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忌赛马”：想以弱胜强，就要改变规则，否则你永远赢不了

“田忌赛马”是流传了2000多年的中华传统智慧故事，小的时候读到这个故事，觉得孙膑真聪明，古人真傻，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想不出来？

后来阅历深了，才知道事情没这简单，我们先来看一看正史中对“田忌赛马”的记述：

齐国使者到大梁来，孙膑以刑徒的身份秘密拜见，用言辞打动齐国使者。齐国使者觉得此人不同凡响，就偷偷地用车把他载回齐国。齐国将军田忌非常赏识他，并且待如上宾。
田忌经常与齐国诸公子赛马，设重金赌注。孙膑发现他们的马脚力都差不多，可分为上、中、下三等。于是孙膑对田忌说：“您只管下大赌注，我能让您取胜。”田忌相信并答应了他，与齐王和诸公子用千金来赌胜。
比赛即将开始，孙膑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对付他们的上等马，拿您的上等马对付他们的中等马，拿您的中等马对付他们的下等马。”三场比赛完后，田忌一场不胜而两场胜，最终赢得齐威王的千金赌注。于是田忌把孙膑推荐给齐威王。威王向他请教兵法后，就请他当作老师。
——《史记》卷六十五：《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译文

“田忌赛马”实际就是违反规则，不按规则出牌，既然规则定好了上等马对上等马，中等马对中等马，下等马对下等马，你用下等马对别人的上等马，用中等马对别人的下等马，用上等马对别人的中等马，就是明显地破坏规则。

更严重的是，田忌居然敢对国家最高领导齐威王违反规则，真是为了1000两黄金不要命了吗？何况战国时的“金”是黄铜，并不是现在概念上的黄金。

田忌当然不会这样干，其实这里面包含着很深远的考量，我们先来看一个《三国演义》中的故事：

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来寨前大骂搦战。”绍曰：“谁敢去战？”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绍喜，便著俞涉出马。即时报来：“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众大惊。太守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绍急令出战。潘凤手提大斧上马。去不多时，飞马来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众皆失色。绍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也？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公曰：“如不胜，请斩某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看到没？即便到了几百年后的三国时期，也讲究兵对兵将对将，讲究身份对等，否则会被人耻笑！即便是“唯才是举”的曹操也只能说云长相貌堂堂，华雄不知他是马弓手云云。

春秋时期的宋襄公宁可冒着战争失败的危险，也不趁着楚国渡河去攻击对方，因为是这是规矩，必须等对方准备好了，就像下棋落子无悔，输了就得认，不能耍赖，这是当时的“贵族精神”，宋襄公是贵族，恪守规矩，宋国是顶级公爵，宋襄公又有春秋首霸齐桓公的生前托付，更有齐国在后边撑腰，但面对不讲规矩的“野蛮人”——楚国，被整得一点脾气也没有，虽然这样，也得守规矩，因为这是“政治正确”，如果破了规矩，被千夫所指，连位子都会坐不住，会被政变赶下台。

齐威王作为一国之君，当然更得带头守规矩，因为这是法统基础。

不过“三家分晋”之后，魏国魏文侯启用了吴起、李悝等人率先变法，吴起训练的“魏武卒”打得中原诸侯闻风丧胆，“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均解（不分胜负）”，魏国由此成为战国第一霸，虽然魏文侯早逝，吴起也被迫逃亡身死楚国，但“魏武卒”一直保留了下来，庞涓率领魏武卒攻城掠地，依然无人可挡。

田忌自然了解齐威王的忧心之处，“田忌赛马”的目的就是为了推荐孙膑，因为孙膑的才华和与庞涓不共戴天的仇恨，齐威王会采纳而不会怪罪于他。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和孙膑长谈后，齐威王君心大悦，拜为上卿，同时也重用了田忌，并在之后与魏国的交战中杀死了庞涓，全歼了“魏武卒”，魏国从此一蹶不振，而齐国也成为了战国时期的东方霸主，值得一提的是，孙膑和庞涓不是兵对兵将对将的传统公平交战，而是用“围魏救赵”的办法让庞涓疲于奔命，用“减灶增兵”的办法迷惑松懈庞涓，最终在马陵道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全歼了十万魏军精锐，俘虏魏国主将太子申，击杀了庞涓。

一句话就是孙膑在战争中首先改变了规矩，《孙子兵法》中开篇就是“兵者，诡道也”，战争就是以取胜为目的，不问手段。齐威王为了国家利益，重用田忌和孙膑，支持他们改变作战规矩，这涉及到国家形象，如果失败，齐威王承担的风险很大，他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才能干。

就像对核武器的态度，中国表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俄罗斯则是“必要情况下，主动使用核武器”，最高层不表态，谁敢做主？孙膑用“田忌赛马”的现实例子，告诉齐威王，“魏武卒”并非不可战胜，田忌不就在赛马上赢您了吗？但需要违反交战规则，这是涉及国家形象的大事，得需要齐威王拍板。

不过，得胜归来的田忌也和魏国吴起一样被迫逃亡楚国了，原因都是相同的，改革得罪了旧有的利益集团；功高震主，手握重兵，齐王对他产生了猜忌。事实上，齐威王的猜忌完全正确，在击败魏国之后，田忌受到了以相国邹忌为代表的保守势力强力反制，田忌恐怖之余，孙膑献了一计，就是以“清君侧”的名义突然杀回临淄，以武力挟制朝纲，但田忌没有敢，最后被迫流亡楚国，孙膑也消失了，不过他们两人最终都得以善终。进可以安天下，退可以保身，就是智慧。

首先破坏规矩的人获得了巨大利益，然后制定规则，要求所有人都得守规矩，但他不相信所有人，他要防范和打击任何有能力破坏规矩的人。

有一次，澳门赌王何鸿燊接受媒体采访，被问到如果有人在赌场上赢了他怎么办？赌王微微一笑说：规矩是我定的，怎么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