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首诗词，道尽夜半酒醒凄凉意：笙歌客散灯花落，酒醒愁满笛月明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人这一生，总少不了醉酒笙歌，欢饮达旦。尤其遇上老友、老酒与老地方，一起回味着老故事，别有韵味。这故事特别费酒，这酒香尤其醉人，而这夜色又格外温柔。

可最怕这曲终人散，当时开怀畅饮有多快乐，如今人醉酒醒后就有多凄凉。就像大梦初醒，转眼成空。

当自己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忍受着热闹归于孤寂的巨大反差，只能幽幽慨叹：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在古典诗词里，不乏这种断人肠的酒醒刹那，但亦有悠然自得、笑对古今的酒醒风雅。

不同的文人墨客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醉酒醒来，情绪万千，传递出各自感受到的人世悲欢。

1.酒醒人扶，浪漫闲适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

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

—唐·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

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陆龟蒙与皮日休这对老友，醉酒花月之间，好不惬意快活。

当人醉酒醒，皮日休看到将要燃烧殆尽的红烛，便赋诗一首《春夕酒醒》：

四弦才罢醉蛮奴，醽醁馀香在翠炉。
夜半醒来红蜡短，一枝寒泪作珊瑚。

醉酒醒来的陆龟蒙也不甘示弱，以这首唱和之诗，后来者居上，为诗坛留下最美的酒醒刹那。

不同于皮日休用红烛残泪象征其半生潦倒的悲凉孤苦，陆龟蒙笔下的酒醒时分，极其浪漫闲适，悠然自得。

“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诗人就这样带着一身酒气，披着满身花影，踏着不知何时升起的明月，任由人搀扶着归去。

这样的画面，颇有魏晋之风，极其潇洒浪漫，难怪诗人会用竹林七贤饮酒作乐的黄公酒垆代指自己的饮酒场所。

这些年江湖游走，虽有怀才不遇的不平之意，但终究在醉酒花月之间，有所消解，自得风流。

受科考舞弊牵连的风流才子唐寅，亦是如此度过余生：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2.酒醒人远，离愁别绪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唐·许浑《谢亭送别》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当离别的劳歌响起，自然少不了送别酒、故人情。

许浑也曾在这样的长亭送别里，望着故友载着一叶扁舟逐渐消失在两岸的青山红叶之间。

只不过与寻常送别诗歌着力刻画离别场面不同，许浑将笔力侧重在别后的日暮酒醒里。

像王维写离别，重在劝酒，“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将不舍化在杯中酒。

许浑略去了饮酒话别的场面，而是用日暮酒醒，暗含自己借酒消愁之深，竟然在送别的谢公亭里睡到日落黄昏。

而一旦醉酒醒来，早已不见故人的身影，一个“人已远”，而不用“人已散”，传递空间上的不断远离与心理上的无限凄迷。

最妙的是末句如添神笔，“满天风雨下西楼”，将别后酒醒的空寂怅惘，完美地呈现出来。

自你走后，我的世界下了雨，还是漫天风雨，永无止尽。

这种离别里的酒醒刹那，柳永也曾欲罢不能，“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苏轼也曾难以承受，“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黏空樽。”

当目光所及与日暮、风雨、残月和落花等意象叠加在一起的时候，指向的都是：酒醒愁未醒。

3.酒醒雁飞，怀才不遇

柳岸风来影渐疏，使君家似野人居。

云容水态还堪赏，啸志歌怀亦自如。

雨暗残灯棋散后，酒醒孤枕雁来初。

可怜赤壁争雄渡，唯有蓑翁坐钓鱼。

—唐·杜牧《齐安郡晚秋》

公元842年，已经不惑之年的杜牧因受宰相李德裕的排挤，被贬黄州，即题目里的齐安郡。

在这样的宦海沉浮中，哪个落魄文人少得了借酒消愁：人生不过二两酒，一两无奈一两愁。

杜牧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这酒多喝在夜深人静之时，最难消磨是秋夜风雨时。

白天的时候，杜牧还能淡然自足，寄情山水中，闲云柳岸边，还能吟诗作赋，怡然自得。

但到了秋雨深夜，醉酒醒来，望着残灯棋乱，听着孤雁哀鸣，又是孤枕难眠。

想到这些年宦海沉浮，曾经英雄争霸的赤壁犹在，为何自己要学渔翁在这里垂钓一溪风月。

英雄失路之悲，壮志难酬之痛，在这样的酒醒刹那，一同涌上心头，压得诗人喘不过气来。

杜牧醒来面对的是残灯孤雁，崔道融则是残灰孤影：酒醒拨剔残灰火，多少凄凉在此中。

4.酒醒月斜，相思难忘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宋·司马光《西江月·宝髻松松挽就》

酒是美人汤，饮多就癫狂。倘若这美人与美酒一同饮尽，更是销人魂，断人肠。

司马光就曾在一个笙歌漫舞的酒宴上，遇到一个同样让他沉醉不知归路的绰约舞女。

她淡扫蛾眉浅化妆，松挽云髻无修饰，在浓妆艳抹的莺莺燕燕之中尽显清新雅致。

尤其当轻舞飞扬，宛如罗衣上的青烟翠雾翩翩起舞，又像弱柳游丝轻盈翩飞。

这样的美人与美酒，让一向沉着刚正的司马光难以自持，在分别后的酒醒时分难以忘怀。

既然无法深情相守，“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如此不必忍受一见知君即断肠和无情不似多情苦的相思苦楚。

这相思难解，惟有化作明月西斜，深院人静，以景作结，情意无穷。

同样备受相思煎熬的李清照，人醉酒醒后想起外出的夫君赵明诚，则以诗传情：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5.酒醒花落，悼念情深

酒醒香销愁不胜，如何更向落花行。去年高摘斗径盈。

夜雨几番销瘦了，繁华如梦总无凭。人间何处问多情。

—清·纳兰容若《浣溪沙·酒醒香销愁不胜》

纳兰笔下的酒醒时分，伴随着夜雨潇潇，落红无数，更夹杂着悼亡情深。

因为此时，纳兰深爱的妻子卢氏故去已有一年。纳兰在酒醒刹那看到这满地落英堆积，想到的不只有花落春尽，还有爱妻的香消玉殒。

尤其去年还与妻子在此比拼攀高折花的欢闹场景，犹在眼前。如今睹物思人，情难自已。

曾经的赌书消得泼茶香，如今再也无处寻觅，欢情如梦，转眼成空。

这样的酒醒花落，是不愿意接受爱妻故去的无可奈何，也是悼念亡妻的情深如许。

而李商隐的酒醒花落，则寄寓了此生潦倒的身世之悲和文人雅趣：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

6.酒醒还醉，一笑千古

渔父醉，蓑衣舞，醉里却寻归路。

轻舟短棹任斜横，醒后不知何处。

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

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

—宋·苏轼《渔父四首·其二其三》

一千多年以前，黄州的一抹料峭春风，吹醒了醉意朦胧中沐雨前行的苏轼。

从此，一蓑烟雨任平生。

可这样的豁达从容不是生而有之，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浴火重生。

同样创作于贬谪黄州期间的《渔父四首》，就呈现了苏轼如何在人醉酒醒中消解苦难，笑对人生。

第一次人醉酒醒，渔父不知身在何处，因为醉酒后轻舟横斜，不知南北，任意东西。

而后望着落花飞絮，再度饮酒沉醉，仿佛要把这美梦重续，忘却这尘世悲欢。

就这样在醉—醒，醒—醉，醉—醒的反复循环中，渔父不问功名利禄，笑看古今悲欢。

一醉一醒，一死一生，多少身世浮沉，多少怀才不遇，多少离合聚散，终究会大梦初醒，转眼成空。

这不是醉生梦死，而是大梦初醒，在一次次梦断酒醒时分，将苦难消解，把坎坷跨越。

而后也无风雨也无晴，轻装前行。

这种消解人生苦难的酒醒时分，还有唐伯虎笔下：花前花後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

这就是古人笔下的酒醒时分，有人沉浸在醉酒前的悲欢离合里无法自拔，有人沉迷在目光所及的花影夜色里流连忘返，也有人在一醒一醉的反复循环里，看清生死，忘却悲欢。

不管是酒醒断人肠，还是酒醒迷人眼，抑或酒醒清人心，我们都在这一抹诗意里，感受到生命的喧嚣与宁静。

悲喜交加，喜忧参半，寂寞会有，逍遥也在，这才是一醉一醒的百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