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探索编辑部》究竟是不是伪纪录片？

2021年，平遥国际电影展，一部长片首作惊艳了所有人。

凭借其充满时代气息的影像质感、不受拘束的手持和跳切，以及仿佛脱身于八十年代中国文学的理想主义人物，《宇宙探索编辑部》在当年毫无争议地拿下了包括华语片最高荣誉——费穆荣誉最佳影片在内的四项大奖，而孔大山亦从那时起成为毫无疑问最受公众瞩目的青年导演之一。在今天，《宇宙探索编辑部》的正式上映日之前，“开什么宇宙玩笑”的宣传梗和与一众贴片内容画风格格不入的预告一起吊足了观众对于影片的胃口和好奇——我们已经期待了在银幕上观看一部真正新奇过瘾的华语片太久，现在它终于出现了。

2022年的HiShorts! 厦门短片周有幸邀请到孔大山导演担任剧情单元的复审，并在特别策展单元“今日之星”中展映了两部由孔大山指导的短片，《少年马力傲的烦恼》（2011）和《春天，老师们走了》（2017）。这一展映单元试图展现当代华语青年导演创作的丰富图景，探索他们脚踏实地而仰望天空的无限创作可能，而无疑孔大山是其中当之无愧的明亮星星。

而主题论坛“#伪纪录片是纪录片与剧情片的结合吗”则围绕伪纪录片这一独特的表现方式，展开一场关乎电影本体与创作实验的思辨。学者王小鲁从概念、美学与电影流派的角度论述了伪纪录片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而李维、董劼与孔大山三位导演则从自身创作实践入手，共同探讨了为何剧情片与纪录片的边界逐渐消弭，自己又如何看待作为方法论的伪纪录片。通过分享《宇宙探索编辑部》的构思与现场情况，才华横溢而天马行空的孔大山充满真诚地与在场所有人分享了自己的创作思考。

# 伪纪录作为方法

正如王小鲁所说，伪纪录片的概念事实上非常广泛，其中既包含以纪录片形式呈现的剧情片，也包括那些将纪录片和剧情片元素融合到一起的实验性创作，以及那些经过搬演的情节创作。但不论是哪一种，其中最值得玩味的或许就是其所带来的虚实界限的模糊，以及可供解读的多义性。

很多观众认识孔大山，或许是从《法制未来时》（2015）开始的。通过对新闻节目的戏仿，这部短片虚构了一场因“闷死人”而产生的对于文艺片剧组的抓捕行动，处处流露着解构现实的幽默和充满力度的反讽。《法制未来时》的灵感事实上来源于贯穿孔大山研究生生涯的学习过程。“开学第一课王红卫老师布置的一个训练，就是训练导演对假定性的设置。”因为假定性是拍摄任何一部剧情片的前提。

“有的假定性等同于现实，有的假定性高于现实一点，有的假定性是纯粹的脱离现实，是非常高概念的东西，每种类型都有一个假定性的度。”而如何精准地掌握这个度，从剧作、演员表演、视听等层面把所有的元素都归纳到同样的假定性里面去完成，这是所有导演都要解决的问题。“伪纪录片就是天然的把假定性置身于现实尺度上，有现实的基准线在那，容不得你去狡辩。”

《宇宙探索编辑部》同样大幅地使用了这一手法。在孔大山看来，伪纪录片“有一种天然的在场感”，而在这部影片所描绘的这场寻找信仰的西游中，摄影机的视角事实上即代表着来自观众的视线。“我们本能想往哪看，想要关注哪些细节，摄像机其实代替了观众的好奇心。”影片实际的呈现效果也因此被赋予了更大的感染力：角色们对着镜头道出自身的苦与乐，近似打破第四面墙的喃喃自语进一步地勾勒着人物身上的弧光。

对于孔大山而言，伪纪录片不是一个噱头，而是一种实打实的视听元素。“伪纪录片的剧作成本极高，剧情片的剧本可能写完就意味着结束，但伪纪录片的剧本需要在写完后再进行二次创作，将信息隐藏起来，检查它在现实生活的语境中是否有缺漏；同时还要写一个副本，主演需要做什么，群演在干什么，他们什么时候会有交集，什么时候需要扮相，这反而是最不容易想象的。”

并且在伪纪录片的拍摄现场，导演也是最痛苦的人。“我们每天最多可以拍五页纸，影片的经济成本是被压缩的，但是导演的脑力成本却被无限放大。因为正常拍剧情片，换机位或者等布光的时候，你有喘息的机会，但是用伪纪录片的形式，你拍完这个镜头，摄影师很快就可以换到下一个机位，你又得再切换思维，去控制下一场戏的一些调度、摄影机和演员的配合，丝毫没有休息。”

但孔大山仍然乐此不疲，“我当时并不是想着伪纪录片的形式能节约成本，而是我觉得这个故事本身必须要用伪纪录片的形式去拍”。

# 纪录片作为参考

在论坛现场，董劼导演同样谈及自己在作品《课间休息》（2019）中采用的创作手法。这部短片事实上发源于他的纪录片创作，但在拍摄过程中，董劼发现了拍摄对象身上更多值得表现的东西，而伪纪录片则是最能够在一个虚构情境中保留生活细节和冗余部分的方式，也因此成为了他的最终选择。而纪录片创作者李维导演更是直接地指出了即使是剧情片，也需要在剧作和影像直觉上向纪录片学习，而伪纪录片的大受欢迎更是说明了纪录所代表的真实性是观众更愿意仔细去看的。

而孔大山本身就是一位纪录片的爱好者，他将自己描绘为从纪录片的拍摄对象和创作方式中获得灵感的人。“我之前也拍过大量的纪录片，对这种手持摄像机的质感很迷恋。我去拍广告的时候，发现机器被加在导轨车上或者摇臂上，周围还有很多灯光，我就会很不耐烦，天然的不喜欢这种片场的感觉，纪录片更自由一些。”

通过对自然光的采用，《宇宙探索编辑部》的拍摄现场摆脱了灯光与轨道的束缚，因而具有更强的机动性。而在后期剪辑中发现的一些诸如镜头抖动这样的技术失误，这部影片也欣然拥抱，因为这更增添了纪录片式摄影的临场质感，而无需像剧情片那样规避。这样的方法论很容易让人想到另一类将纪录片创作作为参考的电影流派——“道格玛95”。

甚至于《宇宙探索编辑部》的剧作也参考了一些纪录片，正如孔大山所言，“片中的女主角一定程度上借鉴了徐童导演的《算命》里的唐小雁；而其中的一个内蒙酒鬼，也是借鉴顾桃导演《犴达罕》里的维加。我不是为了拍一部伪纪录片而去参考纪录片，而是我觉得，剧情片可以在纪录片的真实素材里寻找一些有质感的人物形象。”

孔大山会把赋予自己灵感的纪录片发给所有演员，因其不仅是某一角色的参考，更是影片本身假定性的语境参考。同样的一段台词，在伪纪录片的语境中对表演的需求，可能与剧情片有着很大区别，“它的台词没有那么缜密，我会写很多废话，很多水词，比如说剧情片里可能言简意赅的两句话，能把这个信息传达出来了，但我故意要写十句，我就想让演员更像生活中那样说话，因为生活中没有人说话都那么的精确。”再通过纪录片式的跳切将信息提炼和传达出来，一种真实的时间流逝之感便油然而生。

或许正因如此，科幻片的类型元素与伪纪录片在《宇宙探索编辑部》中实现了完美的融合。而假如你对孔大山的作品足够熟悉，便会发现作者风格如何在其创作中被持续贯彻。既得影像的拼贴，自由的zoom in/out，对于日常空间的长久凝视，早在短片《少年马力傲的烦恼》和《春天，老师们走了》中便有迹可循，甚至孔老师手捧的娃娃头套都在宇宙探索之旅中一闪而过。很高兴2022年的HiShorts! 同样有幸展映孔大山导演的这两部前作，也很高兴这两部短片能够通过资料馆和全国各地的放映走向更多观众，让我们得以见证一位青年导演一路探索的过程。

谨以此再次祝贺《宇宙探索编辑部》今日上映。这片到底开了个什么宇宙玩笑？这就让我们在影院中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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