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体论是什么?
本体论(ontology)就是研究being的学问。being在中文语境中通常有两种不同的译法,一为“是”,二为“存在”,就词源学而言,ontology的语义以onto(系词)这一古希腊词根为核心,加上logy(学科)词尾而构成,那么ontology直译应为一种研究系词的学问,如此,我认为将being译为“是”更合适。
换言之,任何以“是”(系词)来连接主词与谓词的问句,结构如“X是什么?”都可以视为本体论问题。其中主词指的是待界定的名词,是需要被理解的对象;谓词指的是已经理解了的名词,是对主词的说明与解释。
为了简化理解的难度,我们不妨称本体论问题就是连接主词与谓词的系词问题,即该如何界定主词的问题。比如,爱是什么?勇气是什么?生命是什么?政治是什么?世界是什么?诸如此类。
那么,为什么人们要对“是到底是什么”这种无聊的问题感兴趣呢?我们需要从古希腊的历史谈起。
二、神话时代
人类童年时期的文明皆以浪漫的幻想故事为开端,这些故事不但满足了人们对时间远方的幻想——我们的历史是什么?我们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也满足了人们对空间远方的幻想——我们从哪里来?远方有什么?
若对西方思想进行追根溯源,我们的目光最终也将落在一个浪漫的幻想故事上——《荷马史诗》。
相传,荷马(Homer)是盲诗人,他漫游于希腊各个城邦听各种人讲故事,收集史实,同时他把异乡的故事重新文学加工讲给当地人听,以维持生计。于是,他每到一处,故事的素材便多一分,文辞便浪漫一分,越讲越精彩,极受百姓的欢迎。
荷马在收集故事时,他听到的是几代人口口相传的历史,这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个人解读,虽然基本的内容主线尚存,但每个细节都被大大丰富了内涵。因而《荷马史诗》中不但包含着基本的历史真相,还承载着古希腊各个城邦几代人的思想以及荷马个人的解读。
《荷马史诗》的价值是划时代的。在荷马以前,希腊人只是借用腓尼基人的拼音字母进行零碎的书写,而《荷马史诗》的问世给希腊人提供了第一本完整的书写文本。每一个希望找到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神的奥秘的希腊人都必须回到对它的阅读之中。在这部神话看来,世间万物的运动都在诸神的主宰之下,在这里,“世界是什么”这一本体论问题第一次得到了解答。
既然诸神是一切的原因,那么想要更了解世界就必须要更了解诸神。在荷马书中,诸神之间的关系散落在不同的故事情节之中,显得错综复杂。
这时,一位叫做赫西俄德(Hesiodos)的学者就开始对诸神的关系进行系统地考据,并梳理出一本《神谱》。
可以说,正是这本《神谱》为西方哲学的本体论研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何出此言?因为在整理神与神之间的关系时,赫西俄德苦不堪言。希腊神之间兄妹、夫妻、父子关系混乱,兄妹畸恋,父女乱伦层出不穷。
更为要命的是,他发现神与神之间既有同代关系也有上下代关系,那么如果一代又一代向前追溯,就必然存在一个最原始的神,而这个神就是一切神的祖先,但这样一个神在现有的神话故事里是缺位的。
对此,赫西俄德只好称这个第一位神为混沌之神(Chaos)。对于这个混沌之神,赫西俄德语焉不详,未着笔墨。因为他认为混沌之神不可能有任何形象,一切形象都是人类可以直接用感觉经验所感知的,混沌之神之前或之中的世界一无所有,我们不可能感知一团虚无,他只是一个抽象的对象,而我们尚没有办法去说明一个无法形容之物是什么。
神话在世界的起点前止步,哲学已在襁褓中啼哭。
三、哲学时代
那么这个世界的本源到底是什么呢?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本源是我们所不能经验的,因而伴随世界本源之问的必然还有另一个问题:我们应该如何把握抽象的对象?
泰勒斯(Thales)说,是水。人们称泰勒斯为第一位哲学家是不无道理的,他的答案:世界本源是水,虽然在今天人们看来是无稽之谈,但是他提供了一种非常独特的认识抽象事物的手段——类比。
当人们需要对一个无法或尚未经验的对象进行理解时,类比的确是最好的办法。试想象,若你需要给一位没有去过美国的朋友形容美国是什么样的,你最好的办法就是类比美国的某些特质就像中国的某些特质。
但是“世界的起点是什么”这一问题比“美国是什么”要更棘手,美国仍然是一个可经验的对象,只是对一些人来说他们尚未经验,但是世界的起点无人可以经验。
泰勒斯认为,既然世界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而这个起点的对立面即现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有,那么世界的起点必然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转化过程。水作为古代人最直观能认识到有三态变化的物质,便在泰勒斯那里类比为世界的本源。我们可以从水的变化中理解世界最原始的存在状态。
这一思路大大拓宽了哲学家的想象力。随后,阿那克西美尼说世界是气,赫拉克利特说世界是火,毕达哥拉斯说世界是数,恩培多克勒说世界是土、气、火、水的组合。
在这里,对本体论的研究已经开始,对系词问题的探讨越来越深入。
当人们在讨论世界本源的问题时,我们就已经把世界的本源当作一个未知数X,放在了主词的位置,然后通过一些被我们理解了的谓词,诸如水、火、土、气等进行规定,如“世界的本源是水”。但因为本源尚未被我们理解,所以它不可以被放在谓词的位置,所以“世界的本源是水”与“水是世界的本源”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说法。
哲学家巴门尼德(Parmenides)的出现正式为本体论奠定了基础。巴门尼德发现,如果我们对主词一无所知,那么它的所有规定性都来自于它的谓词。
比如“小明是男人”,我们不认识小明,那么我们对小明的所有理解只能被框入了男人这个集合之中,他到底是霸道总裁还是中央空调,我们就无从得知了。
既然我们在讨论世界的本源是水,世界的本源是火时,我们对本源一无所知,那么它就可以是任何东西,所以必须要对世界的本源进行规定。
巴门尼德做了以下规定。
第一,世界的本源是不生不灭的。如果它是可以被生产出来的,那么它之前就必然还有一个更本源的事物,因此它必然不生。如果它是可以消灭的,那么它就是一个“无”,但是我们不可能把握一个不存在的事物,因此它必然不灭。
第二,世界的本源只有一。如果世界的本源有二,那么这个二必然有一个更高的最终来源,二必然是派生的,只有一才能是本源。
第三,世界的本源是完美无缺的。因为它是万事万物的起源,那么它必须是完整的,如果它是不完整的,它就只是个别事物的起源而非万物的起源。
因此,巴门尼德提出世界的本源是不生不灭的、单一的、完美无缺的。他的这一论证手段真正开启了人们对本体论的讨论,即我们放弃了用类比的手段去把握一个抽象对象,继而用逻辑论证的角度对其加以把握。
一旦我们学会了逻辑论证,我们便不得不开始认真关注语言问题。
四、苏格拉底的辩证法
在逻辑论证的过程中,我们该如何更规范地使用语言?
苏格拉底最早发现,人们在辩论时会有意无意地使词语意义变得不确定,因而他希望通过一种对话的方式来不断精确词语的意义,这样一种主词界定的方法被他称为辩证法(dialectic)。
辩证法的构词非常直观,dialectic中,dia指的是二者之间,lect指的是讨论,dialectic即译为两个人的讨论,亦指两种观点之间的互相冲突、补充。
下文我们以“勇气是什么”为举例。
苏:拉凯斯,现在你能否试着以同样的方式告诉我,被称作勇敢的这种普遍性质是什么?
拉:我得说勇敢就是灵魂的某种忍耐。
苏:不过在我看来,并非每一种忍耐都称得上勇敢。请听我的理由。我敢肯定,拉凯斯,你把勇敢视为一种非常高尚的品质。
拉:它确实是最高尚的。
苏:那么你会说聪明的忍耐也是好的和高尚的,对吗?
拉:非常高尚。
苏:那么对愚蠢的忍耐你会怎么说?这种忍耐是否要被当作坏的和有害的?
拉:对。
苏:那么你也不会承认这种忍耐是勇敢的,因为它不是高尚的,而勇敢是高尚的,对吗?
拉:你说得对。
苏:那么,按照你的说法,只有聪明的忍耐才是勇敢,对吗?
拉:你说得对。
苏:以战争为例,假定某人在战斗中表现出忍耐,但又精于算计,他知道不久就会有援兵到来,到那时候敌人就会比现在少,攻击力也会比现在弱,而他现在所占的地势也很有利,于是就奋勇作战。你会说这样有智慧的、有准备的人是勇敢的,还是说处在相反形势下,但仍旧表现出忍耐、坚守阵地的敌人更加勇敢?
拉:我会说后者更加勇敢,苏格拉底。
苏:但是与前者的忍耐相比,这显然是一种愚蠢的忍耐,对吗?
拉:对。
苏:我们在前面说过,愚蠢的鲁莽和忍耐是坏的、有害的,对吗?而我们承认勇敢是高尚的品质。
拉:对。
苏:但是我们现在却自相矛盾,把前面当作耻辱的那种愚蠢的忍耐说成是勇敢。
拉凯斯:呃,好像是这样的。
在对话中,苏格拉底让拉凯斯尝试定义勇气,随后他自己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从而暴露了拉凯斯在使用勇气这一概念时出现的矛盾。苏格拉底戏称自己是知识的助产婆,他将一个待理解的主词放置于不同的语境与上下文中,在对话中以求对其更加精准的规定。
在苏格拉底之后,他的再传弟子亚里士多德则是系统地对主词界定问题进行了语法与逻辑学规范。
五、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
亚里士多德认为如何界定主词问题的关键在于语言分析。
他首先在整理大量的文献时发现,大部分语言最基本的语法结构即“主词+系词+谓词”,其中系词是连接主词与谓词的关键。他的这一认识极大地影响了后世,尤其是拉丁语严格遵守了这一基本语法结构,并直接地影响了现代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乃至于影响了今天全世界数十亿人如何使用语言。
随后,亚里士多德区分了偶性与本质。
试注意以下命题,“小明是年轻的”,这个命题也许为真,但是对定义小明来说毫无意义。为什么?因为人是会老的,小明也许现在很年轻,但是他迟早会变老,“年轻”对于小明这个人来说,就是他身上的偶性,而偶性是可增可减的,比如小明是大学生、小明是短头发、小明是学生会主席等等,这些都是他的偶性,我们不能单纯依赖一个事物身上的偶性来完全界定一个事物。
既然偶性可增可减,我们就无法通过偶性来完全界定主词,那么我们就必须要找到一个“使它成为它的事物”,即一个事物身上的“本质”。
亚里士多德找到一种办法——属加种差,即找到一个更高的属,随后在这个属之中找到该事物与其他同类区分的特质。
比如,男人是有男性生殖器的人,那么男性生殖器就是男人的本质,是男性生殖器让男人成为了男人,一个男人若留长发、穿裙子或者穿高跟鞋等等特质都不影响他是男人,只有这个本质的有无才能决定他是不是男人。
如此,继续追溯更高的属并找到种差就可以对万事万物进行定义。如男人是有男性生殖器的人,人是一种理性的动物,动物是不能自己合成有机物的生物,生物是具有生命形式的物质等等。一旦我们进行不断地上溯,就会发现一个问题:有一件事物是无法定义的,因为它没有更高的属,也没有任何种差,即being——存在。
以上,后世学者将亚里士多德使用系词结构“X是什么”对事物下定义时,不可避免地遇到的一系列本质问题称之为物理学之后,即形而上学(metaphysics)。
六、亚里士多德之后
亚里士多德之后,形而上学便与辩证法对立了起来。黑格尔曾经如此指责形而上学,他认为形而上学在处理主词界定时总是追求主词的确定含义,没有注意到其实主词本身在不同语境中就有不同的界定。
他回到了苏格拉底的辩证法,怒斥亚里士多德的做法是孤立的、片面的、不变的,并提出“否定之否定”的原则来作为连接起主词在不同语境的纽带。
黑格尔的思想影响了马克思,而在冷战时期马克思的思想又进一步被简化为某种政治教条。在如今中国的义务教育阶段,教材一提到形而上学便使人联想到是一种孤立片面的思维方式,而忽视了形而上学本身的价值。
现代哲学认为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并不能完全包揽形而上学的工作。不同语境对于我们理解一个词虽然是很重要的,但是主词界定本身的确切性更重要,辩证法所追求的整全性只会把主词界定弄得更加复杂。在从事科学工作时,我们的确很难认可“金属既是一种物质,也不是一种物质”这类辩证法式命题。
系词结构作为一种语言思维对于中国人而言是比较陌生的,加之以哲学教材中对形而上学等概念长久的污名化,这导致了中国人几乎对本体论这类哲学问题一无所知甚至表现出极为轻蔑的态度,这是很可惜的。
在阅读完上文简要的介绍后,你还会觉得“是到底是什么”这类本体论问题很无聊吗?
冷月的诗和远方
身边的朋友总是和我说,真的好羡慕你们这样的人。能够自由自在的享受生活,去经历、去冒险。
可我也总说自由的美好,我还没感受到。为了诗和远方,我放弃了生活,去追寻,去寻找。常常紧衣缩食,遭遇失温,落石,独行是家常便饭。
但那里有纯洁的朝露,那里有已逝的热土。我总是两手空空,因为我触摸过所有。折桂而来,迷情而往。这是独行者的悲哀和幸福。
经得起这孤独的诗,耐得住这悠长的路,抛的下世俗与红尘苦乐,才到得了属于你自己的诗和远方。
▌冷月的哲学之诗▌
这世界的和弦流淌
一曲曲平凡与高尚
一幕幕生存与死亡
大鱼飞扬 在天地的光芒中
麦浪声响 于自由的守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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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的哲学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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