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有个遗憾,就是一直没有找到‘梁生宝’。”
谈到自己的乡村题材创作,关仁山借用当代著名作家柳青塑造的经典人物,来表达对未来创作的期许。
在过去四十年的创作历程中,关仁山一直钟情于乡村题材。从中篇小说《大雪无乡》、长篇小说《天高地厚》《麦河》《金谷银山》,到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白洋淀上》,关仁山不倦地书写着中国农民的奋斗史、心灵史和命运故事,描绘出了一幅气象万千的中国乡村发展图卷,评论家孟繁华评价他是“一个真正的乡土文学作家”。
有人说,乡村是时代的晴雨表。中国农村的每一步变迁,都有文艺作品来表达,关仁山乐意将自己的文字汇入其中,“我是农民的儿子,热爱土地和粮食,在收获的田野里劳动奔跑,这会升华为艺术想象。”
沿着孙犁、柳青、路遥等作家开创的乡村题材小说之路,关仁山走得更深更远。他的写作与时代同行,农村的新变化几乎同步进入他的作品。这些年,他在执着地寻找着新时代的“梁生宝”,“就是有一种对农民和土地的热爱。农民可以不关心文学,文学万万不能不关注农民。”
2017年4月,得知雄安新区成立的消息,关仁山当即决定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他走进白洋淀的水乡王家寨,与村民同吃同住,与渔民一同撒网打鱼。关仁山深感,由于雄安新区的诞生,这里的乡村生活节奏明显加快,在城乡统筹、网络、大数据和数字乡村的时代,在乡村振兴的背景下,传统的农业生产模式已经发生巨大改变,劳动与知识的结合既是个体人生的选择,也是农民创业的新路径。
2022年,117万字的《白洋淀上》定稿,正式交付作家出版社。此时,正值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开展,全景式表现新时代华北社会生活变革的《白洋淀上》,成为该计划首批作品之一。
《白洋淀上》是个清晰明了的逗号,关仁山仍旧在孜孜不倦地寻找自己心中的“梁生宝”。“梁生宝”到底在哪里?看过《白洋淀上》的读者自有答案。
■对话
我是农民的儿子,要永生永世为农民写作
现代快报:《白洋淀上》的书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孙犁先生和他的《白洋淀纪事》,您和孙犁先生都是河北人,在外界看来这里面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文学传承,对此您如何认为?
关仁山:孙犁先生书写了白洋淀的美,极富浪漫主义气息和乐观主义精神,语言清新、朴素、隽永,描写逼真,心理刻画细腻,抒情意味十足。这些特点在我的写作生涯中受用无穷。深究自己想在这部作品中追求的风格,那就是既具有白洋淀这块地域特征的人性美、风情美,同时还有雄安新区成立之后,一种具有现代感的温暖的现实主义。
如果说我的这部小说有传承,那就是受到孙犁先生的影响,河北作家非常崇敬孙犁先生,创作也深受影响。我们河北设立了孙犁文学奖。后来我又受到《创业史》《山乡巨变》和《平凡的世界》等作品的影响,我对乡村、农民和土地非常迷恋。我的创作也从冀东平原走到冀中白洋淀,环境不一样了,丰富的层次以及现代感明显增强了。白洋淀的历史、现实,传统和现代的生活,将它们黏合起来并形成统一的、有魅力的故事,需要细致地反复掂对。如果处理得“疏离”,大事件与个人经历则可能会成为两条不搭的线,而如果强化一个弱化一个,则可能造成另一个完全被遮盖,丰富性就无从达到。
现代快报:《白洋淀上》塑造了很多新时代农民的形象,这些人物有原型吗?
关仁山:《白洋淀上》写了六十多个农民形象。其中几位比较突出一些,比如王永泰的三个儿子和儿媳乔麦。有的有原型,村里很多王永泰这样的七十岁左右的打鱼人,王家寨的渔民王永利形象就是他的原型。他的后代也是由传统农民转型的四种指向,王永泰的大儿子杨义成,考上了科技大学,属于知识改变命运形象,学而优则仕;王决心深耕劳动,踏实肯学,最终成长为优秀工人,妻子乔麦扎根土地,搞土地流转和种子培育创新;被王永泰过继给妹妹的王德是个体老板。劳动和知识的耦合,指向的是新时代乡土叙事中,对于乡村振兴背景下,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交互式书写。这里包涵着农民对知识的尊重和创新意识的觉醒。在重要人物王决心这里,有一种或强或弱的历史对应性,尤其是当国家决策影响到他和他生活的“处在历史之中、正在经历着历史”的当下时刻。虽然截取的是现实生活中的一段,但它始终有着整个历史、整个文明的大延脉,这个历史性又与自然环境、当地风俗、家族关系等旁涉性的复杂粘接在一起,构成不可分的纠缠。
一部多卷本长篇小说,要考虑人物成长的时间。一般农村是敏感神经的末梢,乡村生活是缓慢演进的,不全都是瞬间巨变,而雄安新区不一样,这个地方国家、民营等资金大量进入,农民很茫然,有一种无力感。这里的生活和建设是快节奏的,所以,我在较短的五年,让王决心等人完成了从渔民到央企工匠的华丽转身,这种中国速度有地域的特殊性。同样的道理,几年时间乔麦从养鸭女完成新农人的转身。处于城乡交接地带的乔麦,自身并没有获取作为资源的知识,但她在劳动的过程中不断拓展和深化了思想认识,视野和格局弥补其知识不足,又充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自己不懂良种培育的相关知识,就请教或者高薪聘请相关领域的教授和博士。劳动与知识在乔麦这一时代新农人身上完成共构。乔麦这一“新人”形象的建构也丰富了我们对“劳动”和“知识”概念的理解,为我们重新理解历史与现实、写实与想象提供了新的特质。
现代快报:小说里的“铃铛奶奶”这个角色有原型吗?
关仁山:铃铛奶奶是有其原型的。这个原型曾经出现在白洋淀的圈头村。我在长篇小说《白洋淀上前传》里重点刻画了铃铛、大抬杆、水上飞、许大彪等人物形象。铃铛放在这三卷里,担心历史叙述冲淡新时代故事,只是截取了一小部分内容。不了解白洋淀的历史,就无法写好今天的现实,就写不好今天乡村的意义。三卷《白洋淀上》就仅留的内容里,铃铛的传奇经历就是后人的根基,也是雄安新区的精神磁场。浪漫的东西固然美好,但双脚还要站在大地上,于是继续寻找,我终于在采访中找到了铃铛奶奶,有了这位老人,就有了讲述白洋淀故事的意趣。小说通过铃铛老人的人生经历,通过她的视角,反映了我们国家自辛亥革命以来的历史巨变,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汇入了大历史的一部作品。铃铛老人是百年历史的见证者,同时也是白洋淀新生活的见证者。通过一个百岁老人的传奇经历,带出了发生在白洋淀上震撼人心的往事,溯源影响深远的红色基因。
现代快报:作为一名职业小说家,日常的生活其实是脱离农村的,您如何做调研?
关仁山:我的方式基本靠到乡村体验生活。之所以与农民生活没有隔膜,就是从小生长在乡村,参加过各种艰苦的劳动。这就牵扯出文学书写与现实的关系问题,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们常说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源于生活的生活是哪一部分,怎样高于生活,又高多少?怎样透过现象看透生活的本质?这涉及到作家的认知能力、文学功力和想象能力。现实生活丰富多彩,赋予了文学作品丰富性。乡村是复杂的,我们作家眼睛看到的乡村是真实的吗?真实在诱惑着我们,真实也在折磨着我们。真实在我们心中还是在我们眼中?即便创作中反映了农民的心灵与现实的冲突和矛盾,我也无法在作品中给时代做出准确的定位。我们每个作家感受生活的方式不同,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是在改变的,体验生活就要改变。全景式反应当代生活概括生活,蹲在一个地方,必须纵横交织地全面体验生活,一切与人的命运相关的生活都很重要。就白洋淀而言,有些生活过去是熟悉的,但在今天就会带来一种全新的感觉,特别是一些常识性的和科技上的东西,不能马虎,都要考察清楚。创作渐入佳境,我的创作由痛苦转为愉快。我笔下的农民形象随着我对农民的体验和理解而变化。我深入生活的时候,经历了对农民和农业处境的体验过程。
城乡统筹新区开发,当时代要求农民走向未来生活时,我们对过去的村庄、土地、水域持什么样的态度?是珍惜地告别还是无情地斩断?这是新时代痛苦而富有激情的命题,是理性与感性的碰撞。时代在变,对乡村的书写必然改变。我想,作家应该对一个领域或一方土地反复耕耘,才能对生活的土壤有一个深层次的理解。
现代快报:在不可逆转的城市化大趋势之下,随着农民离开土地,农村正在消失。农村题材的小说,或者说乡土小说,也会消失吗?您作为小说家,如何求变?
关仁山:我认为,农村衰落是不争的事实,在白洋淀新区城市化进程中,好多农村消失了,没有消失的,也是新区迈向未来的沉重负担。为消失的村庄唱一首挽歌,这样的小说有很多了。无论如何要走创新之路,社会上有两种观点——乡村不振自兴;乡村衰落了,只能扶贫无法振兴。第一种观点过于乐观,第二种观点过于悲观。农村衰落的原因是什么?谁来承担?这些问题很复杂,不能归罪于农民,乡村振兴就是提倡城乡统筹,城市带动农村,农民问题也是城市问题。我要在写作中真正了解农民的处境和痛苦,而不能一味地嘲弄和教育农民。
乡土小说如果不自身求变,就会被读者淘汰。而恰恰乡村振兴为新乡土小说振兴提供了依据。《白洋淀上》在求新求变上做了一些努力,打破过去的一些模式,创作一部新乡土小说。创新有三个方面可以发力,一是结构,二是人物形象,三是乡土小说语言。当今社会环境中不同人有不同的人生,雄安新区建设和乡村振兴到底怎样影响到白洋淀人的命运?真金白银加上吃苦流汗,乡村振兴真正起步了。这样的背景下写《白洋淀上》,我把故事起点放在水村王家寨,然后往外界辐射。如实描绘农民的思想、欲望、行为、心理、欢乐、痛苦,他们与社会的矛盾、与自己的矛盾都要如实记录。如果说创造新人形象,比发现新人更进一步了,人物在生活中可能找到原型,但需要我们艺术加工、想象、再创造,塑造出来的人物必须能够看到一些新的元素。
现代快报:请谈一谈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
关仁山:我是农民的儿子,要永生永世为农民写作。下一部还要沿着这条路写下去。乡村振兴全面铺开了,作家要跳出农村看农村,城市化带动了资源要素双向流动,农村产业生态化和生态产业化。我在浙江莫干山农村体验了一阵生活,创作了长篇小说《青山》。然后我沿着滹沱河从西柏坡来到古城正定,正定是一方神奇的土地,我找到了初步的艺术感觉。想书写滹沱河正定古城百年生活变迁史,采访和写作需要几年时间,可能还是长卷,暂时定名《太阳照在滹沱河上》。怎样突破,怎样创新?还没有想好。
关仁山
1963年生于唐山丰南,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白洋淀上》《日头》《麦河》《唐山大地震》《天高地厚》《金谷银山》等,中短篇小说《大雪无乡》《红旱船》《九月还乡》,长篇纪实文学《感天动地》《太行沃土》等,出版十卷本《关仁山文集》。作品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宣部第十一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十四届中国图书奖、第九届庄重文文学奖及香港《亚洲周刊》华人小说比赛冠军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法、韩、日等文字,多部作品被改编拍摄成电视剧、话剧、舞台剧。
现代快报+记者 白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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