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漫改、老年女性，《外婆的新世界》的三种尝试

文｜知庸‍‍‍

《外婆的新世界》，曾是今年剧集中，一部表现令人期待的种子选手。

剧集原作漫画《私奔的外婆》，是知名漫画家匡扶摇的代表作之一。于公众号上首发时，阅读量迅速达10万+，IP影响力和好评度都属一流，改编成剧集的消息也曾引起不少讨论。

本剧的班底，则极其强大。编剧李樯，曾执笔《致青春》《黄金时代》等电影名作，难得重回剧集领域，表现令人好奇。挑大梁分饰两角的闫妮，以及邓恩熙、姚晨、梅婷等一众各年龄段女演员齐聚的强大阵容，也似乎为剧集加上了保险。

但真正开播后，本剧反响却有些不温不火，热度、讨论度、口碑都没能制造惊喜。网友评价中，“太过平淡”成了一句普遍观感。

平淡，与剧集在类型与题材上的三种尝试有极大关系。作为国内少见的公路类剧集，《外婆》在叙事推动力上面临先天不足的困境。在漫改方面，将原作视觉化和文学性的长处搬上屏幕，也是一件难事。话题设置上，剧集虽从老年女性视角出发，为不少热点话题提供了另一种解读，但落点又存在遗憾。

无论结果如何，从提升国内剧集品类丰富性的角度上，《外婆》的投石问路，还是值得为后来者细细分析。

公路：抓住观众，需要更多吸引力

《外婆》原著漫画的主线，是外婆离家出走数年后，她的妹妹姨婆突然获知了她可能的下落，拉上外孙女一同踏上寻人旅途，在寻访中还原外婆生命历程的故事。

从类型上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公路式剧作：几位主角因为某种原因踏上旅程，并在途中偶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最终实现心灵升华。此类剧作要么与冒险、犯罪、奇幻等强类型外壳结合，要么注重主角自身情感与观念的转变，风格偏向文艺、松散。

后一类情况在电影中较为常见，但在剧集中相对较少。这是因为电影两小时左右的体量，足以维持观众对旅途中一个个松散事件的注意力，令观众自然而然跟主角一同，在经历中获得洗礼。但对剧集来说，一个个缺乏联系的单个事件，令剧集难以串联出足够吸引观众的情感联结，而这正是《外婆的新世界》所面临的问题。

事实上，原著漫画的叙事方式几乎是散文化的，往往寥寥几笔就带出了外婆某一阶段的状态。在单个事件的故事性上，原著因此比起常规公路剧作，故事性甚至还要弱，但在平静旅途中慢慢释放动人情感能量，恰恰是原著的最大特色。

这种平缓的叙事节奏，确实很难在剧集中复现，《外婆》因此选择了一条更简单也更讨巧的改编路线：增加每个事件的起承转合，再用1-2集的篇幅对其完整呈现，最终以单元剧的形式面世。

这样的改编方式无可厚非，但却依然没有解决“如何将事件进行串联”的核心问题。将一个个事件孤立分集的结果，就是各集之间缺乏强有力的钩子，导致观众随时可能弃剧，不会留下挂念。

寻找外婆这条本可以作为串联的主线，也在两位主角寻人的情感动机上，存在一定缺乏。原著中的主视角，源于外孙女这个外婆经历的旁观者，她在寻访中重新认识外婆，继而找寻到了活出自我的力量，这份力量的诞生之旅，足以让读者深深共情。

但剧集采用的，是“故事套故事，回忆套回忆”的结构，两位主角只是事件开头结尾出现的引子，大篇幅被放在外婆偶遇的路人们对外婆经历的描述上，每个事件中，还要再穿插路人们各自对自己往昔的回忆。

这让剧集的叙述视角始终在来回切换，显得有些主次不分，各个角色的情感动机在还未建立完整之时，故事就已经转到了其他人身上，导致无论是寻人主线还是各事件支线，都让观众难以代入。

此外，本剧还大多采用角色直接念出旁白的方式，来交代各人经历，经常有旁白一念就是半集的情况出现。故事细节和表现力上的可能性，都因此未能完全展开，剧集节奏也就缺乏起伏，被网友评价为“太过平淡”也是难免。要想通过剧集呈现好公路类型，故事主线对观众的吸引力必须要更强。

漫改：文学性与视觉化的折损

《外婆》对旁白的倚重，或许与原著漫画较强的文学性有一定关系。

尽管是以漫画形式创作，但作者匡扶摇笔下角色的每一句台词，都堪称是精心雕琢。他擅长抓住生活中微小但意义丰厚的细节，让角色们在不经意间，对此做出金句式的感慨。这种凝练又不乏浪漫，几句谈笑间就能触及灵魂的写作功力，无疑赋予了他的作品极高的文学性。

原著中许多经典台词和内心念白，在剧集里也有原封不动的出现，这让剧集依然具备不时给人会心一击的情感能量。但放在整部剧的篇幅里，这样的动人时刻又是偏少的，而这恐怕是从漫画改编为剧集后，剧情结构变化造成的必然结果。

原著注重情感漫游状态，不求构建完整故事的结构，让它可以自然完成俯拾即是的金句穿插。剧集对故事起承转合进行大规模扩充后，则必须拿出相当篇幅完成设定陈述，留给金句时刻的空间也就所剩无几了。

此外由于改编后，很多原著中支线角色的设定都发生了大变化，原著中说出金句的语境也就不复存在，这让剧集不得不面临文学性的折损，难以完全还原原著的魅力。通过旁白进行补足，或许是编剧层面的一种挽救策略，但说到底，剧集和有声读物是两回事，文学性也无法在机械复述中回归。

除了文学性，匡扶摇作品的另一大妙处，在于出众的视觉化分镜。《私奔的外婆》和他的许多漫画一样，采用了实景拍摄与漫画人物拼贴的形式，以写实为根基，在虚构中见升华，这正是他独特又巧妙的风格。

实景拍摄，也让原著的分镜方法与漫画常见的天马行空不同，而是更靠近真人影视剧，甚至具备明确的剪辑意识。对于改编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很多场景只要按照漫画原原本本复刻下来，就足以韵味无穷。

但或许因为把注意力主要放在文本上，《外婆的新世界》在视觉化方面，没有提供太多惊喜。除了对各单元故事的色调进行了明显区分，本剧的视觉呈现方式都比较常规，原著中的名场面，也大多随改编后剧情变化而消失。角色形象由虚构转为写实后，老年妆容则成了网友们吐槽的重点，不少观点认为，本剧中角色老年妆与真正老年人状态的贴合度，还差点火候。

在从漫画改编为剧集的过程中，《外婆》几乎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原著文学性与视觉化两大长处的折损。只能说，漫画与剧集两种不同形式的区别，恐怕还需要后来的创作者仔细考量。

议题：老年+女性+强社会话题，落点却温吞

从漫画到剧集，《外婆》做出的最大改编，是对核心角色外婆离家出走动机的完全重写。

原著中，外婆一开始离家是因为和人私奔，但之后踏上四处漂泊的旅途，更多是出于她对自由灵魂的渴望，和对丰盈自我的追求。她敢爱敢恨，人到老年仍能在一场场恋爱中片叶不沾身，对任何事均是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让她身上几乎具有一种诗性甚至神性，是一个精神icon级别的脱俗人物。

或许因为她所承载的价值观，放在当下国产剧集中还是比较大胆，剧集在改编时，花了好几集的篇幅，重新设定了外婆出走的背景。剧中的外婆，一生为家庭牺牲，却被子女排斥，意外得知亡夫曾出轨的往事，则成了她决意出走的导火索。

如此改编，已经和原著关系不大了，但角色身上新被赋予的鲜明女性主义色彩，倒也符合当下剧集市场的潮流。作为老年人，阅尽千帆，又决意在旅途中寻找生活更多可能的视角，则是剧集意图做出的真正突破。

作为匹配，剧集从外婆的老年女性视角切入，触及了虐猫、直播、性骚扰等多个社会热点议题，将各单元的故事包装得更为类型化、情节剧化。比起常规群像剧，本剧单元剧的结构，也确实适合安排广泛多样的议题，但在每个议题具体的讨论深度上，本剧的呈现却多少有些温吞。

比如关于直播的第5集中，剧集对老年人被子女剥削，只能通过直播获得自身价值，一旦失去赚钱能力，就被子女冷眼相待这一现象的讨论，确实观察到了极少被提及的一种当下老年人困境。但老年既是切入社会肌理的锐利视角，也成了本集中最终母子强行和解的保护色，而这也是本剧在各个话题落点上普遍存在的遗憾。

各个事件要么结束得太过轻易，美好到有些不真实，要么停留在个体难以获得救赎，如苦行僧般自我惩罚的无望里，两种落点处理，最终都无法对话题讨论更进一步。不可否认，本剧在议题思考上还是存在一些佳句的，但落点上的温吞，却让每个段落都离真正的佳章还差一口气。

公路、漫改、老年女性视角，这些《外婆的新世界》为国内剧集市场做出的尝试，不可谓没有意义。但从最终呈现上看，这些尝试的结果却有些拧巴，遗憾没能真正为国产剧闯出一条路来。不过，它依然值得被后来者关注，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