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很心痛

4月17日，中国篮协开出史上最重磅的罚单。

上海久事篮球俱乐部久事篮球队（以下简称“上海久事队”）和江苏肯帝亚篮球俱乐部苏州肯帝亚篮球队（以下简称“苏州肯帝亚队”）在2022-2023赛季中国男子篮球职业联赛季后赛12进8第二场和第三场比赛，被中国篮协纪律与道德委员会定性为“消极比赛”。

两队本赛季名次和参赛资格全部取消，各核减500万元经费；上海久事队主教练李春江和苏州肯帝亚队总经理史琳杰禁赛5年，上海久事队总经理蒋育生和江苏肯帝亚主教练李楠禁赛3年。

中国篮协主席姚明对外公开回应：“这是一个沉痛的周末，这两家俱乐部都历史悠久，江苏队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联赛元年，两队都诞生过里程碑式的人物。越说到这些，我们越觉得，对于体育比赛来说，最重要的是信誉，甚至不是能力。我们的教训是深刻的，需要通过这起事件，来改变一些东西，让这些已经付出的代价变得有价值。”

当下的中国体育界反腐正值持续深入的当口，中国篮球这场“消极比赛”又不合时宜地给各界“上了眼药”。

“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4月14日晚，上海久事队与苏州肯帝亚队的CBA季后赛第三回合最后时刻上演“诡异大逆转”。苏州肯帝亚队连续送出失误引发各界强烈质疑。“假球”、“江苏男篮最后时刻连续失误”等热搜词条赛后迅速上榜。

本场比赛前，恢复主客场制的CBA刚刚被外界点赞办得风光、热闹。可一位当日在现场观赛的上海久事队球迷表示：“我作为一个上海队的球迷，都看不下去了！太假了，还我500块门票！”

常规赛结束，上海久事队与苏州肯帝亚队分别作为第5号种子和12号种子在季后赛碰面，季后赛赛制是三场两胜制。从第二回合比赛开始，两队诡异的举动一个接一个。

上海久事队核心球员王哲林，在第一回合比赛豪取33分12篮板的数据后，第二回合被“雪藏”，排除在了报名大名单之外，上海久事队对外的解释是王哲林腰部有伤。

回顾第二回合比赛过程，苏州肯帝亚队始终领先上海久事队10分之内。上海久事队主帅李春江只让两名外援在上半场出场，下半场却派出“全华班”阵容，全程摆出“不想赢”的姿态，最终以90:97败北。

第三回合的比赛，胜者将晋级。前三节的比赛还在正常轨道上，但是进入第四节后，“剧情”变得愈发诡异。

苏州肯帝亚队一方并未派出吴冠希、刘志轩两大主力，主帅李楠在第四节的球员使用上有选择地轮换了一些主力。

但在场的苏州肯帝亚队外援德文·威廉姆斯和年轻球员激情四射，苏州肯帝亚队一直领先上海久事队。

比赛结束前1分37秒，李楠换下德文·威廉姆斯。正是剩余的1分37秒到最后47秒，苏州肯帝亚队在50秒时间内出现了5次失误，造成了上海男篮完成了4次进攻得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让上海久事队打出一个10-0的小高潮，继而翻盘。

至今，该场比赛最后1分钟37秒的视频仍在各大社交平台流传。苏州肯帝亚队多位球员的低级失误令人瞠目结舌，似乎他们即便大比分领先也不想赢下这场比赛。

赛后，赢球方似乎并不欣喜，输球方似乎并不懊恼。德文·威廉姆斯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引用一句歌词，疑似炮轰这场“默契球”比赛：“君子与小人相斗，有人成君子，有人必成小人。”

转播镜头中，苏州肯帝亚俱乐部总经理史琳杰一直捂着嘴偷笑，主教练李楠在本队连续失误丢分后，连一个象征性的暂停都没有叫，更是引发强烈质疑。

不少球迷在社交媒体上对史琳杰的偷笑表达不满，“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赛后，上海久事队一度顶着舆论压力按时开售下一轮比赛的球票，但球迷们很不买账，纷纷到评论区下方表达质疑。还有很多球迷在论坛上表示，已致电进驻国家体育总局的中纪委巡视组，对该场比赛进行了举报。

中国篮协和CBA公司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于4月15日凌晨相继紧急发声，称就该场比赛情况展开调查，并在4月17日公布了这份让外界“大快人心”的罚单。据悉，在相关部门的督促下，中国篮协“杀伐果断”，及时给了全社会一个交代。

不过，这张罚单依然存在一些令外界疑惑的地方。本次中国篮协的罚单中，官方用词是“消极比赛”，不是“假球”。但社会各界均认为，本质就是假球。

有球迷质疑，中国篮协纪律与道德委员会作出的《处罚决定》并没有放出“假球的实锤”，并甩出一系列疑问。两队为什么打假球？输球方打假球到底获得了什么利益？获胜方是否参与收买对手？

有球迷对《处罚决定》并不买账，认为这份罚单只是为了平息舆论的愤怒而开出，并找好了“替罪羊”。

另有球迷质疑，为什么作为主教练，李春江罚5年，李楠罚3年？作为总经理，为什么史琳杰5年，蒋育生3年？都是消极比赛，难道4人各自还有什么轻重程度的不同吗？

对此，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文娱体育法律研究中心主任丁涛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参看《2022-2023赛季中国男子篮球职业联赛纪律准则》，其中关于消极比赛的处罚，个人最高处罚金额达到500万，禁赛时间2-5年。从最终结果看，本次处罚内容也几乎是《纪律准则》条文中最高的处罚标准。但是从官方表述看，并没有定义这场比赛是假球，只定义为消极比赛。从中国篮协的角度讲，定性‘消极比赛’就已经是顶格。”

姚明在罚单公布之际对外解释：“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借助了国家体育总局各司局专业力量，为的就是有非常严谨的事实依据，来帮助我们作决定。”这番表态也暗示，中国篮协通过调查，找到了双方消极比赛的“实锤”。

CBA公司首席执行官张雄在谈到消极比赛的界定时表示，简单来讲，（消极比赛是指）一方或双方为特定目的而违背求胜原则的行为，是一种利用规则策略性地放弃比赛的行为。

至于为何不能定性为“假球”，官方没有进行解释。丁涛表示，定性假球需要严谨的证据链，比如是否存在不符合常理的财务流水，是否有聊天记录或者通话录音、录像等，表明其中确实有串谋造假的可能性。“假如真的有涉及，那就不是简单体育法领域的事情，需要公安、司法机关介入，甚至可能涉嫌构成犯罪。”

李春江被罚，全怪马布里？

相关知情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上海久事队主教练李春江本次遭遇禁赛颇有些“阴错阳差”的成分，甚至要追溯到他和前CBA球员马布里的恩怨。

上海久事男篮主教练李春江在CBA江湖中，以“脾气大”、“匪气足”闻名。社交媒体上流传着诸多他怒爆粗口的视频。

李春江和马布里之间的恩怨，在篮球业内和球迷圈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在马布里效力北京首钢队并率队4年3夺总冠军的时期，主要竞争对手就是李春江率领的广东宏远队。双方当时因为激烈的竞争关系，彼此结怨很深。

马布里退役后，由球员转型为北京北控队主教练。而李春江离开广东宏远队后，先后在浙江广厦队、上海久事队执教。每次李春江率队和马布里交手，彼此间仍然是水火不容。双方赛后几乎从不握手致意，似乎随时可能升级冲突。

本赛季CBA常规赛最后一轮比赛，李春江率领上海久事队在分差拉大到近50分的情况下，依然把外援留在场上，对马布里率领的北京北控队进行“穷追猛打”。

如此“不讲武德”的行为，最终导致北控球员与上海久事外援布莱德索发生冲突，布莱德索肘击北控球员后，被CBA官方停赛4场。

坊间传闻，进入季后赛的上海久事队既希望顺利进入八强，又希望布莱德索在对阵苏州肯帝亚的比赛中消耗掉3场停赛，从而在八强战中尽快复出。因此，上海久事队主动在第二回合比赛进行消极比赛。

而苏州肯帝亚一方进行消极比赛的“动机”相对“单纯”。有篮球媒体人表示，苏州肯帝亚进入季后赛已经算完成任务，自认为凭实力也无力走得更远，不如索性“送个人情”。

至于本场比赛双方是否存在“黑金交易”，目前只停留在流言阶段，官方与媒体圈均没有“实锤”。另外，CBA公司首席执行官张雄对外表示：“目前，CBA公司收到的报告中，暂未得到该场比赛涉嫌赌球等操纵比赛的提示，但是后续仍将就此事进行进一步调查。”

前述知情人士分析认为：“之所以李春江的禁赛时间比李楠长，是因为李春江在系列赛第二场就‘主动放水’，一系列后果皆种因于此。而第三场在苏州肯帝亚这边，主教练李楠或许有被管理层要求、授意的成分在其中，所以苏州肯帝亚的总经理史琳杰被罚得更重。”

该知情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起事件对于中生代教练李楠未来的教练生涯，可能会有更不利的影响。

“李楠球员时期是八一男篮的功勋球员，但转型教练后，2019年率领中国男篮在家门口失利无缘东京奥运会，业界口碑有所滑坡。事实上，今年他带苏州肯帝亚队的战绩刚有起色，现在又遭遇这个重创，因此前途难料。”该人士表示。

据公开信息显示，李楠是在2019年带领中国男篮兵败世界杯无缘东京奥运会后，于2020年5月出任苏州肯帝亚队顾问一职，3个月后正式出任主教练。

李楠接手苏州肯帝亚队的前两个赛季，分别排名倒数第一和第三。本赛季，李楠狠抓了年轻球员的凝聚力与团队建设，终于得到了相应的回报。苏州肯帝亚队在常规赛斩获19胜，胜场数翻了一倍多，时隔四年重返CBA季后赛。

“即便3年后，李楠解禁复出，如果还在CBA球队执教，或者进入国家队教练组，难免会被外界议论和指点。”知情人士表示，“而李春江年龄偏大（1963年生人，年届60岁），也已经建功立业多年，即便就此离开篮球圈，对他而言也没有太多实质性的影响了。”

4月9日，中国篮协在天津举办了首届名人堂活动，向中国篮坛历史上的名宿传奇致敬。为了进一步体现中国篮球的精神传承，中国篮协和CBA公司恰好在本场“消极比赛”前，让入选名人堂的刘玉栋来为上海久事队王哲林颁发最有价值球员（MVP）奖杯。

更讽刺的是，在首届中国篮球名人堂提名中，7次率领广东男篮夺得CBA总冠军的李春江，和八一王朝的核心主力球员，8次夺得CBA总冠军的李楠，均经过500位推举委员的举荐，获得了提名。

中国篮坛到底有没有假赌黑？

中国足坛历史上，中国足协对于“渝沈之战”、“甲B五鼠案”、“末代甲A冠军争夺战”均有过“消极比赛”的定性和重罚。中国篮球历史上，这还是第一次对“消极比赛”进行重罚。

上一次中国篮协定性的消极比赛，是2016年次级联赛NBL总决赛。当时，中国篮协处罚贵州森航核减俱乐部联赛经费40万元人民币；贵州森航主教练张国东严重警告、通报批评。安徽文一严重警告、通报批评；NBL联赛办赛机构——北京恩彼欧体育管理有限公司(简称NBL公司)通报批评。

两相比较，本次上海久事和苏州肯帝亚两队消极比赛，因为在各大社交媒体层面产生的“恶劣影响”极大，导致处罚力度呈几何倍数增大。

透过这次风波，CBA的社会美誉度、商业价值不免又一次蒙上阴影，整个社会对于CBA不禁还有更多的疑问。CBA当中，是否有更多球员、球队管理层存在“假赌黑”等行为？这究竟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

多位篮球业内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CBA这么多年来，说没有“默契球”大家都是不信的。“但一方面，过去出现的情况没有这次‘演得这么假’，有些比赛可能关注度很低。另外，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各界心照不宣，上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具体来说，无论是“消极比赛”、“默契球”，还是涉嫌犯罪定义的“假球”，既可能是个人行为，也可能是球队高层的行为。

近年来，中国篮坛也不乏有些年轻球员，在并未受严重伤病情况下被球队雪藏，甚至退役，也被坊间怀疑“是不是动了什么歪脑筋，做了什么手脚”。球队层面也不排除有疑似涉赌现象。中国职业篮球联赛中，也曾出现过比赛最后时刻，教练在大比分领先的情况下仍要求外援投进3分球的场景。

对此，多位业内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球队层面更有可能是为了“人情”“利益”操纵比赛结果。

周期漫长的联赛在不同的阶段，球队的排名可能会出现很大变化。涉及争冠、晋级的关键比赛中，就可能有至少2支或多支球队，结合各自的局势和利益诉求，悄悄地进行“做局”，最终谋求达成对各自有利的结果。

有球迷在社交媒体上表示：“中国足球圈里的假球、黑哨等事情，毕竟都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但愿你篮球真的有那么干净。如果再不深挖蛀虫，斩断‘黑手’，中国足球的今天，也许就是中国篮球的明天。”

作者：叶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