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发现我可以听到旁人的心声。
有人希望我活,有人希望我死。
还有人心口不一,在我面前演着夫妻情深的戏码。
比如我的皇后。
见到我醒来,她握着我的手嘤嘤哭泣:“陛下,你终于醒了!”
但心里却是一声遗憾的叹息:可惜了,这狗皇帝竟然没死成。
1
我重病清醒,尚未睁眼,便听到了耳边挥之不去的嘈杂动静,从四面八方一起涌来。
这些声音五花八门,男女老少皆有之,有人哭泣,有人欣喜。
其中还有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这狗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死?
正是狗皇帝本人的我:“……”
须臾,这人又神游天外似的道了句:在这里守了这么久,可累死老娘了。
我缓缓睁眼,目光幽幽落在了床边的沈如玉身上。
我大魏当朝皇后,也就是沈如玉,她正面色哀愁的候在床前,面容苍白,双眸泛红。
整个人憔悴如风中被打落的残花,全然一副为心上人担忧不已的模样。
见到我睁眼,她面上一喜,眼角甚至沁出了激动的泪花,嗓音哽咽:“陛下,你终于醒了!”
有太医上前诊脉,沈如玉微微侧身,但双手依旧牢牢握着我不肯松开。
在外人看来,便是皇后同皇上如胶似漆,伉俪情深。
可我却真真切切听到耳边传来沈如玉遗憾的叹息。
可惜了,这狗皇帝竟然没死成。
我的目光冷了几分。
沈如玉被我这样一眨不眨的盯着,又在心里头嘀咕了句。
看看看,信不信老娘扣了你的眼珠子。
我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目光如刃般扫过殿内心口不一的众人。
他们虽眉眼低垂,口舌紧闭,但心声却如上百只苍蝇嗡嗡飞舞一般在我耳边萦绕,吵得我头痛欲裂,忍不住眉心微皱。
太医诊好了脉,退后一步跪在地上,恭敬道:“陛下身上伤口已经愈合大半,之后半个月只需在饮食上忌讳一些,再配上副方子跟着调养,便可彻底痊愈。”
“当真可以痊愈了?再没有其他问题了?”沈如玉面带急切,连连追问。
太医无比笃定:“皇后娘娘尽可放心,老朽可以性命担保,陛下并无大碍。”
沈如玉这才松了口气,下一秒,我便听到她恨恨咬牙:奶奶的,这王八蛋运气怎么这么好。
喜提王八蛋称号的我:“……”
我没有看她,只是冷声吩咐众人:“都退下吧。”
我久未开口,嗓音虽低沉沙哑,却威严尤在,殿内众人默不作声的鱼贯而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也跟着远去,我终于得了片刻清静,面色稍霁。
然而怀里便凑上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如玉靠在我胸前嘤嘤控诉:“陛下昏迷了这么久都没有醒来,臣妾日日寝食难安,连噩梦都做了好几个,恨不得以身替之。”
“那会儿臣妾就想,若是陛下有什么差池,臣妾也定会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的声音却是:呸,谁要同你这狗皇帝同生共死,简直就是晦气!
我抚在她发顶的手一顿,意味深长道:“这些时日,真是委屈皇后了。”
沈如玉破涕为笑:“只要陛下福寿安康,臣妾做什么都不委屈。”
累死了累死了,还不快亲老娘一口然后放老娘回去睡觉!
我面不改色,顺势凑上前亲了沈如玉一口,感受着掌下微僵的身躯,唇角勾起一抹极温和的笑,却因为苍白肤色而显得有些渗人。
“皇后为朕忧心如焚,正巧朕也对皇后思念甚重,接下来的几日,还是要劳烦皇后继续在榻前陪伴朕了。”
沈如玉心里:……狗皇帝,我杀你全家。
可语气却是柔顺温和:“陛下放心,臣妾定会好好陪伴陛下身侧。”
我将她心中不满听得一清二楚,面上笑意微嘲。
呵,小骗子。
2
一个月前,我在祭天大典上遭遇了刺杀,那刺客扮做钦天监的官员为我呈上祭文,在靠近之时滑出袖中匕首,直直往我心口刺去。
事后那刺客虽被生擒,我却也因躲闪不及而被刺中要害,陷入昏迷。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沈如玉抱着我哀哀哭泣,悲痛欲绝。
“魏元晟,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在人前一向端庄有礼,鲜少有那般失态的时候。
泪水将面上精巧的妆容糊成一团,显得狼狈不堪,衣角领口都染了我身上鲜血,刺目得紧。
我安抚似地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才闭上了眼睛。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沈如玉对我情根深种。
我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天下夫妻之典范。
直到今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自己莫名其妙能听到旁人心声,我才发现沈如玉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死。
她巧笑嫣兮,眉目含情,可心底却诅咒连连,恨不得我立马殡天。
心情如同山峦一般高低起伏,我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等滋味,终归是不好受的。
我自幼便顺风顺水,母亲身为大魏皇后,是父皇发妻。
所以我一生下来便被封为太子,享锦衣玉食,享旁人仰慕,就连前路都是被规划好的一步步往下走。
同沈如玉的婚事是在我八岁时定下的,彼时正逢突厥入侵,沈家以男丁全数战死的代价将突厥赶出了大魏,府里只余些老弱妇孺。
沈家满门英烈,人人敬佩不已,我的父皇当众宣旨,为已逝的沈将军追封爵位,将沈如玉封为安平郡主,并定为了日后的太子妃。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如玉,她不过四岁,看着玉雪可爱的一小团,却身披缟素。
双眼因为父兄的离去含了泪,接下圣旨后便同母亲一起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同个小大人一般。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然后便独自上前,给她递了块帕子。
那帕子洁白素净,左下角绣了丛兰草,沈如玉泪滴还挂在睫毛上,见状一愣,才抬起双手把那帕子接了过来,软软道谢:“谢谢太子殿下。”
回宫后,皇后一脸正色的问我:“沈家女日后便是你的妻子,对于此事,你可有其他想法。”
我站得像根笔直的竹子,淡声道:“并无。”
皇后又问:“那你为何给她递帕子?”
我想了想,用平日里给其他皇子检查课业的语气道:“儿臣只是觉得,她父兄去世,她年纪幼小难掩悲痛,但在众人前却还能规规矩矩的行礼,日后定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可以为太子妃。”
“再说她既已是儿臣日后的妻子,一举一动都应当符合礼数,于人前落泪难免失礼,应当注意些。”
不是因为看她可怜,也不是因为心生喜爱,而是觉得沈如玉既有了太子妃的身份,那便应当注意仪态,万不可失了颜面。
我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却天赋异鼎,三岁习字五岁习武。
无论多么繁重的课业,我都能一声不吭的完成,甚至引得太傅夸赞连连,从来不会让旁人担心。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最后也只是语重心长的道了句:“即便不是因为太子妃的身份,你也应当对她好些。”
我面露不解:“难道儿臣还对她不够好么?”
西域进贡上来的珍果宝石,宫中绣娘制出的精致衣裙。
但凡我见到的稀奇玩意儿,我都会命人原模原样的送一份到沈府里去,给沈如玉解闷。
我久居深宫,仅有的时间都要拿来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的君王,所以同沈如玉见面的时候少之又少。
但每次见面,沈如玉都会好好的梳妆打扮一番,双眸亮晶晶的叫上我一声太子殿下。
我们谈论花草,谈论诗词,相处之时礼数周全,并无不妥。
沈如玉嗓音清润如珠玉,听她言语,也能让我难得放松片刻。
大婚那夜满城烟花齐放,宫里宫外挂满了红绸,我命宫里绣艺最精湛的绣娘制了一件举世无双的嫁衣,让沈如玉穿在身上,一步步向我走来,成为了我的太子妃。
夜里我用玉如意挑起她的盖头,沈如玉头顶凤冠,妆容明艳,双手规矩摆放在膝上,双眸清亮,冲着我微微一笑,柔声唤道:“殿下。”
我们成婚第二年,先皇驾崩,我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沈如玉也成了皇后,对我的称呼便从殿下变成了陛下。
我继位后便一心扑在了国事上,于女色淡泊,宫中只有沈如玉一人,即使她因身子病弱而难以有孕,我也从未生过纳旁人入宫的想法。
毕竟无论是在太子府还是在皇宫,沈如玉都将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进退有度,仪态端庄,除了她,我再想不到还有谁能立于我的身侧。
就连民间也传,当今皇上爱民如子,皇后更是雍容大度,夫妻二人夫唱妇随,旁人再难插足。
所以我一直以为沈如玉是极爱他的,却没想到,沈如玉竟是一直都想要我死。
昔日佳话陡然成了笑话,我心下嘲讽,却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我倒要看看,沈如玉到底还瞒了他多少好事情,在背地里骂了他多少好话。
3
我在床上休养了将近半个多月,期间沈如玉一直侍奉榻前,端茶倒水,擦身喂药,从不假手于他人。
她伺候了我多久,心里便骂了我多久,面上虽浓情蜜意,可心底一口一个狗皇帝却骂得极为顺口。
我下床批奏折时,沈如玉低眉敛目的在一旁磨墨:狗皇帝,累不死你。
我喝药时,沈如玉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汤药送到我唇边:狗皇帝,喝不死你。
就连用膳时给我夹上一筷子菜,沈如玉也要暗搓搓的咒上一句:狗皇帝,撑不死你。
然后再扭头看着桌上的麻辣兔丁默默流口水:看着就辣,想吃。
她碗里尽是些清粥小菜,一看便知寡淡无味,我记得沈如玉总说自己口味清淡,沾不得半分油腻。
如今看来也是假的。
因为她正一边细嚼慢咽着口中青菜,吃相斯文,可心底却怨气冲天,止不住的骂骂咧咧。
自进宫以来便天天都是清水煮白菜,开水烫白肉,这东西比白米饭还难吃,也不知道魏元晟这个怪胎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好久没吃辣了,就只能趁着上次魏元晟昏迷时偷偷摸摸吃几顿,唉,这狗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死啊。
我筷子一顿,目光落到正中那盘色泽火红的麻辣兔丁上,似是随意开口:“朕记得朕同皇后都是口味清淡,今日怎么上了一盘辣菜。”
沈如玉面上堆笑道:“御膳房新来的厨子是蜀地人,最擅长蜀菜,臣妾便想让陛下尝尝鲜。”
你每天吃的跟猪食似的,老娘不上道辣椒闻闻味,这饭都吃不下去。
我垂眸看着自己碗里的猪食:“……”
“撤了吧。”我风轻云淡的开口,无视了耳边骤然拔高的咒骂声:“朕口味清淡惯了,吃不来这种新鲜东西。”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沈如玉咬牙切齿:“是。”
我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沈如玉便不用再陪伴身侧,用膳之后就回了凤栖宫,临走前还不忘端着姿态叮嘱我:“陛下身子刚刚痊愈,切莫不可太过劳累了。”
实则是在幸灾乐祸:堆了这么长时间的奏折,这狗皇帝会累死的吧。
我摊开奏折,御笔蘸着浓墨写写画画,闻言头也不抬:“朕自有分寸,倒是皇后如此希望为朕分忧,那祭天大典重办的事情,便交予皇后了。”
我语气温和,却偏偏让人拒绝不得,沈如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面上笑意微僵,又在心里将我给骂了个百八十遍。
4
上次的祭天大典因为刺杀而未能完成,大魏百姓如鬼神一事上忌讳不已,所以我刚刚痊愈,便开始着手准备祭天大典重办的事宜。
典礼祭祀之类往年都是由钦天监来办,可由于上次的意外,钦天监众人皆因办事不力而领了罚,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养伤。
朝中官员众多,有能之人数不胜数,我本可将此事移交他人,却心血来潮给了沈如玉。
原因无他,我单纯就是想公报私仇。
皇家最重繁文缛节,典礼上用的杯盏服饰等都是最好那一类,大到供奉的香炉祭品,小到帝王冠冕上的一颗珠子,都不能出半分差池。
沈如玉估计要将自己分成八瓣来完成这件事情,她整日寝食难安,对我的咒骂也如滔滔江水,奔腾不绝。
以至于如今的我已经能对狗皇帝,王八蛋,狗东西等之类的称呼习以为常。
祭典设在了三月,那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我身着华服,袍角上用金线绣做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威严庄重。
这一次我安然无恙的在众人前念完了祭文,抬头时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沈如玉。
她迎风而立,衣若流云纷飞,身形单薄消瘦,神色虽肃穆,可眼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疲惫之色。
就连心声也是有气无力的,也不骂我了,从头到尾都神游天外。
这地方这么高,不会摔下去吧?
刚刚头顶飞过一只鸟,看起来又肥又大,烤出来肯定很香。
魏元晟这人狗是狗了点,但穿上这身小模样还挺俊。
我不动声色的挺直脊背,看着沈如玉眼下青黑,后知后觉的尝出了些后悔的滋味。
“走吧。”我走过去唇角微勾,含笑开口,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朕和你一起下去。”
我们二人携手走下高台,并立而行,衣上龙凤呈祥,在外人看来如神仙眷侣。
沈如玉心里却又开始了。
魏元晟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看他这几日都在伏案批奏折,不会是把脑子批坏了吧。
看来这皇帝也不好做,我记得昨夜御书房的烛火可是亮到了三更。
……其实他也挺辛苦。
这些话一字不漏的传到我耳畔,如水滴般砸在心上,我喉结微动,握住沈如玉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按规矩来说祭天之后当食素三日,以表诚心,可当天的晚膳却多了一道麻辣兔丁,色泽火红,香气四溢,在一众淡盐少油的小菜里极为显眼。
“陛下不是不喜辛辣的吗?”沈如玉目光止不住的往桌上瞟,却还要强装矜持,“今日怎么会上了这样一道菜?”
我话里辨不清喜怒,可今天真的觉得心情极好。
“听你说那大厨来自蜀地,朕前几日无意间看到了本有关蜀地的书籍,尝尝鲜也未尝不可。”
这狗皇帝一定是中邪了。
沈如玉夹三筷子白菜,便要夹一筷子兔肉,一边小心翼翼维持着自己口味寡淡的形象,一边还有心思编排我。
他这两日心情这么好,今晚不会要我侍寝吧?
那我又要吃药了,不然万一有了孩子,那可就不好了。
我心中蓦然一窒!
沈如玉可能被我神色吓到,停下筷子看着我。
我不再看她,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
5
我不高兴。
纵然我言语举止都如往常一般无二,可众朝臣和沈如玉可能都精准的察觉到了我身上隐藏的那丝怒意。
他们面对我时,战战兢兢,更加沉默,都不敢开口询问。
直到我一母同胞的兄弟秦王带领家眷入宫觐见,秦王欲言又止,旁敲侧击。
“最近可是北地匈奴又蠢蠢欲动?”
“没有。”
“那可是朝中哪个大臣又结党营私了?”
“没有。”
“那可是你同我皇嫂……”
我这才转过视线,目光冰冷,幽幽地望着他。
秦王自小便是个缺心眼,也没什么烦心事,说白了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此时脑子却格外灵光,知晓了我是因为夫妻关系而生气,便表现得十分不解。
“皇嫂温柔大方,才华横溢,对皇兄你可谓是百依百顺,你同她能有什么生气的地方。”
“你皇嫂她……”
我沉吟片刻,竟有些难以启齿:“她对我,并没有面上表露出来的那般欢喜。”
说完久久得不到回应,我侧眸,便看到了秦王面上的震惊。
明显一副:我滴个亲娘啊,皇兄不是疯了吧。
我面上一黑:“你不信。”
“不信。”秦王分析的有理有据:“皇嫂同你是幼时便定下的婚约,年少时青梅竹马,婚后朝夕相对,整个京城,乃至城门口算命的瞎子都知道你们夫妻二人和睦不已。”
“若说不喜欢……”秦王顿了一下,试探的瞥着我面上神色,止住了言语。
随机小心翼翼道:好像是皇兄你不喜欢皇嫂的几率大些。
我硬生生把那句为什么给吞了回去,目光罕见的茫然。
他一双儿女跑到跟前抱着他的大腿软软撒娇,秦王忙一手一个揽进怀里,面上笑开了花。
那一双儿女皆生得玉雪可爱,模样乖巧,大眼睛眨巴眨巴,仰头冲着我软软道:“皇伯伯。”
我嗯了一声,抬手想摸一下他们的脑袋,却不知为何动作一顿,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去。
身后秦王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小孩儿欢笑不止,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我唇角紧抿,强掩住失落。
不羡慕,我真的一点都不羡慕。
6
我走到御书房门口时,发现沈如玉正等在那里。
她一身杏色宫装,裙角绣着大片素雅洁白的昙花,整个人婷婷袅袅,手里还端着蛊汤,看到我,立马眼前一亮。
“陛下。”她笑容温婉可人,还邀功似的举了举手中汤蛊:“听闻陛下近日劳累,这是臣妾亲手炖的人参乌鸡汤,特意送来给陛下补补身子。”
狗皇帝,老娘都纡尊降贵的来哄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视若无睹,直接错身而过进了御书房,背影高贵冷艳。不识好歹的王八蛋。
她忍气吞声的跟了进去。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我落座之后便提笔蘸墨,开始批起了奏折,沈如玉将汤蛊放在一边,十分上道的替我磨起了墨。
二人一坐一立,谁也不搭理谁,气氛一时陷入针落可闻的境地,只有沙沙书写声伴沈如玉磨墨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
站的久了,沈如玉估计难免无聊,便在心中哼起了小曲儿。
我听后笔尖微顿,额角青筋隐隐显现。
她哼的是十八摸。
词句间缠绵悱恻,淫词浪语不绝于耳,我再如何高贵冷艳,也架不住沈如玉哼了个一二三四五六遍,忍不住悄悄红了耳尖。
我下笔飞快,力透纸背,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如玉哼完了十八摸,大抵也想起了自己今日是来哄人的,便开始没话找话。
“陛下近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惜字如金:“嗯。”
“这烦心事可是从宫中而来?”
“嗯。”
“这烦心事可是因为臣妾?”
“嗯。”
她话题抽丝剥茧,我以为她下一步便要同自己示好,却不想沈如玉硬生生拐了个弯。
“秦王那一双儿女可生得可爱?”
我想起那一双金童玉女,目光微柔:“嗯。”
然后沈如玉便扔了个炸弹:“陛下可是能听到臣妾心中所想?”
我猝不及防,笔尖一歪,在纸上划出长长一撇,虽未言语,但沈如玉心中却已然有了答案,面上笑意渐渐收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魏元晟。”她不再是在心中编排,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挺能装啊。”
语气里没了平常的恭敬,嘲讽意味满满。
我也不甘示弱,搁了笔慢条斯理道:“说到装,皇后于此道上更是炉火纯青。”
沈如玉对此一声嗤笑,显得不以为意。
“从祭天大典那日我就看出来不对劲了,明明极重礼数规矩的人,那日却破天荒的食了荤腥,在我想到避子药时,那张脸啊——”
沈如玉横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拉得跟个毛驴一样。”
我冷冷瞧着她。
沈如玉对此津津乐道:“对对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这般试探朕。”我一字一句,语气里隐隐有暴怒的前兆。
“先是……十八摸,然后又是这一连串的问题。”
我自嘲一笑:“我竟还以为,你是来同我和好的。”
沈如玉语气不屑:“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不得不说,她朝人心口捅刀的本事简直就是一流,短短一句话,我只觉得心中犹如被刀尖剖开,反反复复的在伤口上划拉。
我阖了阖眼,面上疲惫之色难掩。“魏元晟。”
沈如玉面上是少有的轻松神色,语气平淡如水,“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