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是以这样的方式和万玛才旦导演仓促告别

这位藏族导演，为电影奋斗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可敬，可惜。

文 | 阿　布

惊悉万玛才旦导演突然离世：5月8日凌晨，他因高原反应引发肺气肿在西藏逝世，年仅54岁。消息传出后，电影界为之震动，大家都不愿相信这样一位温文尔雅、抱着一颗赤子之心拍藏地电影的导演如此早早地离开，尤其是，他正处于创作的旺盛期，个人风格逐年成熟，正在世界影坛冉冉升起……他的猝然离世，是中国电影的一大损失。

熟悉他的朋友说，导演甚至在7日傍晚还更新了朋友圈，内容是支持年轻导演创作。而他的突发疾病，很可能也与最近马不停蹄地在高原地区拍摄新片《祝你旅途愉快》的辛苦不无关系——这位藏族导演，为电影奋斗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可敬，可惜。

今年2月万玛才旦导演在新片《陌生人》开机仪式上

3月底杀青的新片《陌生人》，是万玛才旦的第九部长片作品，今年2月初在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巴塘县开机，仍然以藏地村庄为故事背景，讲述骑着摩托车的男子（黄轩饰）来到藏族村落寻找一个叫卓玛的女子，途中见到了各种各样名叫“卓玛”的人……从日前发布的概念海报来看，一片摩托车引起尘土飞扬，陌生人在藏地村庄的寻觅与遇见，仍然带着万玛才旦鲜明的个人风格。

《陌生人》概念海报

从2003年开始拍摄短片，2005年创作第一部长片《静静的嘛呢石》，到今年为止，20年电影生涯里万玛才旦导演交出了十余部作品，且几乎每一部长片都荣获国际国内诸多荣誉，堪称是一位高产又不断进步的优秀导演。

贵德之于万玛才旦，犹如汾阳之于贾樟柯

1969年12月，万玛才旦出生于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德县。这个县城位于青海湖之南，距离青海省会西宁大约100公里，故乡的人们过着一种半农半牧的生活。从小，他就喜欢看书，外国文学看了许多，也喜欢看电影——县城里的电影院很火，大家主要的娱乐方式就是看电影，村里也有露天电影放映场，每个月都有几次放映，他中学时代就看了几百部电影。

中学毕业后，万玛才旦成为一名小学教师。工作几年后，他考上了西北民族大学的藏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成为一名公务员。但几年后他又辞去公职，继续攻读藏汉文学翻译的研究生。读研期间，他到北京国家翻译局实习，因为爱好电影，就跑到北京电影学院去“朝圣”，刚好看到有一项资助藏区教育的基金，他就写了一份申请，没想到很快获批，就此进入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也成为了北电培养的第一个藏族导演。

万玛才旦曾说，电影从前只是一个遥远的梦，但拿到申请后，这个梦就变得触手可及了。

他的创作也选择了以藏地作为背景，原因是，对别人拍的藏族题材电影，总感到陌生和虚假，“一直就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拍更真实地反映自己民族生存状况或者民族文化的电影”。2003年，他拍了第一部短片《静静的嘛呢石》，后来又陆续创作了《小活佛的一天》《草原》《最后的防雹师》等短片和纪录片，用艺术化的手法展现藏地真实生活，可以说，贵德之于万玛才旦，犹如汾阳之于贾樟柯。

长片处女作《静静的嘛呢石》

贾樟柯曾说，只有离开故乡，才能获得故乡。这句话对万玛才旦也同样适用。离开藏地之后，带着异乡人的眼光去回看故乡，又能看出更多身在其中时看不到的风景和人情。2005年，由短片改编而来的《静静的嘛呢石》开启了万玛才旦的电影长片创作，此后，《寻找智美更登》（2007）、《老狗》（2011）、《五彩神箭》（2014）、《塔洛》（2015）、《撞死了一只羊》（2018）、《气球》（2019）等，无不围绕藏地展开，探讨随着社会发展，藏区人民在坚守过去与拥抱现代之间挣扎的过程，使大众对藏族文化及其生存状况有了新的认知。

《气球》

在万玛才旦之前，很多观众对藏地的了解，仅限于布达拉宫、扎西德勒，而他的电影却让我们看到更多藏区百姓的真实生活：有身处偏远寺庙的小喇嘛（《静静的嘛呢石》），有牧羊的孤儿（《塔洛》），有超度羊的司机金巴（《撞死了一只羊》），有为生不生第四胎发愁的卓嘎（《气球》）……万玛才旦说：“无论是藏地的自然环境，还是宗教文化传统，都是我创作的源头所在，是我创作的根基。”而他独特的影像风格，也让作品被赋予了“中国藏族题材电影新浪潮”的美誉。由于大量使用长镜头、叙事结构开放化，与伊朗德高望重的电影人阿巴斯有相似之处，他也被业界称为“中国的阿巴斯”。

大陆很难出现的电影作家

万玛才旦在北京电影学院的老师、著名导演谢飞曾评价说：他是大陆很难出现的电影作家，“电影作家具备作家的能力，他或者写小说，或者用电影来写他的小说，作品基本都是自己写自己拍。像伯格曼、费里尼，以及中国台湾的杨德昌都是，而我们现在有了万玛才旦。他所有的电影都根据自己的小说改编，或者自己写剧本，他有独立作家的能力，通过他的观察，构思出来情节、人物，然后又用电影的手段来表现，所以这是很不容易出现的”。

陈丹青、谢飞与万玛才旦

的确，万玛才旦不仅是一位导演，还是双语作家和翻译家，著有《流浪歌手的梦》、《嘛呢石，静静地敲》、《塔洛》、《撞死了一只羊》、《乌金的牙齿》、《故事只讲了一半》、《城市生活》（藏语）、《岗》（藏语）等多部小说集，还翻译有《歌声苍白》《猫》《黑雪》《一天的幻变》等。像卡尔维诺收集整理《意大利童话》一样，万玛才旦也将藏族经典民间故事收集整理成《西藏：说不完的故事》和《尸语》（即将出版），他曾说，自己的电影灵感也有一部分得自于藏族民间传说。

2020年时，万玛才旦曾凭借《乌金的牙齿》荣获南方文学盛典年度小说家奖，授奖词中对他的评价是：“在貌似简淡无华的文笔中，种种微妙的情绪、宽和的心境、明澈的智慧均得以传达。……万玛才旦写出了藏地人们真实的生活状态和心灵状态，其中既有世俗生存的肌理，又有灵性信仰的气韵。在电影与小说间自如切换的他，成功地为摆荡在传统与现代间的人心定格。”

他的小说被翻译为多国文字出版，图为英文版《诱惑》

更为难得的是，万玛才旦也通过自己的小说和电影创作，将藏地文化的影响力拓展到全球——他的小说被翻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捷克语、日语、韩语等多国语言出版发行，他的几乎每一部长片都荣获国际奖项——比如处女作《静静的嘛呢石》荣获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潮流特别奖，《撞死了一只羊》荣获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地平线”单元最佳剧本奖。导演本人还曾荣获釜山国际电影节“亚洲之星·卓越远见导演”奖。

在威尼斯电影节上

荣获釜山国际电影节“亚洲之星·卓越远见导演”奖

《撞死了一只羊》在法国公映

《气球》在芝加哥国际电影节首映

《撞死了一只羊》的监制王家卫曾说，非常喜欢万玛才旦作品中的真诚，因此选择与他合作。

而曾经画出《西藏组图》的陈丹青在评价《气球》时说：“万玛才旦导演电影里的那种慈悲和善良，我30年都找不到了。”

拍摄《气球》时的万玛才旦导演

万玛才旦导演的匆匆离世，让电影界和文化界都感到了深深的悲痛。朋友们纷纷在惦念他的为人谦和，温文尔雅，永远像个绅士。而我和他的团队最后一次沟通，是他在为年轻的藏族导演助力、教导——在自己忙碌的创作之余，他为年轻导演久美成列（万玛才旦之子）、拉华加的作品《一个和四个》《千里送鹤》担任监制，这些电影讲述的同样是藏地护林员、藏地留守儿童、格萨尔藏戏的故事。这些年，万玛才旦导演对诸多年轻电影人的不吝帮助，也成为大家深切缅怀他的理由。

《一个和四个》

《千里送鹤》

2021年时，万玛才旦导演曾作为嘉宾出席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电影论坛导演大师班，“将自己在电影之路上的所感、所思，无私交给年轻一代电影人”。他也曾是金爵奖的评委。为此，即将于6月9日开幕的第25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目前正策划他的作品在“向大师致敬”单元展映。

曾有人问万玛才旦，电影于他意味着什么。他回答说：“之前是喜欢，从事了电影行业以后，它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表达自己的方式之一。”而今，电影成了万玛才旦生命的延续——在《撞死了一只羊》的片尾，有这样一句西藏谚语：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也许你会遗忘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也会成为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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