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中国西北部的甘肃省民勤县曾经是一片绿洲,现在是中国主要的沙尘暴源头之一。10岁的何芳菲和她的家人就住在这里,他们被称作“生态难民”。沙漠侵蚀着这里的一切,农田、学校和房屋都被黄沙笼罩着。这里的村民却坚持相信,保卫民勤使其不被黄沙吞没,他们有自己的办法。
以下为导演手记--初访煌辉村。
煌辉村最后的留守人家
《风沙线上》导演手记
作者:王文明
编辑:张劳动
鸣谢:CNEX
没有比民勤县西渠镇煌辉村四社盛汤国家更缺水的了。
连着阴了几天的天气转晴了,通往民勤的路是新修的,很顺畅,从武威出发92公里就是民勤县城,从县城到西渠镇近70公里,中途有段路正在铺沥青,我们不得不绕道乡村公路,在尘土飞扬的沙土路上多行了几公里才到西渠镇。
在镇上的一个临夏人开的餐馆打了尖,询问当地村民去煌辉村的路。孰不知,煌辉村知名度还很高。顺着乡民指引的小路来到一个岔路口,往右是通往另一个村子的,一直往前面约两三公里就是煌辉村三组了。
村口都有招牌和土地种植的情况,庄稼表面看长势还可以,撂荒的耕地也不少,连片的长满薅草的地上,地埂还能分辩的出来,显然是将前些年无序开垦的农田退耕还林了,也许是再也没有多余的水来灌溉,只能放弃了。
路两旁还有新近盖起来的砖墙农舍,规划的很整齐,每家每户都是一样齐刷刷地排在路边上(官方称为:集中安置收宿点)。
煌辉村到了,这是煌辉三组,原本想经过这继续往前走,可我们被眼前的景色拉住了脚步。
远处看,村内的房屋顶上架着天线,村外有沙枣树,一切都很平常,但却听不到鸡鸣狗叫和孩子的哭笑声,走进村一看,却发现许多农户庄门紧锁,人去屋空,村里的许多断壁残恒看上去触目惊心,只有村口上的一家是院门大开的,门道里躺着一位老奶奶。
老奶奶姓王,84岁,带着一个重孙子看家门,儿女都出去干活了,老奶奶对我们的到来一点也不新奇,她说来给她照像(摄像)的人多了,原因就是这里缺水出了名。
村里人大量搬迁是从九年前开始的,那时也经常闹水荒,老天爷不下雨,上游就不来水,当地的机井越打越深,村民们好不容易筹备了一口井,同时也把全村人的希望寄托在这口井上,挖呀挖呀,挖到看不见底了,最后也没能挖出水来。
无奈的村民只能选择踏上背井离乡的路,投亲靠友找关系,含着眼泪一步一回头离开了世世代代养育了自己的土地,拆掉了自己家的房梁,卸下了门窗,有的干脆撇下一切,背着铺盖就走了,连院门也不锁,有什么可锁的呢?
走吧,人家都走了,一个二十多户100多人的村子,现在只剩三四户了。
大部分离开的人,给村里留下了破败,留下了凄凉,也给留下的人埋下了永远的心痛。
没办法,但凡有个出路,我们也早走了,五十一岁的王以顺说。他的院子里收拾的还算整洁,院子中摆着几个瓦盆,有的是装着洗菜的水,有的装着洗脸的水,旁边放着洗衣粉看样子要留做洗衣用。我说村口不是打了一眼小机井吗?用水还这么困难?他让我再去看看。
太阳很毒,烫的人皮肉痛,地表温度怕有56度,走出村子,在一片白华华的沙碱地上,有一眼机井正在抽水,清凉的井水哗哗的喷涌而出,抽出的井水清澈见底,看着就让人舒畅。
看见一只鸡,这是我在村子里看见的唯一一只鸡,独自昂着头享用着沙漠甘泉,渴极了的我们,瞪着嫉妒的眼睛盯着那只贪婪的母鸡,并毫不客气地撵走了它,捧起清水就狂饮。
哗呀呀,啊呀!几声怪叫,都把口中的水吐了出来,老天爷,这是什么水,又苦又涩碱性十足,不要说下咽,就在口腔里尝了一下,天哪!一整天嘴里都是苦咸苦咸的。我明白了,刚才那只鸡为什么饮水时间短,仰头咽水的时间超长,苦水难咽,它也是很难受,那只可怜的,被我们冤枉的鸡远远地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吐苦水。
难怪和乡亲们聊了半天家常,却没人招呼我们喝口水,三组的村民饮水也要到几公里外的其他地方拉水。
村子里有一口废弃了的水井,那是十多年前村民的饮水之源,现在已能看到底了,井壁上成了鸟巢,不时有麻雀飞出,旁边的农家院门大开,荒草凄凄,来不及搬走的农耕用具散落在四处,黑油油的锅台火炕七零八落,还有不久前生活过的痕迹,再过些年怕就像楼兰古城了。
大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这里就是煌辉村四组了,路右边是庄稼地种着向日葵和棉花,左面就是村庄,很远就能看到村子拆的差不多了,村边唯一一堵完整墙上很醒目地写着一幅标语:抢救民勤绿洲迫在眉睫。
村头上有间房子,旁边停着一辆吉普车,一个干部模样的武威人,用他们从远处拉来的井水招呼我们。由他口中得知,这个村子搬的只剩下两户人家了,还是亲兄弟,哥哥叫盛玉国,弟弟叫盛汤国。
我们来到弟弟家,院落收拾的很干净,家里四口人,现在老两口和小闺女在一起,大姑娘出嫁了,小闺女上职中(高中),看上去家里条件还可以。
今年52岁的盛汤国识文断字,正拿着一本2005年12期的《读者》杂志认真的读着一篇名叫《民勤水殇》的文章,对我们的到来并未显出新奇和热情,从他的字里行间我们也听出这里经常来记者,最多时一天五拨,说的是一样的话,做的同一件事,甚至有几个自称是大台的记者,让他开着“三码子”到处拍片,一住几天走时连个谢字都没有,着实让老盛伤心了一阵。
煌辉村四组处在巴丹吉林沙漠的风头边缘,比三组的自然条件还要差,这里的人,十几年前就开始往外走了,走的很难缠,很不情愿。
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生存,小时候这里到处都能听到青蛙的叫声,城里人嫌吵,而对这里的人来讲,就是世人最美妙的音乐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见不到青蛙了,连叫声都没有了。
井水干涸了,连苦水都没有了,人们不得不远离家乡冲着有水头的地方投奔,就近往宁夏,有奔黄河水头的,有奔疏勒河的,有到本县泉水地南湖的,只要有亲友能投靠的,都打起行装拆掉房屋,女人们含着眼泪打点着行装,男人们黑着脸拆掉自家住了几辈人的房屋,每天清晨都有人离开,离开家的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着,孩子们呼爹叫娘,男人们望着自己亲手盖的房子又被自己亲手拆成了废墟。
没有告别,更没有祝福,分别的人们紧握着粗黑的手眼里噙满着泪水,到处是一片生离死别的凄惨景象。
起风了,风夹着沙粒一层一层的盖向村头的人们,任凭粘满了沙尘的泪蛋蛋,滚落在沙土上,直到风沙迷了双眼,远走的人们揉着眼睛,一步三回头泪水连连直挥手,留下的人们还站在村头上,就这样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只剩下了盛家兄弟两户人家了。
他们又在这个村里坚持了十年,不能说是坚持,确切地说是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撑着,靠着两家共四五十亩地种着棉花和玉米生活着,老天爷如果帮忙,雨水多点就能收入多点,生活还能维持。
今年上游雨水足红崖山水库蓄了不少水,可到了这儿却滴水不降,水库距这里有一百公里,眼看玉米和棉花都要枯竭死了,可这远水能解近渴吗?
几年来,兄弟两个靠着亲友的帮助偿还了村里欠的水电费,尚能浇个头水,加上雨水基本能维持生活,但这两年水都限量了,用其他村的水掏钱都没人给水了,给了你人家都没了,清水贵如油啊。
现在吃水都用三码子到十一公里外的其他地方拉,拉一次用十天,当然,我们也没享受到喝水礼遇,老盛让老婆给我们开了西瓜,我们装模作样地客气一番,不顾矜持地啃了起来,不敢浪费,将瓜皮都啃透明了,那是我记忆中味道最好的西瓜。
每当讲到乡亲们背井离乡投亲靠友搬离家园的凄惨景象,老盛忍不住声泪惧下,那份伤痛,永远刻在了他的心上,老盛说明天就想去找“县太爷”,眼看棉花都要渴死了,能不能给点水。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渴望能吃到甜水,庄稼不要渴死,哪怕有个苦井水啊!可他不敢有那个奢望,因为打眼井也需要二十多万元,就剩两户人家了,靠谁?
老盛家三口站在院子里唯一的绿色植物旁照了一家全家福的照片。
那是他们每天洗完脸的水浇灌着才没干枯的绿色。
天阴了,黑云压顶要下雨了,老盛摇摇头说那是风。距离煌辉村四组八公里的地方,就是卫星遥感照片中拍到的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即将合龙的大风口,据说这沙头合拢后,民勤也只能再坚持十几年,这里也将成为一片沙海。
这个地方叫青土湖,路两旁的沙丘也是清色的,不像腾格里沙是黄红色的,顾名思意,这里以前是湖,沙铄层下能看见贝壳,那从前肯定是碧波荡漾了,八公里很快到了,看到天边一条黄线从左右向路中间压了过来,这就是两个沙漠的马头,实际上合拢已成现实,人定胜天是不可能的。
眼睁睁看着天边出现一座风墙,沙尘暴来了,急慌跳下车,想看看这风口上的沙尘暴奇观。谁知刚拉开车门还没站稳脚,狂风卷着风沙扑天盖地的打了过来,顿时间天昏地暗不得不逃回车里。瞬时间能见度变成零。
只听得狂风怒吼,一层层的沙粒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流,车子被风吹的直摇晃。
正处在沙暴中心,因此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等到能见度有四五米的时候,坚难地倒了车,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打开车灯慢慢地往沙暴外面挪。
带着满身的尘土,我们离开了青土湖,离开了煌辉村,离开了盛汤国和他的家人,一路上我们默默无语,车到西渠镇时沙尘暴渐渐离我们远去,天开始下起了小雨,实际上是泥点雨,挡风玻璃上全是泥浆。
路上看到不少放学的孩子骑着单车在雨中狂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雨水,他们欢快地在雨中淋着,摔的满身是泥仍然快乐地笑着,我们看着他们直乐,孩子们望着我们也在笑,因为我们的车子在泥泞的路上也像扭秧歌似的,摇头晃尾好不容易才上了公路。
好雨呀,从来没意识到这是场好雨,希望它全部下到民勤、全部下到老盛家的五十亩棉花地里,今年就会有个好收成。
我们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回到了城里,回到了万家灯火,看到人们的生活仍在继续,继续在浪费着宝贵的水,继续用清澈甘甜的老盛家不敢随意享用的甜水,洗着他们豪华的轿车,奢侈地浇灌着城里人认为美化他们家园的那些该死地进口草,我开始厌恶他们了,也开始厌恶从前的自己了。
采访结束了,一天的行程近四百公里,却有一番被洗礼的感觉,这就是几户民勤人的生活,有谁知道还有人是在这样活着?
告别时我们举起水酒杯,为民勤有水、为煌辉村有水、为盛汤国两家有水、为我们大家有水,干杯。
王文明 2006.8.8
王文明 WANG Wenming
是一位资深的摄影师,他曾为香港《中国旅游》杂志供稿20多年。从2006开始,他开始拍摄有关河西走廊的纪录片,这是一片具有悠久历史和文化传承的地方,也被称作丝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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