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萧红的《呼兰河传》：长期专制暴政与民众的愚昧、奴役和选择

《呼兰河传》

《呼兰河传》是萧红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写于1937年，完成于1940年底。虽然很多人都说萧红在国民性批判主题上继承了鲁迅的遗志，但我认为他跟鲁迅还是有着一些不同的。她善于从女性的角度来挖掘和发现问题所在。

小说通过对童年生活的回忆，运用讽刺幽默的笔调，描述了家乡呼兰河小城人们千百年来愚昧落后的生活。整个故事没有贯穿始终的中心人物，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呼兰河的普通百姓。他们大多没有确定的身份、性别、性格和职业，他们通常以群体的看客姿态出现于“生活相”或某个民俗活动中。

小说一共7个章节，但影响最深刻的是第五章“小团圆媳妇”的故事。直接揭示出了长期专制暴政与民众的奴役、愚昧、选择和命运。

小团圆媳妇是老胡家买来的童养媳，刚到老胡家时，引来一大群的人看，议论纷纷，都说太大方了，不像个团圆媳妇。“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14岁会长得那么高，一定是瞒岁数”。

没过了几天就打起她来，婆婆说：“哪家的团圆媳妇不受气，不打得狠些，是不能规矩出一个好人来的，她是不能够中用的。”左右邻居因此又都议论起来，说早该打的，哪有那样的团圆媳妇一点也不害羞，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风快。

婆婆及其帮众为了帮助小团圆媳妇成为一个符合传统标准的“小团圆媳妇”而狂热地参与到这个忙碌的行列中来。不久她们说小团圆媳妇病了，又开始奔忙不迭，跳大神、吃偏方、扎纸人。最终跳大神的出了个主意，就是在大缸里用滚烫的开水给小团圆媳妇当众洗澡。

这种奇闻盛举一经传出，大家都想去开开眼界，即使那些患了半身不遂、患了瘫病的人，人们也都觉得他们瘫了倒没有什么，只是不能够前来看老胡家团圆媳妇大规模地洗澡，真是一生的不幸。

结果一夜连洗了三次后，非但没有治好小团圆媳妇的病，反倒让她很快死去。婆婆家最后也因给小团圆媳妇治病而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与其说她是被洗澡洗死的，倒不如说被人们温情脉脉地扼杀了。人们兴奋异常地围观小团圆媳妇跳大神、洗澡等事件，出谋划策关心她，给她治“病”，却并不真正关心她的健康和生命。

可悲的是，她被折磨致死，人们无动于衷，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对自己的行为产生道德和良心的谴责。他们不仅看不到自己对小团圆媳妇的伤害，反而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

更可悲的是，面对小团圆媳妇的死，他们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埋葬完像过年回来，欢天喜地，还多了享受的满足和饭后的谈资。

萧红的《呼兰河传》中，我们看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麻木、无情和愚昧。这个小城忙着生忙着死民众的保守落后、因循守旧、愚昧麻木、奴性十足，他们生活在一片黑土地上，每天都进行着习以为常的生和死，残忍而麻木。而导致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在于专制暴政。

长期专制暴政与民众的愚昧、奴役和选择

民众的愚昧、麻木、无情、冷漠其实和长期的专制暴政有着本质上的联系。在那个长达几千年的专制暴政的社会中，历史的惯性早已养成了一种文化氛围、思想意识，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国民性，狭隘、保守、落后、不敢正视现实、懦弱、奴性等国民弱点。

如果没有大革命和潜移默化，根本无法撼动这种长期形成的国民性。就算有大革命也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来改变，如同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在法国那个长期专制暴政的社会中，饱受压迫、剥削和奴役的民众拿起武器，推翻了王权、专制、暴政。愤怒的民众冲进了巴士底狱，大革命席卷了整个社会。

但革命之后呢？专制暴政席卷重来，民众再度回到了以前老路上，他们根本走不出那个阴影，跳不出那片世界。

而在这古老的土地亦是如此，当年的革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我们从萧红笔下依然看到的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

那里的人们依然坚持着人治的方式，依然是一种君主专制暴政。将权力集中在君主一个人身上，统治和管理这个国家的是围绕在君主身边亲信组成的庞大官僚集团。

官僚主义横行，这些专制的统治者们阴狠自私、凶残贪暴，因为他们的升迁并不依赖于政绩和民众，而在于上级。只要把上级伺候好了，就能升官发财。于是他们放纵贪欲，追求奢侈享乐，穷凶极恶地盘剥百姓。

老百姓长期在这种专制暴政统治下，只能匍匐在权贵脚下，对专制统治者，他们恐惧、讨好、低声下气。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敢高声语，生怕半点差池就招来横祸。长期如此，民众便不敢发声，越来越少人关心国事、关心公众事务，变得默默无闻、充当看客、麻木不仁、冷漠无情，甚至漠视生命。

漠视生命不仅表现在对他人生死的麻木，更悲哀的是对自身生而无目的的麻木，漠视自己的生命。他们对一切皆无所谓，活着只为也只求基本温饱而不得，逆来顺受，不知光明，没有希望和追求，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糊涂过日，麻木可怕。

他们自卑自负，习惯自嘲、以穷人穷命自居，似是认命的自知之明、自暴自弃，却又不甘心。他内心怨恨自身的贫穷和他人的富贵，恨地位的不平等，又深知无法改变，还在有着根深蒂固的奴性。

虽然他们感觉自己被奴役了，但他们不知道怎么做，也不会去做，而且对于一些想闹事的人，想改变这种状态的人，他们不仅不支持、不同情，还反对，认为会破坏他们当前的幸福生活，连这种“想做奴隶的生活”都没有。认为这些人会激起专制统治者的不满，惹怒专制统治者，激起他们的报复，导致更繁重的压迫、剥削和奴役，甚至残暴的统治。

甚至革命之后，他们显得慌张，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法治和自由，根本无法应对这一切，精神一下子空虚了，内心像少了点什么似得，开始怀念曾经的专制、暴政和奴役。革命之后的挫折和新制度、新社会、新生活的探索失败后，加重了他们对过去“那个太平盛世”的怀念，至少那个时代，还能做奴隶，现在连奴隶都没得做。

所以，他们觉得还是专制暴政好，还是回到那个君主专制时代吧，于是一切又渐渐回到了那个时代，兜兜转转回到了当初起点。什么样的国民就会选择什么样的社会、什么样的制度。当民众选择愚昧，民众也一定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