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小姨死讯,是在2019年的大年初二。
现在想来也怪,那天下午,我们开车带姥姥出去玩,从不晕车的姥姥却晕得厉害,断断续续开出了几公里,姥姥就体力不支,我们只好打道回府。回家没1个小时,我妈就接到了1500公里外杭州警局的电话,紧接着家里就乱作一团:姥姥瘫倒在地,我爸慌张地开车,我妈的声音都在抖,还是强撑着安排着家里的一切……
现在回过头想,那天姥姥莫名的反应,大概就是母女之间那种玄学才能解释的羁绊。
1
我姥姥家在河南,家里有4个孩子,小姨排行老三,1977年生,比我妈小了5岁。
从小到大,我对小姨的印象,就是两个字——漂亮。小姨学习也好,是全村第一个考上中专的,虽然她毕业时已经不包分配了,但她还是凭借自己的学历优势,在深圳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而我妈则远嫁到陕西农村,我从出生开始,接触到的就是同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有几个同学的妈妈会打扮,但她们和小姨比起来,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小姨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头上挂着副一看就很高档的墨镜,穿着我们村里人见都没见过的时兴衣裳,蹬着双尖头头、亮闪闪的高跟鞋,身上的味道和任何雪花膏都不一样,有的时候像春天的花香,有的时候像甜滋滋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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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小姨来陕西看我妈的时候,都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只要她站在我的教室门口,再木讷的同学也忽略不了她的存在。也是因为小姨,我从小就对“鹤立鸡群”这个成语有了直观的体会。小姨就像电视上的明星,女同学们会窃窃私语,议论着她的穿着打扮,男生们个个梗着脖子,眼神却时不时地就飘过去。而这个时候,我就会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骄矜又自得,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一声“姨”,然后洋洋自得地感受着同学落在我身上灼热的目光——在哒哒哒几声如天籁的高跟鞋声后,不管我的衣服多脏,我都会落到小姨暖烘烘、香喷喷的怀里。
我经常偷偷地想,为什么小姨和我妈长得不像,我妈是单眼皮,小姨却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我妈个子不高,小姨却瘦高瘦高的。最重要的是,我妈身上总有一股炕的味道,小姨虽然也在家里住,但身上总是一阵淡淡的花香。村里有人说小姨长得像周迅,我觉得不对,我觉得小姨更像《还珠格格》里那个香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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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小姨一来,我的时髦玩意就多了。我吃了人生第一个汉堡包,香得我把手指都唆了个遍。我有了第一辆自行车,红蓝的车身,很高档,我骑着它从村子这头转到那头,胸腔里灌满了喜悦的风。小巧的MP3、全套西游记动画片、粉嫩粉嫩的公主裙……这些东西让我在同村的孩子里当了好长时间的“领袖”,小伙伴羡慕我,有些会跑回家问家里人要,但结果往往都是挨一顿骂。
闲暇时候,村里的八卦婆娘们会在串门的时候问我妈:“丽丽找哈下嫁(婆家)么有?”
我妈嘴上说不管年轻人的事,也轻飘飘地推走了好几个自告奋勇要给小姨说媒的人,但私下,我还是听到她给小姨说:“你这么飘着也不是个事……”
小姨当时二十五六岁吧,正是恣意的年龄,她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结婚。”
我妈叹口气:“女人么,哪能一辈子不结婚。”
我当时还是小姨的跟班,也在一旁附和着:“小姨不结婚我也不结婚!”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婚姻是什么,但我想它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姨那么好看,干嘛非要结婚呢?可大人们都不这么想,我经常听到姥姥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劝说小姨,慢慢地,小姨来我家的次数从一年两三次,变成了一年一次,再变成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次。
我有时候会问我妈:“小姨咋不来了。”
她擀着面,头也不抬:“大人都有事呢,谁和你们娃娃一样,啥都不操心。”
我不依不饶:“那我们去深圳找小姨。”
我妈翻了我一眼:“你以为用嘴去找呢?”
我本来还想反驳几句,车费贵,那小姨不也经常来看我们?但看到妈妈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我还是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
等我弟弟出生了,我爸咬咬牙在城里买了房子。我忙着结交新朋友,妈妈面对整夜哭个不停的弟弟,脾气变得更加急躁。但她和小姨的联系却从未断过,不管多忙,隔三差五,我总能看到她用肩膀夹着电话,手里忙着活,嘴却没停过,从我考试考差了到弟弟会走路叫人了,从最近天气冷我爸生意变好了到姥姥腰椎病犯了,她和小姨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有时候,我会听到我妈压低声音说:“你别管我,你过好自己日子就行了,姐有钱。”有时候不知道小姨说了什么,惹得我妈放声大笑——我很少见她这么开心,也是因为这样,每次和弟弟打架,她说“生个弟弟就是为了让你以后有个伴儿”的时候,我都不会犟嘴——妈妈和小姨,不就是伴儿吗?
2
童年的日子过得飞快,就在我快把小姨抛在脑后的时候,小姨却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来了。
那天,我妈破天荒地去外面提了几道菜,把平时舍不得用的漂亮盘子都拿了出来,在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已经上了初中的我,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小姨的男朋友。可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我讨厌他把筷子在卫生纸上擦好几遍,我讨厌他吃不惯辣、不停喝水的样子,我讨厌他白皙的皮肤,讨厌他戴着副厚厚的眼镜,讨厌他口音奇怪的普通话……
奈何小姨喜欢。即便晚上那个叫华荣的男人不愿意住在家里、要去外面住宾馆,小姨还是对我妈宣布:“华荣人挺好的,下个月我就跟他去杭州了。”
我觉得我妈也不太喜欢这个男人,可她也没有阻拦,毕竟小姨已经33岁了。姥姥姥爷因为小姨的事时常打来电话,亲戚的闲言碎语也让人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带了个男朋友来,还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虽说幼年丧母,但换个角度想,也免去了结婚后麻烦的婆媳关系。一个农村出生的女孩能嫁到大城市去,即便这个男人有些矫情,有点缺点,也不是不能忍受。在所有人眼里,小姨的年龄已经不允许大家再拿着放大镜去审视和考察这个男人了,只要能结婚,安顿下来就行。
顺理成章地,小姨的婚礼定在了同年国庆。说是婚礼,其实是凑了几桌人吃了顿饭。姥姥姥爷怕来回车费开销大,只托妈妈带了一条大红色的棉床单,权当陪嫁。小舅刚定了工作,正疲于应付单位的事。娘家人只去了大舅、我和我妈,连一桌都没凑齐。
婚礼现场,小姨穿了件大红的裙子,在一群说着吴侬软语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从小姨上台到敬酒,我妈的眼泪都没止住,与喜庆的人群形成了巨大反差。大舅虽然没哭,但小姨敬酒敬过来让大家吃好喝好的时候,他开玩笑的声音有些哽咽:“杭州的饭忒难吃了,哪及咱河南菜。”一句话惹得小姨也红了眼睛。
返程的路上,我妈靠着窗,半天都不说话。大舅严肃地对我说:“你(将来)可不许远嫁!”想起婚宴上白兮兮的米饭,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嫁,我就在陕西!”我妈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回去的路远得看不到边,我睡了几觉醒来还没到家。我心里升起一阵悲凉的感觉:完蛋了,我怕是再难见到小姨了。
我上初三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得一两天就要响一次。起初,我妈会耐着性子,听完华荣的控诉后,给小姨把电话拨过去,劝说婚姻不易,要多包容对方。但电话响起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妈越来越不耐烦,好几次我听到她咬牙切齿:“你是男人,怎么连这点儿肚量都没有?”
有时候我妈烦了,不接座机,于是隔上几秒,她的手机就会开始叫。如果我妈连手机都不接,那遭殃的就是姥姥姥爷了。因为不管什么时间,只要华荣觉得受了委屈,就会迫切地找人倾诉,即使都是些芝麻大点的小事——比如他会为了一毛钱去和摊贩理论半天,但粗线条的小姨就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到处“挑事”,华荣说小姨“假清高”,小姨说华荣“真窝囊”;又比如小姨下班后没有准点回来,华荣就会不停地念叨,念叨到小姨忍无可忍发了火,两人大吵一架。只要小姨不低头认错,他就会给她身边的人打电话,给她同事打,给我妈打,给我姥姥姥爷打……甚至连我妈远在河南的姑姑都接到过华荣的电话。
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气得小姨结婚第二年过年就逃回了河南老家。本以为只是小两口闹别扭,冷静几天就会过去。没承想,华荣竟跟着小姨来到了河南。不知道他在小姨的手机上安装了什么跟踪器,他精准地找到了小姨住的地方,结结实实地把我们堵在了宾馆门口。
一上来,华荣就抢小姨的包,说要带小姨回去。两人僵持不下,华荣竟如泼妇般,扯着嗓子开始当众控诉小姨的“种种罪行”。姥姥姥爷在场,小姨的脸涨得通红,华荣像一只洋洋自得的公鸡,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拖着小姨要走,下一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大舅就冲了上去,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姥姥姥爷忙着上去拉架,华荣则掏出手机要报警。那是大舅第一次被警局带走,也是小姨第一次妥协。不知道他们晚上商量了什么,第二天,小姨就跟着华荣回杭州了。临走前,大舅恶狠狠地对华荣说:“你再敢对我妹妹不好,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就这样让偏执的华荣一言不发地带走小姨,家里人都觉得憋屈。
大舅气愤地说:“华荣不是个东西,要不是你们拦着,我非要再给他几拳不行。”
我妈叹着气:“也不知道这两人咋回事,当初好得前脚黏后脚,这才结婚多长时间,就闹成这样。”
姥姥姥爷则在一旁数落大舅太冲动、做事情不顾后果。
好在小姨回去后,情绪似乎好了一些,大家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3
我妈说,小姨是因为太缺爱了,所以才会和华荣结婚。
姥姥姥爷是典型重男轻女的长辈,他们当年整天早出晚归,家里还是穷得叮当响,小姨和小舅都是我妈一手带大的。小时候,姥爷会当着我妈和小姨的面,把唯一的白面馍馍给大舅吃。城里偶有的新鲜玩意,也是大舅不要的、玩腻的,才轮得到她们摸。再加上下面还有个小弟,“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夹个受气的”,我妈和小姨,一直都是家里看不见的角色。
缺乏父母的关注,小姨就拼命学习,拼命证明自己,看起来强势,实则内心很脆弱。华荣人虽执拗,但特别会照顾人。谈恋爱时,他会在小姨走累的时候把她的鞋脱掉,给她按摩脚。他会在出门的时候,把行李箱备得妥妥帖帖,家务活做得细致,角角落落都一尘不染……华荣的细心和小姨的大大咧咧正好互补,这才让小姨忽略了他家庭不幸、性格扭曲的事实,一头扎了进去。
但婚姻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眼看过完年没几天,华荣又开始轮番电话轰炸大家——这次“控诉”的是,小姨不给他钱花。
华荣幼年丧母,而且他妈生他的时候已经四十来岁了。家里如此艰难才得来唯一一个男孩,自然溺爱得严重。成年后,每一份工作他都干不长,不是和同事们合不来,就是和领导吵架。和小姨结婚快两年,他上班的日子加起来还不超过三个月。小姨说他两句,他就会暴躁,嚷嚷着说小姨不理解他,和外人合起来欺负他。
看着天天窝在家里、怨气冲天的华荣,小姨难免会暴躁。每每这会儿,华荣就会指着小姨跳脚:“这是我爸的房子,我的钱就当是房租费了!”而且他问小姨拿钱的时候理直气壮:“咱俩都结婚了,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总之,不管小姨说什么,华荣总能找到理由,然后顶回去一百句。
忍无可忍的小姨想离婚,可除了我妈,所有人都在劝她算了。姥姥姥爷态度最坚决:“你当结婚是开玩笑呢?说结就结说离就离,你看村里有一个离婚的没有?这么大人了,让人笑话死!”
华荣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也宽慰小姨:“我知道是我儿子不争气,你放心,家里的开支我来管。”
亲戚们更是轮番劝说:
“男人么,找谁都一样,只要他没啥大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女人离婚就不值钱了,找第二个说不定还不如第一个。”
“你年龄都这么大了,连个娃都没有,一拖两拖的,耽误的是自己。”
我妈想支持小姨,却被姥姥骂了个狗血喷头:“你以为你是帮你妹子,你是害你妹子!丽丽都多大了!舌头和牙都磕碰呢,两口子哪有不生气的!”
连大舅都嗫嚅地劝说:“华荣虽然不是个好玩意儿,但丽丽有时候也脾气急,让两个人再磨合磨合。”
现在回过头想想,人的命运其实是由一件件小事互相推进、串联而成的,小姨的悲剧,也许从这刻就已经注定了。
闹离婚没几个月,小姨就怀孕了。我妈气得骂她没脑子:“两个人的时候都闹得不可开交,再有个孩子,这日子该咋过!”
可小姨当时幻想着,有个孩子的话,华荣就会多一些责任心,会出去找活干,两个人的矛盾也许就解决了。不知道是不忍心还是也抱着一丝幻想,我妈终究是闭嘴了。
我高二那年,小姨的女儿妍妍出生了。姥姥姥爷还是因着车费贵没去杭州,只托我妈捎去了几件小孩的衣裳。大舅新开了店,脱不开身,给了我妈几百块钱,让转交给小姨。我妈一个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辗转到了杭州,她说见到小姨的第一眼,她就想转身给华荣两个耳光——当时小姨穿着件不合身的男士睡衣,顶着两个黑眼圈,正蓬头垢面地哄着孩子睡觉,华荣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会过日子,说家里的睡衣小姨胖了之后都穿不上了,他翻到一件自己以前的睡衣,没想到正合适。
小姨没有婆婆,华荣的两个姐姐。一个姐姐因为生意做得好,华荣嫌她没有帮衬自己,不停举报姐姐公司,姐夫忍无可忍,和华荣大打出手了一场后断了联系;另一个姐姐生孩子时手头拮据,问父亲借了点钱,被华荣知道后,跑去人家里大闹了一场,也断了来往。小姨婚后和公公住在一起,虽然公公每月有几千元退休金,但毕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了,在生活上根本照顾不了小姨。
所以当那天下午,即便不熟悉杭州,我妈还是咬着牙,硬是找到了一家服装店,给小姨买了几件合身的衣裳。
不知道那几天对我妈心理打击到底有多大,后来每每说起小姨的事,她都会流眼泪:“你小姨真命苦,到杭州去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幸好,孩子给了小姨莫大的心理慰藉,她和华荣也短暂缓和了关系。
4
我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小姨抱着妍妍来我家了。妍妍当时只有一岁多,胖乎乎的,像个粉嫩的肉团子。我妈对她宠爱有加,虽然有时候会撇着嘴说:“长得和她爸太像了,你看这眉眼,哪像咱家人的样子。”妍妍好似听懂了我妈的话,肉嘟嘟的小手揽着我妈的脖子,吧唧就是一口,我妈马上就喜笑颜开了:“这聪明劲还是随了你妈。”
不知道是不是孩子吸收了母亲的能量,我觉得小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以前又白又亮的脸,这时像是蒙了一层灰,和路上的中年妇女没什么区别。虽然她还是瘦,但现在是干瘦。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睛,以前是杏仁眼,眼球是黑色的,水汪汪的,现在眼角耷拉了下来,眼球成了浑浊的褐黄色,衬着整张脸都是麻木和疲惫。
小姨也开始会在街上用大嗓门讨价还价了,会为了省钱抱着在玩具摊前哇哇大哭的女儿扭头就走,对漂亮的衣服视而不见。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挂在脖子上的手机绳。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奶渍味。
我为小姨的变化暗暗震惊,可小姨和我妈却似乎习以为常。我想着这大概是同为母亲后的心照不宣,也许她们从怀孕的那一刻,就做好了牺牲自我的准备。身边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就是为人妻、为人母的宿命。
结婚真可怕——我脑海中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