门外亲鞫之。是日，上御文华殿，皇亲、公侯、驸马、伯、府部大臣，及六科十三道以次跪奏曰：‘寘鐇大逆不道，宜如诸王议割恩正法。’上曰：‘寘鐇图危社稷，得罪祖宗，既天下诸王及群臣皆欲正法。论出于公，朕不敢赦，但念宗支，令自尽，焚弃其尸以示戒。其子孙台溍等五人，仍置西内严禁之。’” （《明武宗实录》）

阿越说

安化王之乱虽然历时只有短短18天，主谋朱寘鐇没粮没人，即便将宁夏城梳理了一遍，依然没能获得充足的钱粮，故此自始至终都只能龟缩在黄河以西、贺兰山以东这局促的一隅之地，摆出防御姿态，失败是迟早的事情。叛乱的结束更是极具戏曲性，单凭仇钺一己之力，就平定了正藏叛乱。可以说安化王之乱就是一场闹剧。

虽如此，安化王之乱的影响却极其深远。

在文官集团以此为借口疯狂反扑之下，所谓的“正德革新”就此消亡。在成化朝遭到打压的文官集团，经过弘治一朝积蓄力量，终于再次在与皇权的交锋中占据上风，且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凌驾于皇权之上。发展到万历朝，连皇帝的人事任命权都被文官集团剥夺，阁臣及六部九卿的人选，需要通过重臣廷推来决出。这一权力，连被人们认为生活在最好时代的大宋文官都闻之落泪，毕竟两宋时期宣麻之权一直掌握在皇帝手里。文官集团拿到这一权利后，皇帝真正垂拱而治的时代终于到来，文官集团因此站到了历史的巅峰期。

乾清宫

文治上败下阵来的明武宗，将重心转向武功。面对已经被文官集团及勋贵侵蚀的孱弱不堪的京营，他另起炉灶从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抽调镇军入京，组建外四家军，充当新的大明定海神针。为摆脱文官对自己的约束，他又赋予了自己另一个身份——镇国公、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并在宣府修建镇国府，呆在那里不愿回京。比如正德十年元宵节，乾清宫因元宵灯会而发生大火，对此明武宗不但不积极救火，反而拍手叫好。

“乾清宫火。上自即位以来，每岁张灯为乐，所费以数万计。库贮黄白蜡不足，复令所司买补之。及是，宁王宸濠别为奇巧以献。遂令所遣人入宫悬挂，传闻皆附着柱璧辉煌如昼。上复于宫廷中依檐设氊幙，而贮火药于中偶，弗戒。遂延烧宫殿，自二鼓至明俱尽。火势炽盛时，上犹往豹房。省视回顾光焰烛天，戏谓左右曰：‘是好一棚大烟火也！’”（《明武宗实录》）

可以说连宁王朱宸濠之乱，及明武宗突然驾崩，都与安化王之乱有着不小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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