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场连连受挫,让兰心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相亲是在有限的条件下进行的一种资源置换。虽然她考上了公务员,但依然很难找到幻想中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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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我意外接到了兰心打来的电话:“鄙人参加省厅的培训,有半天空闲,想到贵馆参观学习,望请做好接待工作。”
这口气既官方又俏皮,很符合兰心的性格。她是我高中的同学,当年下晚自习已接近22点,班上顺路的一批人便结伴而行,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她也是小团体里的一员。每天,我们七八个人在放学路上嬉笑打闹,偶尔也会拌个嘴,兰心心眼好,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跟谁都是和和气气的。
老同学都主动开口约见面了,我自然无法拒绝,只能连声答应,还表示会安排好宴请。兰心笑道:“不用你说,当年你‘上岸’后一直说要请客,就是逮不到你,这下得加倍补回来。”
我打趣回应:“你可是考上公务员了,比我这个事业编强多了,你更应该请我。”
她像是有一肚子的委屈,连忙辩白:“有啥好的,乡镇的公务员,烦死了,我想调到县城里去。”
有些话在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我们就约好见面详谈。
那天,我带兰心在我们博物馆里逛了一圈,她又恢复了读书时的那种笑嘻嘻的状态,没了以前见面时的那种忧伤。她入职两个月了,已经很适应乡镇公务员的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了。她说在报名之前,很多人劝她不要报乡镇的岗位,讲在那里是如何辛苦、如何累,“可我哪有得选啊?‘三不限’的岗位都在基层,我能去乡镇已经不错了,我有个朋友只能去旮旯里看水电站……”
我知道其实兰心这次的考公成绩很好,进县政府都绰绰有余,只可惜一个专科文凭限制住了她。这也是她最不满、最遗憾的事——高考那年,兰心的成绩刚过本科线几分,班主任说她可以走个三本,她说行,可家里的亲戚却劝她选专科。兰心这人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平时无论别人提什么建议她都说好。班主任曾给她评语,让她遇事多想想,别人云亦云,要多为自己谋划,可在这件关乎自己前途命运的大事上,她依然没坚持。
从专科毕业后,兰心拿到了苏州一家外企的offer,但父母一个不许,她就又老老实实回到县城,依靠家里的关系,进了图书馆当合同工。在这种单位,合同工与在编人员的待遇差别很大,除了薪资,还有许多方面会被区别对待,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兰心虽然略微不爽,但也没有往心里去——她家不缺钱,用她话说就是,“有父母罩着,吃喝不愁,干嘛活得那么累?”
那一段时间,兰心觉得自己的生活特别无聊,看别人考研,她心动,看别人考公,她也买书,可真要问起她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回答就是一句“无所谓”。如果不出意外,她会在图书馆里干到老,但因为一件小事,她的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
县图书馆的地下停车场位置有限,领导就规定只有在编人员可以停车,其他人只能停到很远的广场去。有次下大雨,兰心身体不适又没带伞,就想把车开到地下车库临时停一下,可单位的保安大爷说什么都不让她进,最后还脱口而出:“地下只能干部停,临时工一律停在外面,你怎么不懂自己的身份?”看着身旁车进车出,兰心当场就哭了。她从小在父母的宠溺下长大,哪受过这种屈辱?之后她把车开到很远的停车场,又冒雨跑回办公室,当晚就病了。
她向父母倾诉委屈,父母不仅没有安慰她,反而说:“规定就是规定,谁让你自己不努力没考进去呢?”兰心这下受了刺激,下决心一定要“上岸”。之后,她白天一空下来就拿卷子刷题、背申论,晚上回家还像高三一样给自己加晚自习。
可数年考下来,她始终名落孙山——不是成绩不好,而是由于她的专科学历,只能报考一些“三不限”岗位。这种岗位报考的人数多,竞争激烈,基本都是“百里挑一”,分数卷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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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心日渐焦虑,心态失衡,她羡慕那些名校毕业生,又痛恨自己当年没听班主任的话。就在她像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的时候,有人跟她讲:“女生不一定要考得好,嫁得好也是一条出路。”
工作之后,兰心身边确实有不少热心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长相甜美,说话温柔,父母是双职工,家庭小有资产,又在图书馆工作,对外说也有面子,无论哪一项都算是拿得出手的。一开始,兰心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毕竟她有男朋友,校园爱情让两人的感情基础还算牢固,只是男友毕业后在工地上班,两人聚少离多。
旁人劝兰心要现实,渐渐地,她也有些动摇,曾多次问我们这些老朋友:“有个别人介绍的公务员,十分优秀,我要不要见一下?”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其实当她询问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答案。
后来,兰心果然去见了那些学历、谈吐、眼界都远超她男友的“体制内精英”,她的心彻底不安分了。再加上她屡试不中,压力很大,对男友也充满了嫌弃。她抱怨男友不上进,连个带编制的正式工作都没有,跟他在一起看不见未来。于是,两人分手成了必然。兰心告诉我们:“他给不了我稳定的生活,分开对他也是解脱。”
“稳定”成了兰心反复强调的一个词。
她择偶标准的第一条就是要求男方是公务员,还要长得过去、学历硬。同时拥有这几项条件的男生在小县城里实属凤毛麟角,即使见了面,对方一听兰心只有专科学历,还是合同工,就没了下文。后来,兰心放宽了选择范围,教师、医生,只要有正式工作的都行。但她转了好几圈,把年龄都熬大了,还是单身。
不知不觉,兰心过了27岁这条县城里的“大龄分割线”,之后接触到的男性,“质量”开始直线下降,甚至有人把离异带娃的男人都介绍给她。这让兰心挫折感顿生,洒脱爱笑的性格也有了改变。她常对朋友们批判相亲的现实:“身份有那么重要吗?不是应该多谈谈感情吗?想不到嫁个好老公还这么卷啊!”
兰心把相亲不顺全归咎于自己没有公务员的身份,于是更加发奋学习,不停刷题,终于在备考的第八年成功“上岸”,成了一名乡镇的公务员。在确定被录取的那一天,兰心罕见地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诉说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过去曾受了多少委屈,家里人多为她操心,现在自己终于可以抬头看天了……
那些文字让我看得头皮发麻,感觉兰心像是奴隶翻身做了主人,好像考不上公务员,她就是不忠不孝的大恶人了。但仔细一想,又可以理解——在小县城里,一个女孩没有早早结婚生子,而是孤注一掷地考公8年,这宝押得确实容不得任何闪失。
3
转完博物馆那天晚上,我请兰心吃饭,又喊来高中的伙伴小雅作陪,三人聊过去的事,很是开心。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兰心身上,我们感慨她努力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真是不容易。兰心先是高兴,后又愁云惨淡:“考上了是好事,但是乡镇真不适合女生,对女生太不友好了。”
兰心入职时正赶上疫情反复,她在乡镇干了不到1个月就瘦了5斤。报到当天,她就被拉去执勤,穿着防护服在卡口查验各种“码”。回到办公室,她又要统计往来人员的各种信息,此外还要值班守电话,镇上要是发现一个病例,就别想歇着。疫情防控最严峻的时候,她和同事还要去隔离酒店服务,不仅受累,还要面对各种刁难。
等疫情平缓了,基层又迎来了各种检查:卫生防疫、环境保护、法治宣传……更不用提,每人还对接着贫困户,总之“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镇上的公务员就那么几个,谁也跑不掉,有时周末能休息一天就算是好的了。
那段时间,兰心每天晚上要干到8、9点才能下班,开车回家得1个小时起步。虽然乡政府有食堂和宿舍,但条件摆在那里,兰心宁愿花钱在镇上租个单间住,吃外卖,“每个月的工资全用在吃喝和交通上了”。
兰心说自己不怕累,关键是怕一眼看到头,没有前途。她报考的岗位有5年服务期,按规定,签约之后,5年之内不能有任何调动、借调、遴选等行为,同时也不能参加任何形式的招考。可是,跟兰心同批考上乡镇公务员的一个姑娘在培训结束后就直接被县机关留下了,理由是需要一个学中文的高材生帮忙写材料。
“她凭啥,不就是学历比我硬嘛,我这几年在图书馆也不是白混的,真要比写东西,我不比她差,还不是她家里有关系……”兰心一边诉说着不公,一边又希望自己也能享受特殊待遇,她把自家亲戚数了个半天,发现能帮上忙的一个都没有。
这时,她想起旁人说的一句话:“女生最大的优势其实是自己,嫁得好,一样能调走。”
我和小雅都很好奇,兰心“上岸”以后,给她介绍的对象人会变多吗?没想到一问,兰心的眼睛里顿时就有了光。“哈哈,忘了跟你们讲了,我有对象了。”她的下巴高高翘起,眉飞色舞的,“我对象是人大毕业的,是县委里的公务员。”
兰心从图书馆离职的时候,办公室的一位阿姨请她吃饭,顺便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她认识,两人逐渐接触,最后确定了恋爱关系。兰心不住地描述自己的男友有多优秀,小雅突然打断了她:“不对,你说的这个阿姨,是不是以前经常给你介绍对象的那个?”
兰心点了点头,心直口快的小雅立刻脱口而出:“你不是说她之前给你介绍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还让你认清自己的条件、说教你,让你烦的要命?怎么你一考上公务员,她就立刻把自己儿子介绍给你,早干嘛去了?这也太势利了吧!”
兰心脸红了:“哎呀,这事可以理解,毕竟人家有自己的考虑嘛。谁不想自己孩子好,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我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只要互相喜欢就行,我们举杯庆祝兰心双喜临门吧。”
兰心又换上了笑脸,开始讲男友家的条件多好、男友多受领导重视、男友父母已经答应找关系把她调回县里了……尤其是调回县里这件事,她来来回回讲了好几遍,最后我听不下去了,就借口太晚了,结束了这次氛围古怪的聚餐。
与兰心分别后,我提醒小雅以后说话得注意,不要想啥就说啥:“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半大的孩子了,兰心又很敏感,这次她明显是来炫耀的,我们听着恭维就行。”
小雅却摇头:“你不觉得兰心变得很功利了吗?她开口闭口就是‘身份’、‘背景’,就没提过一句对男朋友的感情,甚至连人品评价都没有。作为好朋友,我才想劝她想清楚,毕竟是终身大事。我有个预感,用不了多久,兰心就会结婚。”
我说小雅想多了,他俩认识才多久,这才哪儿到哪儿。
可小雅还是摇头:“我看兰心这是迷了眼,心里替她着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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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女生的直觉很准。2022年元旦一过,兰心就在朋友圈晒出了红彤彤的结婚证,我算了一下,她跟丈夫认识还不到半年,确定恋爱关系也才3个月。
小雅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她给我发消息:“我说对了吧。”
我连忙称是,小雅说:“你是不知道县城大龄青年的压力。”
小雅曾在县里工作过几年,比我更了解那里的环境。她说县里的女生快30岁了还不结婚就会被贴上各种标签,尤其是体制内的女生,面对的流言蜚语更多。而兰心一心想早点调回县里,肯定更着急把自己嫁出去,找个好婆家当靠山。
说完,小雅又问我:“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兰心是有名的‘三连’,就算喝杯奶茶也要在朋友圈、QQ空间、微博连发3遍,以前谈恋爱恨不得满屏都是秀恩爱,现在谈恋爱却连个响都没有。领证这么大的事,终于发了朋友圈,可还把老公的照片给隐去了,这不像她的风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