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忠公云:存心不善,风水无益。
那白衣女人一见周七猴子不说话,便接着说道:“大兄弟,你不要怕,俺当家的暴病身亡没钱安葬,俺是连夜回娘家借钱,没来得及卸孝呢!”
周七猴子听了,是将信将疑,也就没有说话。不过,他觉得自己从驴背上被掀了下来,还被这个少妇看见了,这到底不是个体面的事,便不答话,爬上了驴背,要抽鞭打驴离开这个地方。
那少妇一见如此,就急三步地追了上去,狠狠地抓住那驴笼头不放,她活活地恳求道:“大兄弟,俺妇道人家脚小走不得远路,还怕夜间行路遇到歹人,就请你带俺一程吧!”还没等周七猴子回话,她便抬腿跨上那个了驴背,又连声催道,“快走快走,俺娘家就在前面那个刘庄!”
周七猴子虽是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可又不好意思硬把她赶下驴背,他下意识地转过脸看了看她,便嘚儿了一声,抽鞭打驴,吆喝着这头畜生上了路。那女人也不避嫌,伸开了两条柔嫩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周七猴子的后腰,有时还把那张粉脸贴在了他的背上。周七猴子真有些不好意思,真想叫她自重些儿,但又觉得这位大嫂也许是怕从驴背上摔下来,才做如此动作的。没办法,既然如此,那就送佛送一段路吧,想到这里,他心里也就释然了。
夜深沉,驴蹄声哒哒,野鸟阵阵啼……走着走着,那少妇又开话了:“大兄弟,同船过河都是有缘分的,何况咱今夜里,同骑一头驴,我脸贴你背呢?”她掐了一下他的肩膀,嗲声说道,“兄弟,要是你不嫌弃俺的话,俺甘心情愿给你当奴做小,床前床后地服侍你,听你使唤,行吗?”
周七猴子一听,二话没说,张口就骂:“哼,你原来是个骚货!”
那女人一听他出口伤人,便火了,她骂道:“好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俺是热脸碰你的凉腚瓣了!”阴沉沉地威吓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掐死,生吃了!”
周七猴子骂道:“你这到处寻食的野鸡,还怪厉害呢!”猛然间,觉得一只耳朵被那女人的手用力拽了一下,他不由得回头一看,了不得,那少妇原来是个吊死鬼,她龇牙咧嘴,舌头足有一尺长!
沂河边的这个多才多智的周七猴子,从来都是不信什么鬼神,这回倒是遇上了个吊死鬼,他能怕吗?在他看来,别说世上没有鬼,就是真鬼,也要和你以死相拼!想到此,他便嘿嘿地冷笑了两声,说道:“你敢?我要是死了,化作厉鬼,一个男鬼还能斗不过你这个女鬼?”说罢,便趁那女人没在意,侧转身一把将她推下了驴背。
那吊死鬼四腿拉叉地被摔在了地上,周七猴子下了驴,还想用脚去踩她,微弱的月光下,他依稀地看见地上的这个女人,已不是什么吊死鬼了,因为她身边有个面具!此刻,周七猴子更是不怕她了,于是他便用一只脚踏住那女人的胸脯,厉声喝道:“原来你是个假吊死鬼!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到此时,那女人经不起周七猴子的死踩和怒斥,便说了实情:她本是邳州城富春园里的一名妓女,花名叫小白,只因为人老珠黄,争不过那些豆蔻少女,便香房冷落嫖客稀,于是,胆大的她就夜间在这段路的乱葬岗操此为业。要是那个人对她心动,便跟着他去家,在假恩爱骗信任之后,就伺机偷盗他家的细软而逃之夭夭,这样的骗术还就往往得手,原因是贪便宜爱美色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所遇之人不乐意,她就戴上这个面具,吓他个半死不拉活,趁机抢他的财物。
听了这个女人坦白交代,周七猴子还真是毛了桃(邳方言,意没主意):把她送到官府吧,这夜幕之间,上哪里去报官?放了吧,又怕她再去迷惑他人,危害他人。到这时,他根本是不怕这个女人了,于是便把脚抽了回来,说道:“你起来吧!”
可能是摔得太疼了,那女人费了老大劲才爬了起来,接着她又跪了下去对着周七猴子磕了个头,说道:“谢谢大爷,饶了我!”
周七猴子没有说话,他不顾礼仪凑到那女人跟前,趁着或明或暗的月光,打量了这个女人几眼,觉得她还是有几分姿色的,接着便又看了她几眼……
那女人以为周七猴子看上了她,便柔声说道:“大爷,我比大十几岁,可我不丑,你就开开恩把我收下当奴婢,早晚照顾我一回就行了,等俺生了个男花女朵,也好终身有靠啊!”
等那婊子絮叨完了,周七猴子冷笑道:“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还想生孩子?谁不知道你这些烟花女子,为了怕肚大腰粗(怀孕)要么是喝了桐油,要么是吃了轻粉(铅的氧化物,一味中药),上哪里还能下窝子?”
经周七猴子这一说,那女人登时就像是吃了哑巴药,站在那里低头不语了。
此刻,周七猴子面对着这个青楼女子,倒觉得她怪可怜的,于是便动了恻隐之心。他想了想,然后说道:“你既然是要过日子,你看这样行不?”
那女人听了,连忙说道:“大爷,那你说,我都听你的!”
周七猴子慢慢地说道:“俺庄上有个肉头户,他好女人,像你这样的女人,他保管能看中,我把你送到那里,你就在他家里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再找个郎中调理调理,说不定还真能生个一男半女呢,这岂不是后半生有靠?”
忽然一阵夜风吹来,把那个面具吹得老远,那个女人赶忙要去拾,周七猴子赶上前一脚给踩扁了,生气地说道:“你要这个劳什子,还要去骗人吓人?”
那女人看着周七猴子,低声说道:“大爷,俺是怕你说的不实在呢。”
周七猴子没做正面回答,只是问道:“有个人,你知道吗?”
那女人听了,说道:“有名的如雷贯耳,无名的半字不晓。大爷,你说吧。”
周七猴子道:“有个周……你知道不?”
那女人摇了摇头,说道:“你只说了个姓,这姓周的铺天盖地,我上哪里知道他是哪个呀?”
周七猴子“噢”了一声,接着说道:“那,周七猴子你该知道吧?”
那女人听了,没做立即回答,虽然光线暗淡,可还是对着面前的这个人看了看,然后说道:“大爷,他,俺知道。”停了停,见周七猴子没言语,接着说道,“俺听说那可是个大好人,还是个举人爷!”
周七猴子笑道:“我替他感谢你,你没有说他的什么坏话。”
那女人诧异道:“难道,大爷你也认得他?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呀?”
周七猴子说道:“不要问他是哪里人,”挺了挺身子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女人听了,连忙又跪了下去,朝着周七猴子磕了个头,爬起来说道:“大爷,你是个好人,俺听你的!”
周七猴子正色道:“你听我的,我还对你不放心呢!”他看着那女人道,“到了那个人的家,我得先把你的底细对那个肉头说说,叫他长个心眼,防备着你,免得你又裹挟人家的财物跑了,叫人家埋怨我!”
那女人叹了口气道:“大爷,你这是沙窝里打墙,连个鳖爬的路都没有了。可话说又回来,遇到了你这样的好人,俺还能再胡来吗?”
周七猴子摇摇头道:“常言道,刀药虽效,不割为妙。还有,‘强盗无情,妓女无义’谁不知道啊!”
那女人笑道:“大爷,要是那样,你可算是把我给拴在那里啦。”
周七猴子没再说些什么,只是一打手势,又叫那女人上了驴背。
天明时,回到了赵庄,周七猴子还真地把这个装吊死鬼的婊子送到了张肉头的家里。张肉头一看见这个女人,打心眼里觉得她比自己的那个又老又丑的老婆不知道要强多少倍,是白捡了一个大美人。那光景宛如屎壳郎遇到了一摊牛粪,他那两只贪婪的小眼直笑得成了两条高低不等长短不齐的细缝了。面对着周七猴子,他向这位恩公又是作揖又是拱手,就是不提用东西来表示感谢,用酒席来联络友谊……他色迷迷地看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妹妹,真有些欲火难耐,便不顾体统对那个女人动起手脚起来……
周七猴子看不下去了,骂道:“老头,你是狗是吧?狗犯秧子不知道避人!”又把张肉头叫到了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话。一开始,张肉头还以为是向他要钱要物,退退缩缩的不敢说话,但碍于情面,只得是捏巴球干(邳方言,意勉勉强强)地跟着周七猴子来到了大门外的一棵老柳树下。在那里,婊子小白听不见他两人说了些什么……
等周七猴子和张肉头又出现在小白面前时,这个久闯江湖的烟花女人,便立即悟到周七猴子和张肉头说话的内容了,那一定是原先说对她不放心的那些话语,她心里未免就有些不悦乎了,但转念一想,人家不是给自己找了个下半生有靠的人家吗?所以又有些感恩的心情了,但她觉得还是有话要说,因而当周举人出了门要走时,她也不说脚小路难行了,就抬腿向前快走了几步,还喊了一声:“大爷,请留步!”
周七猴子正要上驴,一听那婊子叫他,就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婊子小白瞟了一眼周七猴子,嗔道:“你把我钉在这里了,”她看了看张肉头,说道:“还不知道……”她没有说下去。
周七猴子一看,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笑着向张肉头道:“老头,我给你找来了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你可不能亏待了她!”他看了看那女人,又说道,“你在这里好生地过日子,我一早一晚地来看你!”说罢,向张肉头一拱手,上了驴,扬长去了。
张家疃有对父子俩,老少都是阴阳先生,父亲叫张铁嘴,儿子叫张铜嘴。当爹的开口便是子丑寅卯,闭口就是甲乙丙丁,动辄是阴阳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儿子虽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倒也是子午卯酉为口头禅,阴阳风水是家传……爷儿俩凭着谎言和巧说,成天介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要钱要物,是手里提着怀里揣着,其所作所为叫正道人为之不屑,令一般人艳羡不已。
对于这父子俩的所作所为,周七猴子早就是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常寻思着找个机会,来揭穿他们!
也算是该巧,今年的八月十五之后,表嫂子要踩(定)新宅基盖新房。当然也得打好酒买好菜,请阴阳先生张铁嘴来给看风水。谁知道,老的出远门了,于是就把他的儿子张铜嘴给请来了。
表嫂叫周七猴子去她家帮忙兼陪客,还跟着那个张铜嘴打下旗(当助手)。只见那位先生又是摆罗盘,又是东瞅西瞄,嘴里还念念有词……经过老大时光倒腾后,他终于选中了庄东头表嫂家的那块白菜地。
张铜嘴洋洋得意地对周七猴子说:“周先生,举人爷,你也看见了,此宅基毗邻一座破窑,取土方便。还有,这菜园有两口土井,井里有水,可谓是左右逢源,永无枯竭。常言道‘院中有两井,白银黄金充盈’。”
周七猴子敷衍地点点头,没有说话,是想听他再往下说些什么。
张铜嘴看了看周举人,又看了看表嫂,接着说道:“还有这块地,恰似着一个“喜”字,再加上方才说的那些,这真是一块有财有喜的宝地福田!”
表嫂听了自然是喜形于色,因为其夫君有病,故而她就独挡了一面,凡是都是由她来操持。她本来就是个大方的人,一见所选的宅基好,就对这个张铜嘴以好酒好肉相待,以重金相谢。
在喝酒吃饭时,周七猴子又故意敬了他几杯。在他看来,有如此身份的人陪酒,敬酒,当然是又多喝了几杯。这酒老爷一当家,他就不成体统了:大声喧哗,飞沫四溅,说大话,叫人作呕,吹破天,令人生厌……他还说,有这个举人爷陪他喝酒,是最大的脸面,他要遇人便说逢人就谝,!
同道不同道,在酒席上,张铜嘴是为了吃喝,而周七猴子则是想找他的空子(漏洞),出于表嫂的情面关系,就没有过分地难为他,挑剔他。在酒醉饭饱之后,张铜嘴便怀揣腰揙眉开眼笑地走了。
常言道,与人不睦,叫他盖屋。这是说建房盖屋耗费钱财不说,还得操心费力。由于表嫂对张铜嘴的话是深信不疑就,于是便辛辛苦苦地开始了张罗:择吉日、选良辰、请人给宅基打夯、找泥瓦匠给砌墙。真个是聚资金,集鸠工,里里外外直把表嫂忙得是不可开交…………
经过三个月的茹苦含辛,表嫂的三间瓦屋终于完满竣工。然而令人遗憾的是,那个久已卧床不起的表哥却撒手西天去了,这正应了那句话:“阴来阴去下大雨,病来病去病缠身”。年少丧夫,表嫂哭得是呼天抢地,死去活来……
周七猴子去吊孝时,除了临丧恸哭之外,还在灵前哭道:“表哥,表哥,你早不走,晚不走,怎么偏偏在新屋一盖好就走了呢?要是这新屋不盖,你不是还能多活几天吗?”
他这哭灵的哀鸣,貌似痛悼亡人,可有心人若是听到了,定然能悟出来那弦外之音:既然是请人给看好了的风水宝地,怎么还妨死了人呢?
表嫂是个精灵人,她一听表弟的哭声,心里也就犯开了嘀咕:别是宅基选得不好吧?
在表哥入土为安后,表嫂就派周七猴子赶紧去把那个老阴阳先生张铁嘴请了来,让他给再看看这宅基选得合适不合适。谁知道,当初选定这块宅基时,儿子张铜嘴没有知会他的爷老子,因而张铁嘴就不知道这块宅基是他儿子给选定的了。如此,就出现了喇叭匠分家各吹各调的冲突了。张铁嘴在新屋周遭转了好几圈,嘴里咕哝了好几句,然后就煞有介事地说道:“这宅子的两旁有两口井,门口又对着一条大路,这‘大’字两肩挑着两个口,再加上那个破窑,算作个点,这连在一起,不就是个‘哭’字吗?”他也像当时儿子张铜嘴那样,在看着周七猴子的脸色,在征求他的看法……周七猴子仍然是不言不语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张铁嘴一见周举人首肯,便又接着下了结论:“这房子盖在了不祥之地,焉能不妨害主人?”
此刻,那苦命的表嫂是不听则已,一听了更是嚎啕大哭不止,那一定是大伤恸大气恼……
站在一旁的张铁嘴又火上加油地煽动道:“只要是稍通一点阴阳五行之人,也不会选此凶地做宅基!”
周七猴子知道,这是他在诋毁那个先生的愚蠢,来显示自己的高明,同行是冤家嘛!
周七猴子在一旁暗自发笑:“你要是骂上几句‘奶奶的’,那才是个天大的笑话呢!”
表嫂听了他的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她可能不知道那张铜嘴就是这张铁嘴的儿子,就一边擦眼泪,一边叫周七猴子立马给写状子告那个风水先生,还要张铁嘴给当证人。
张铁嘴当然是大包承揽,还帮腔道:“这样的一个冒牌货早就该治治他!”
刚写好了状纸,被表嫂指派找人的那个二愣子就偕同着张铜嘴来了。张铁嘴一见来人原来是他的儿子张铜嘴,不用问,这块宅基就是他给选的,刚才还败坏他呢!此时,他的嘴张得跟瓢似的,老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那窘态正好用上了邳州的一句土话:“脸不是脸,腚不是腚”了。到这阵儿,爷儿俩都明白了,是什么话也不能说了。只看见他父子俩: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都是脸上带着气,只怪当初没透底!”
当表嫂知道了这两个风水先生是爷俩时,她更是不依不饶,哭哭啼啼地是非要惊官动府不可……周七猴子见时机已到,便主动走了过去给打圆场。那父子俩到了这种场面,就都觉得这官司不好打,若是打了,就是自毁门面,自砸招牌,所以真巴不得有人过来说和。于是便都向周七猴子表示愿意接受调停。
周七猴子便向那爷俩摊了牌:叫他父子各请一班道士一班僧来,给死者超度亡灵,还都要披麻戴孝,否则就要告到州衙门里,治他个妖言惑众之罪!
听了周七猴子的圆场,这对一向能言善辩的铁嘴铜嘴全都默默不语,那是在心里打小算盘……经过了一段时间权衡利弊之后,爷俩终于勉强地答应了下来。这也就应了那句话:“明知是个当,你也得上”!到此时,周七猴子还怕这爷俩变卦,就趁热打铁叫立了个字据画了个押,这才放他爷俩回家。当初来时是用车接,到这会儿,就只得屈尊大驾,安步当车了!
因为死者已经安葬,在第二天做道场时,就只设了个灵堂,叫那些和尚道士于此做法事道场超度亡灵,有些长者认为没有棺材不合规矩,周七猴子就说:“规矩是人立的,也是人改的,只要有人尽孝哭灵,就相宜!
再看那父子,披麻戴孝手捧哀杖跪在灵堂。也不知道是羞愧难当还是眼内鼻里抹了什么,爷俩都是涕泗成行,泪流满面,哭得跟孝子没有什么两样……看景的有人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周七猴子就叫预先安排好的那个二愣子把事由给说了个大概。如此这样,后来就一传十,十传百地给张扬了出去。众人一定会对那些惯说空话的阴阳先生用同一句话来评价,:“原来如此!”
周七猴子捉妖降怪戳穿巫婆神汉装神弄鬼风水先生骗人害人的事,传遍了方圆几十里的地面,提醒了不少的人。尽管如此,可还是有人笃信鬼神的存在。还有那些或泥塑,或木雕,或石刻的菩萨神灵,它们或在庙堂里,或在露天下,受着人间的香火,享着人们的朝拜。然而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事又是无辜的,是因为它们被那些不喘人气的人利用了。所以,周七猴子不愿打这些死神,因为那样滑稽可笑,这就如同是打死老虎甚至于打死老鼠一样。然而在生活中,他要是碰到了那些巫婆神汉,尤其是那些胡诌八扯骗人钱财的“神仙”,是焉能放过!
也还是这年的秋天,在刘楼街上,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姓张的“活神仙”。你别看他头上无毛,是个秃子;眼里无光,是个瞎子;走路不平,是个瘸子。可由于他能说会讲,故而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能把死鸭子说得拉屎,能把咸鱼说得翻身。有人还为他扯旗放炮,说他是神算,说雨来雨,算风刮风,是能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载,是灵验多多,效果立验,这就使得他在刘楼一带名声很响,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那周七猴子就是不信这个邪,他要亲自去体验一下,去领教一番。
这一天,周七猴子借故出了家门,他打扮成一个游方的郎中,身背着褡裢,手执着幌子,专门在那张活神仙的下处转悠,嘴里吆喊着:“有安毛补眼修腿的没有?安毛、补眼,安毛、补眼、修腿唠!”
这时候,张活神仙正要出门,他在院子里听到了周七猴子的吆喝声,觉得很是稀奇,心里话:“这是做哪门子的生意的?三教九流我都听说,五行八作我都知道,就还没有听说有给人安毛补眼修腿的咧!”他好奇地开了门,便把周七猴子叫了过来,问道,“请问,先生你是做何种手艺的呀?”
周七猴子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先生,我是个行医的,是只能给秃子安毛,给瞎子补眼,给瘸子修腿,没什么手艺。”
张活神仙听了,心里暗想:“这个本事不小,还说是没什么手艺。”他睁着瞎眼问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呀?”
周七猴子谦辞道:“在下草姓都,小字叫来看,寒舍在周家小庄。”
张活神仙听了笑道:“你叫‘都来看’,有病都找你来看,名字怪,手艺也怪,八成是个怪才吧?”他还没等人家回答,便先后指着自己那颗秃头、那双玉石眼,接着又伸了伸他那条瘸腿,说道,“先生,那今天就请你先给俺安毛,然后就再补补眼修修腿吧!”
周七猴子先是认真地看了看张活神仙的那几个部位,随后便煞有介事地说道:“先生,这安毛,得先在头皮上钻眼,你可不要护疼哟!”
张活神仙故作镇静地说:“疼点怕什么?我能耐得住,权当是关云长刮骨疗毒,!”指着他的那颗秃脑袋瓜道,“来,先生,你喜怎么钻就怎么钻,只要不钻透就行!”
周七猴子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接着便从褡裢里掏出来一根不粗不细的麻绳来,先把那张活神仙绑在了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上,随之又拿出了一把木匠常用来钻孔的小钻来,也没和那个张活神仙打招呼,就在他的秃头上钻了起来……
你说,这铁钻对皮肉用力地去钻,能不疼吗?只见那张活神仙被钻得“嗷嗷”地直叫唤……起先还是连声叫“停下来”,到后来,便是苦苦地求饶:“亲爹唻,我的亲爹你甭钻了,你甭钻了行吧!”
此时的周七猴子哪肯就此罢手?他一口气在那张活神仙头上钻了十几个不深不浅的血眼子,又从褡裢里抓出来一把狗毛驴毛什么的来,洒在了那血迹斑斑的秃头上,接着便胡乱地用手掌抚摸着给大致匀开了,一看差不多了,就又在张活神仙后脑勺钻了个大孔,然后便从褡裢里摸出来一条细细的猪尾巴来,给他插上了当小辫,随后,他又从那褡裢内拿出来一个葫芦,那里面装着事先用鱼膘熬制的鳔胶,二话没说,就往那张活神仙的头上一浇,那些狗毛驴毛什么的都很是听话,便都牢牢地在那颗秃头上安家落户了,要是哪个去拔它,它都是执着地在那里坚守岗位,不肯下来。不要说,那根猪尾巴小辫也被执着地焊在了活神仙的脑勺后边,远远看去,活神仙的秃头就像是个干葫芦上叮了个尺把长的干秧子……
终于在那张活神仙的苦苦哀求下,周七猴子给他松了绑,解开了绳子。只见张活神仙疼得在地上直打滚,他也不顾地上有无鸡屎鸭尿……不管你说什么,他是再也不叫周七猴子给他补眼修腿了。这时候正值晌午,那当头的秋阳带着夏天的余威,毫不吝惜地把热液泼洒在张活神仙的头上、身上……此刻,他是又疼还又热,所淌的汗把衣衫都湿透了。由于一个劲地在地上打滚,张活神仙浑身都滚成了泥巴,就像是一条落在旱地上泥鳅……也没人叫他起来,更无人拉他起来,直到他滚够了,喊够了,才摸摸头,习惯地看了看手,爬了起来,坐在了地上。
周七猴子看着他,笑道:“先生,我听说你自称是活神仙,怎么这点疼也受不了?你就不能先算算疼不疼再定夺安毛不安毛吗?”
张活神仙呆坐在地上,就是不说话,也不理周七猴子,他哭丧着脸,就像是新生孩喝了大黄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前,新生儿要喝到中药店去买来的钩藤、薄荷和大黄熬成的药汤,以此败毒和打脐屎)那般的模样。
周七猴子一见他是这般的光景,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便劝他道:“你虽是受了一时之疼痛,倒长了满头的毛发,这是好事呀!”接着就伸过了手把他给拉了起来,说道,“这样吧,我领你到庙汪(靠近寺庙的大汪)里洗洗,凉快凉快,也就不怎么疼了。”
那张活神仙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有道理,就爬了起来,跟着周七猴子伸过来的明竿出了门,锁上了门,曲里拐弯地走着……不用说,一路上自然有认得他的人,可一看那个狼狈的模样,也就不好意思跟他打招呼了,但这些人的心里都写着一个大问号:“这活神仙,怎么啦?”
周七猴子带着他走过了三个十字路,拐过了六个大弯和小弯,他们终于来到了庙前的那个大汪边,周七猴子见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女人),便帮他脱了衣裳,然后就领着他来到了一处不深不浅的水里洗澡……这是一个很大的汪塘,远处芦苇茂,近处荷花开,水虽不是一清见底,倒也是上层湛蓝透明,秋阳照在上面,波光潋滟……汪水的一边还有些孩子在戏水,在扎猛子,在打嘭嘭(狗刨)……周七猴子关照他:“你在这里坦然地洗,我在上面等着你!”
等张活神仙搓巴好了凉快好了之后,他爬上了大汪沿儿时,想穿衣裳,可是不管怎么着,就是摸不到他的衣裳和那根探路的明竿,于是就呼喊那个给他按毛的先生,可就是不知道他哪里去了。一时间,他没有衣裳穿,不见了探路的明竿,这可如何是好?这活神仙急了,就扯开嗓门呼喊着那个都先生的名字:“都来看,都来看,都来看,快拿明竿跟俺的衣裳来!”
庙汪左近的人,一听有人在喊呼“都来看,都来看”,还以为是有什么好景呢,于是那些男女老少都顺着喊声来到了大汪边。人们一看,原来那是个头顶长着杂毛的怪人,身上还一丝不挂,赤条条地站在那里,在喊呼着什么……见此光景,来看景的女人都害羞地转过了脸去,内中有泼辣的女人可就不愿意了,嘴上就不干不净了:“哪个带刀子了没有?把他那黄子割下来,烧熟了喂猫!他真不是人下的,来糊弄老娘!”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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