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甫_在中国科技公司远征中，周受资TikTok舌战国会山

在中国科技公司远征中，周受资TikTok舌战国会山

与2年前相比,TikTok各方面准备得更加充分，却陷入了更加复杂的危险之中。

1、头N个小时：大的考验即将来临

2023年3月23日，中国科技圈的一个不眠之夜。

大洋彼岸的美国国会大厦2123会议厅上挤满了100余名观众席，门外媒体记者长枪炮短，人满为患，走廊里，厅堂里。门里面,TikTok CEO周受资受到美国50个州的众议员们唇枪舌剑的苛刻询问。

“TikTok上很多内容是有害青少年的，你们怎样做得更好？”

“怎么解释用数据追踪美国记者？”

“TikTok和抖音的技术架构是否有共用的成分？”

紧张局势贯穿了整个会场。“我们的政府正在努力改善这些情况，并希望能有更多的公民来参加讨论。”“议员的很多问题都令人咋舌，充满偏见，且蛮横无理。”他是在一个会议室内听过会议的，当时他正在和其他两位议员讨论一项议案。一名在场听证会工作人员对36氪记者表示。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周受资的态度还是很体面，礼貌地回答气势汹汹的问询。

围绕“数据隐私安全、未成年人安全、内容监管”等核心议题，双方攻防大战足足进行了五个多月。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我”与“他”是谁？“我的孩子跑马拉松，我知道要花多长时间，而你今天坐在这里的时间差不多久。”一名记者在与一名议员交谈时说道,“我们都是有经验的人，我觉得我们应该让他明白这一点。”有国会议员向周受资提出问题之前。

首次有中国技术企业CEO在美国国会接受询问。在过去的2年里,TikTok受到美国政府的3次问询。自最初行政令以来，至后出席国会听证会；从与美国的其他科技公司被传唤，至被分别瞄准，情势日益严重,派往TikTok的高管级别亦在不断上升。

TikTok受美国政府监管的过程制图:36氪

这一次,TikTok要向国会议员和美国公众展示他们“为保护美国人使用TikTok所做的一切”（周受资语），劝说美国政府让它继续经营，同时提高安全，在保持字节控制TikTok时。失败的话,TikTok很有可能会丧失美国甚至欧洲市场，那是它在全球用户中的四分之一。

为对付“战争”,TikTok上下齐心，整装待发。

“Data security and privacy,your concern,our commitment”（TikTok承诺保护您的数据），同类广告语这两天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各主要站点密集上演、机场及公交站台。

就拿华盛顿中央车站来说，拥有116年悠久历史，是一座拥有丰富历史，距美国国会大厦仅5、600米，年接待游客5百万余人次,TikTok广告屏立于其候车大厅正中。

华盛顿中央车站TikTok的广告屏图源:Bloomberg

平日常驻新加坡的周受资，听证会之前的两个星期飞华盛顿。到达次日，他就开始到处流浪了，最少6名众议员闭门会议，并且密集地接受了媒体采访，为了协助TikTok抢占听证会之前的舆论先机。

距离听证会还有48小时，周受资发TikTok短视频。视频中，一个身穿黑色西装，头戴一顶白色礼帽的男人正在接受媒体采访。身穿卫衣外套，牛仔裤，以高亢的歌声，强调TikTok对1.5亿美国用户来说是多么重要，背后落地窗之外，美国国会大厦穹顶若隐若现。“这是一个让我非常感动的事件。”视频发布36小时后，收获超过86万的点赞，近9万条留言。

过了一天就有几十个年纪了、不同肤色TikTok主创，汇集于国会大厦之外，高举“Keep TikTok”品牌抗议。TikTok的时尚美妆达Janette Ok当天披露了此事，几个星期前,TikTok邀她去游说，并且为她去华盛顿买单。

“TikTok能得到公众多大的支持，是特别重要的。在美国大家会普遍认为，你不能动我手机里的东西。成为消费者手机里受到喜爱的应用，让美国政府下架TikTok面临舆论压力，是对TikTok最大的保护。”安杰世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梁帆告诉36氪，他对美国的进出口长期保持合规、反制裁及其他方面的中外企业的法律服务。

对于周受资的个人来说也是一次重大的考验。

走完上次小米生涯，2021年，他来到字节跳动，很快就取代了迪斯尼前任高管凯文·梅耶尔，成为TikTok全球CEO。

周受资在新加坡出生和长大，伦敦大学学院DST专业毕业、高盛，小米CFO光鲜亮丽简历。在他的眼中，西方的政治、经济、社会等各方面都是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名与周受资关系密切的人对36氪记者表示，卸任小米后6个月，周受资和张一鸣的关系密切，张一鸣恰好需要这类西方世界精英，去冲击西方的政商界,“很难找到一个比他更理想的人了”。任职1年多来，周受资长期“扑在欧洲和美国”。

这个人也说，由于早期主导过DST对字节跳动的投资，张一鸣对于周受资抱有一定的“报恩”之情,“张一鸣对周的信任程度相当高。”

听证会上，周受资自备竖翻式笔记本，仔细记录议员问题要点，疑点所在，将再三追问。在回答问题时，他的表情总是十分严肃，语气也很谨慎。一些在场的人对36氪进行了评估，相较之前扎克伯格的不苟言笑,“机器人回答”更多,与丰田汽车董事长丰田章男差点哭得稀里哗啦的演出,“周经受住了考验”。

很多中国科技公司的高管，雇员、媒体人纷纷围追堵截，纷纷参加了听证会。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首次参加这样的听证会。高级媒体人李翔表示,“今晚估计是2014年9月阿里巴巴在纽交所上市之后中国科技圈的第二个不眠夜。上一次估计大多是心情振奋，这一次估计大多是心情复杂。加油TikTok。”

“不管周表现如何，可能都无法左右结局。但就算张一鸣，也需要一个演员。”“我们希望看到他能成为一个好演员。”一个在字节跳动附近的人在36氪发表评论说。

更糟糕的结果也许并不只是字节跳动所能承担。“在此之前中国公司只要把数据本地化就可以合规。如果这次变成卖掉才能合规，对其他中国公司的冲击也会很大。”梁帆律师对36氪表示。

谁也不知道听证会之后TikTok们的命运会向哪里走去，中国科技公司自己的探险也只是刚刚开始。

2、听证会五小时：偏见质询

离听证会的正式开始约有4、5分钟了，周受资走进了现场。

然后体态板正，正襟危坐于办公桌前，两手握紧，也许是想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在短短几分钟内，几次，他拿起印有TikTok logo字样的黑色水杯，象征性地喝水。

包括主席和副主席在内，此次参会众议院议员共50人，他们是美国各州的人，大家发言都是五分钟。由于热烈的现场会，原计划举行的四个半小时听证将必须延长到五个半小时。

开幕时，众议院能源和商务委员会主席、共和党籍议员Cathy McMorris Rodgers（下称Rodgers）首先解释了听证会的背景和计划禁止TikTok的理由。他们的忧虑仍然是TikTok威胁美国国家及个人安全，和TikTok使用算法为儿童投，毒害其身心健康。

接着，周受资发表了开场讲话。他先介绍其新加坡地位，然后着重指出TikTok的流行。“我们在全球拥有超过10 亿的月活跃用户，其中包括超过1.5 亿的美国用户。人们可以在TikTok发挥创造力和好奇心。我们有近500 万家美国企业用户，主要是小型企业。”

之后，周受资列举了TikTok之前为回应众议院的质疑所做的系列工作。他表示，他正在积极地寻找解决办法并为其寻求合作伙伴。比如，把源代码及数据交由甲骨文进行管理、重金打造“得州规划”,保障美国本地用户数据安全、限定18岁以下青少年使用Tik Tok的时间等。

在短短的5分钟里，周受资十多次提到transparency（透明度），并坚定表示,“TikTok是唯一一家能够在美做到这个程度的科技公司”。这段简短而又充满自信的话来自于他对科技企业的看法——科技公司必须拥有一个透明的环境、公开的信息和公正的对待公众。满场的听证会，他还反复说过好几遍。

Rodgers无动于衷，说众议院不买帐TikTok之前说的话，又叫得州计划，属于营销的，希望看到周受资更加清晰的说法。“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努力去说服他们......”他在接受采访时说道,“我希望你们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结果”。她也用认真的口吻提醒周受资“不要撒谎”,“不然将受到法律制裁”。

周受资在陈辞后作出若干许诺：把青少年安全放在第一位；用防火墙来保护TikTok数据不被外部不必要访问；透明的情况会得到维持，并让第三方能够进行独立的监督。

开幕环节全程不过十五分钟，剑拔弩张之气却渐渐弥漫开来，与会议员们大多愁眉不展。

TikTok美国听证会现场

一个备受国会议员瞩目的话题，就是如何维护当地用户信息隐私。

一位国会议员对数据安全工程“Texas”（得克萨斯）是否有效表示怀疑，在他看来，保障用户数据安全的唯一途径是立法。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议员们一直担心数据泄露。很多议员也很担心,TikTok采集用户准确的地理位置及健康信息，这种现象将长期存在，并且怀疑TikTok总是向某些代理公司出售这些隐私数据以谋取利益。

周受资对该企业以出售用户隐私数据牟利的言论坚决予以否定。“我认为，在我们的工作中不应该有任何关于用户位置和信息的东西。”他也一再强调，该公司现在已无法获得本地用户准确的地理位置:“与业内其他企业相比，我们搜集到的用户数据还不丰富”。他表示,“我们不会因为用户隐私泄露而受到影响，也不希望用户因此失去对公司的信任。”但是，不少议员还是用“Tik Tok以前也是这样做的”步步为营。

周受资还指出，其他社交媒体平台“对数据的管理不当”,例如Facebook与已经倒闭的英国政治咨询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之间的关系，但是，这些事例却遭到议员们的漠视。

周受资称,“公司期待与委员会合作，帮助制定隐私基线，推动建立一致和强有力的隐私标准立法，而非简单粗暴地禁止科技公司向本地用户提供服务。”

考虑到TikTok对美国年轻人群的影响，许多国会议员把炮火的重点放在对青少年的保护方面。一些议员甚至要求学校禁止学生使用手机等电子设备进行社交媒体传播，以阻止青少年接触和使用此类产品。一名来自佛罗里达州的议员，甚至还把因为看TikTok有害内容自杀身亡的儿童家长请到了听证会上。

本周的受资情况显示，议员的偏见过重，未见占据压倒性比重的优秀内容，也真诚地说,TikTok将继续加大内容审核力度。他还重申，有很多方案已落地，比如，只有18岁及以上人口登记的账号才可以在这个平台进行直播，而17岁及以下青少年使用TikTok仅需60分钟。

一般而言，众议院议员忽略了许多已经存在的社会问题，把平台上各种有害、负面的内容归咎于TikTok算法、审核机制不健全。

也有国会议员逼问TikTok商业数据问题、周受资本人与字节跳动，及其报酬，股份问题等等。“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尽管感到被冒犯，周受资仍无奈地回应:“数据是公司的商业机密，薪酬和股份是我的个人隐私”。

24日凌晨3点半（当地时间23日下午3点半），硝烟弥漫的听证会终于落下帷幕。

Rodgers做出了总结性发言:“我提醒所有成员，你们有10个工作日的时间来提交问题以备案。我要求我们的证人（周受资）迅速回答这些问题。所有成员应在4月6日下班前提交问题。如果没有异议，委员会休会。”

在长达五半个小时的听证会上，周受资一直保持着真诚而有条理的态度。但是很明显他的答案未能让两党众议员们感到满意。

Meta CEO扎克伯格、苹果CEO蒂姆·库克、Google CEO桑达尔·皮查伊，近年来亦皆曾因为反垄断，侵犯隐私、数据泄露和其他原因参加了听证会。

其中流传最广泛的，莫过于扎克伯格在2018年度参众两院听证会上，由于表情太呆板，他遭到了大众的取笑“像是机器人”,当时Facebook面临着滥用公司8700万用户隐私数据丑闻。在随后的几年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公开露面。多年以后，扎克伯格又在一个播客中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感慨道，参议院听证会并非是一个重视人性的场合，在那儿坐了6到7个小时，很难掌握表情。

听证会后，周受资那一直锁着的双眉总算舒展了，马拉松赛事终于要结束了。他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他收了纸与笔，起身与身后的男人握着手，点点头，直到出了会场。

听证会后，周受资在公司内部群里发布了一段英文声明:“我刚刚出席了美国国会听证会。会上说了很多，说实话，我自己也还在消化中。这次听证会长达5个多小时，充满挑战，和预想的一样，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澄清事实的空间。”

3、听证会后：未完待续的斗争

周受资的背后是很多人对听证会方向的关注。

TikTok的跨境电商主持人Wiley承认，她将忧心忡忡。她做过英国区和东南亚区，但是美国的市场体量最大，而且最适合搞。她认为,“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失去工作，但如果被禁止，就意味着我失业了。”“如果被禁，不光是我，很多从业者的生活都会受到很大影响。”“你觉得我现在最担心什么呢？”Wiley告诉36氪。

听证会当天晚上，朋友圈里很多TikTok主创人员熬夜围观，还发文给TikTok加油,“大家都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们担心会不会出现‘一票否决’的情况？”听证会上提出的问题，却使她有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事情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同一时间，字节与TikTok的工作人员也受到了密切的关注。“我们是在努力地改变。”刚刚过去的一周，字节跳动的全球总法律顾问Erich也在一次全员会中对员工进行了激励，别因为发生了什么而泄气,“并非所有工作最终都会被接受，但我们赢得了信誉，并展示了解决潜在问题的能力。”

不过，美国议员当晚尖锐的问题也燃起了一些工作人员的怒火。“你们在做什么？”多名工作人员对36氪记者表示，我感受到了“被针对”、“没有选择”。“我们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一名字节员工说,“受资比以往疲惫沧桑很多，但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是TikTok的英雄。”

特朗普行政令取消以来，近两年,TikTok一直在为了合规，花费大量人力，经费。“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工作下去。”“TikTok几乎已经在这部分做了它能够做到的一切。”一位网络安全行业专家告诉记者。多名数据安全领域专业人士这样想。

近两年TikTok在欧洲、美国分别推出数据隔离工程“Clover”（三叶草）、数据安全工程“Texas”（得克萨斯）。这两项计划都是为应对互联网时代下信息安全带来的挑战而设计的，它们旨在将大范围内存在的信息与用户进行分离并建立安全体系。这两个项目光运营成本每年约为10亿美元。

与此同时,TikTok也成立了一个单独的美国数据安全公司（USDS）来专门对美国用户数据进行管理。

根据Lawfare的报告，凡在USDS服务的人士均须成为美国公民，或拥有绿卡，TikTok美国公司约有半数员工已转入USDS。

除去下血打造数据安全中心外,TikTok近年来还不惜巨资成立其游说队伍。

但是形势仍难免急转直下。

北京炜衡律师事务所网络与数字业务部负责人李玉秀透露，卖出股份的要求，以往欧美同类病例中，亦极为罕见，更是罚款整改的问题。近两年,Meta旗下的WhatsApp、Instagram,亚马逊等均因违反欧盟《一般数据保护条例》和（GDPR）而被开罚单上亿欧元。

“如果说一个公司在组织和技术措施上都花费了巨大金额整改，仍然最终要求出售。那么怎么样的整改才是完全符合监管的？”律师说。

在一定程度上TikTok事件发展的方向不再依赖于这家企业所能完成的工作。

梁帆律师注意到,TikTok目前的情况和90年代微软的情况相当相似，都是“崛起得太快，很多时候还没有做好各方铺垫和沟通，就被拉到了聚光灯下”。微软那时因为反垄断诉讼，不只是美地方法院于2000年提出的拆分请求，盖茨当年还辞去了CEO的职务。

直到翌年9月，美国司法部才宣布不再谋求微软的分拆，不过，微软还支付了18亿美元和解费用、禁止卷入会损及对手的排他性交易，并允许公开某些源码所付出的成本。

唯一好消息也许就是，就算法案确实得到了充分通过，但要促成TikTok销售却不是那么容易。

“TikTok还可以依靠美国宪法的第一修正案发力，该修正案禁止政府制定任何法律限制言论自由、媒体自由以及组织和集会自由。”36氪访谈的几位律师也持有类似看法。

一个可以参考的例子就是，在2020年9月份，美国商务部曾经宣布，禁止下载WeChat,并且禁止WeChat为转移资金和办理付款而向美国提供任何业务。当时非公益组织一个名是“WeChat用户联合会”,是按照第一修正案成立的，对银行政令进行起诉，侵犯宪法授予他们的权利，制止禁令。

听证会之后,TikTok还是等着参的、众议院是否能通过该议案最后结果，距离真正执行禁令已经过去了，还有很多值得调解的地方。

它并不是终极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