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研智谈 | 从技术发展角度分析，我们会被ChatGPT取代吗？

美国人工智能研究公司OpenAI研发的聊天机器人ChatGPT自2022年11月30日发布以来，迅速走红，短短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日活用户就突破1亿。能理解人类提出的问题并有条理地回答，甚至可以翻译、写文案、写论文、改代码，仿佛无所不能的ChatGPT让技术是否会取代打工人、会取代哪些打工人的讨论又开始出现，ChatGPT的横空出世到底意味着什么？打工人的处境岌岌可危了吗？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未来将走向何方或许可以从过去窥得一二。

回顾历史

从英国引领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到美国引领的第二和第三次工业革命，历史上的每一次技术变革都带来了人类社会的大转向，数次技术革命是如何影响就业的呢？

第一次工业革命

随着蒸汽机的发明和纺纱机、织布机的不断改造，工厂制造业获得空前发展，逐渐取代家庭手工业，并促进了石油、交通运输等行业的发展，第二产业比重上升，但随着农村剩余劳动力增加和技术改进带来的机器排斥工人情况的出现，城市工业吸纳劳动力的能力有限，产生了大量失业人口。此外，机器的广泛使用使得工厂中的劳动变得简单而缺乏技术性，更加“廉价”的童工、女工足以从事工厂工作，因而出现了非常严重的成年男子被排挤的现象。机器排挤劳动力还体现在传统手工工人与机器、旧机器与新机器的竞争上，传统珍妮机以及其后不断改进的纺纱机相比普通纺纱机生产率更高，具有更强的市场竞争力，使用普通纺纱机的手工工人大多难以为继，甚至破产沦为失业者。

这一阶段的技术性失业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农业、工业生产部门机器的引入使得劳动力需求相对减少，出现了“机器代人”意义上的技术性失业；机器或技术的改进降低了对劳动者技术水平的要求，技术水平较低者取代了技术水平更高的工人；使用新技术或机器的生产者竞争力高于不使用新技术的生产者，导致后者破产或失业。城市人口密度过大、生活工作环境肮脏不健康，再加上失业和降薪，诸多因素使得劳动者的生活水平停滞不前甚至恶化，部分劳动者将机器作为罪魁祸首，出现了烧毁工厂、捣毁机器的卢德运动，于是，“等在这场始自第一批工厂到来的革命之终点的不仅有铁路建设，也有《共产党宣言》的问世。”

第二次工业革命

第二次工业革命以电力和内燃机的发明使用为代表，电动机驱动机器和精度很高的可互换零件使得批量生产成为现实，电灯降低了火灾风险，电动起重机减少重体力劳动，批量生产降低了新产品的成本和价格，新兴产品可及性触及普通家庭，反过来刺激了制造业的爆炸性增长，使人们能获得高收入工作，大部分人同时作为生产者和消费者受益于技术进步。不同于蒸汽机只改变工厂，电还改变了家庭，洗衣机、冰箱、烤箱等家电将女性从家务中解放出来，打字机等办公机器的产生也催生了大量的文书工作，创造了体力要求更小的适合女性的工作岗位，一推一拉之间大量女性走出家门参加有偿工作，促进了家庭收入的增加。

内燃机的发明则掀起了汽车革命，大型油田的发现、道路网的建设与扩张、批量生产带来的汽车价格下降，这些都使得拥有机动车的家庭急剧增长，相应的，“汽车业很快超过铁路，成了美国工人的主要雇主”，“它还带动了供应商、建筑、运输、旅游、汽车服务和道路商业等行业的就业”，以至于“每六个美国人就有一个人在这个行业工作”。

工资上涨和工作环境改善，使新技术和新时代得到了拥抱和欢迎，但时代的代价并没有缺席，电气、石油、钢铁等新部门的发展也促进了农业、轻工业部门技术的进一步革新，释放大量劳动力，就业人口向新兴产业转移，劳动者在不同产业之间转移的过程必然伴随着结构性失业，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也出现了熟练工人被取代的现象，特别是福特流水线引入后，劳动分工进一步细化，劳动者接受简单培训就能上岗，成本较高的熟练工人被成本较低的不熟练工人取代的现象再次发生，这也意味着工人工资的相对下降。

第三次工业革命

始于20世纪中叶的第三次科技革命创造了全新的劳动工具和工艺过程，出现了电子计算机和工业机器人，代替了许多不宜直接操作的工作，三个产业部门的不少工作都被机器替代，“机器代人”的技术性失业现象更加严重。在机器人主导的自动化世界，蓝领贵族的工作机会减少，转岗至收入更低的门卫、服务员等服务性岗位，导致劳动力市场失业增加、工资下降。即使增加新岗位，工人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获得必要技能，中老年员工受到的影响更大。

技术发展对就业的影响

总结三次技术革命可以看到，每一次技术进步都会提高原有产业的生产力水平和生产率，进而挤压劳动力，造成技术性失业。同时，每一次技术革命也都催生了全新的就业领域和就业机会，第一次工业革命使得主导产业由农业变为轻工业，第二次工业革命使得主导产业由轻工业变为重工业，第三次科技革命则使得主导产业由工业变为信息技术等高新产业。农民进入由机器填充的陌生工厂，工厂工人进入由计算机和互联网组成的陌生虚拟世界，从原有产业中释放出来的剩余劳动力总是存在无法适应新就业环境和新技术的问题。因此，技术革命虽然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开辟了全新的就业领域，但依然伴随着不同程度的技术性失业。

有学者将科技进步对就业的影响用因果关系图的方式表示出来，笔者受其启发，对因果关系图进行了一定的调整，结果如下：

技术进步对就业的影响非常复杂的，既可能通过开拓新产品和新行业创造就业机会，也可能通过使用新机器提高劳动生产率，在促进经济增长的同时，降低劳动成本，减少劳动力需求，带来技术性失业。

这和不少学者提出的“使能技术”和“取代技术”的分析视角不谋而合， 新技术导致劳动者失业的程度取决于它们是使能技术还是取代技术，“取代技术让工作和技能变得多余。相反地，使能技术会帮助人们更高效地完成已有的任务，或为劳动者创造全新的工作机会。”技术进步对就业的整体影响也就取决于使能技术与取代技术的相对数量多少，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取代技术为主，人类社会告别了田园牧歌的时代，第二次工业革命以使能技术为主，大部分人则从中受益。

展望未来

历史上不乏制约技术发展的阶段，但第一次工业革命，英国政府在国际贸易竞争和民族国家国际地位竞争的压力下站在了鼓励技术发展的一边，工人捣毁机器、遏制机器扩张的小火花在时代浪潮下被无情拍灭。正如第一次工业革命中英国政府的选择，当前民族国家竞争带来的外部威胁可能比反对自动化的内部威胁更大，促使各国政府加大科技投入、鼓励技术变革，在这一背景下，如何应对技术陷阱，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议题。

人工智能和蒸汽机、电力、计算机一样，都是通用技术的代表，可能带来整个社会的转向，目前，人工智能正在翻译、图像识别、语音识别和自动驾驶等领域飞速发展，终将载入史册的ChatGPT或许又将时代车轮往前推了一步。回到对人工智能的定义，有学者将这一概念定义为“由机器、系统或网络执行的人类行为”，人工智能既然是“人类行为”，就可以改变现实世界，最终是否会取代人类就业呢？

不同学者提供了不同的理论解释，一个代表性的解释是，工作取代的可能性和先后顺序受任务难易程度影响，最容易的任务最可能被AI取代。任务由易到难可以分为4个级别：机械（mechanical intelligence）、分析（analytical intelligence）、直觉（intuitive intelligence）和情绪（emotional intelligence）。机械指学习、理解和管理事物与机制的能力；分析指能分析、比较和评估解决问题的信息，ChatGPT显然能达到这一层次，所以在面对互动者提出的问题时，能基于其连接的语料库较为有效地回答问题；直觉超越了简单的理性思维，要能以更深刻的洞察力分析备选方案，需要创造性思维和适应新情况的能力；情绪指识别情绪和处理情绪信息的能力。以ChatGPT为代表的人工智能，目前已发展到第二个阶段，但其发展路径是否会像人类个体的成长一样，在获取知识的基础上学习调用知识解决问题，随着知识的积累和经验的增加，能产生洞察力和直觉应对“语料库”里不存在的新情况、新问题，甚至学会处理人情世故，更好地识别和回应互动者的情绪？到那时候，还有不会被取代的工作吗？

没有人能断言人工智能的发展会走向何方，但短期的预测还是可以做出的，世界经济论坛（WEF）发布的最新一期《未来就业报告》（《The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0》），对2025年以前的就业规模和具体工作岗位的变化进行了预测。就业结构和规模上，冗余岗位劳动力将从15.4%下降到9%，新兴职业将从7.8%增长到13.5%，报告估计，到2025年，8500万个工作岗位可能会因人与机器分工的变化被取代，9700万个新的工作角色可能会出现。具体而言，

需求可能减少的职业包括：装配和工厂工人、库存管理员、建筑工人等重复机械性或技术含量较低的职业，还有数据录入员、会计、出纳、销售代表、客服、人力资源专家等等。

需求可能增加的职业包括：数据分析师、大数据专家、数据库和网络专家等与大数据分析相关的职业；信息安全分析师、软件和应用开发人员等IT工作人员；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专家、机器人工程师、机械师和机器维修工等与机器、人工智能相关的职业；数字化转型专家、物联网专家、电子商务和策略专家、过程自动化专家、金融科技工程师等与数字化转型相关的岗位；商业发展专家、商业服务和管理经理、项目经理、管理和组织分析师、组织发展专家、策略咨询师、风险管理专家等专业人员。

2018年的《未来就业报告》还从使能技术的角度进行了阐述：人力资源与机器不是完全的替代性关系，也可以是相互补充的关系。大多数的自动化是在特定工作任务而不是整体工作任务的层面发生的，政府、企业和个人真正关心的问题不在于自动化影响现存职业数量的程度，而在于如何实现全球劳动力市场在人力资源、机器人和算法之间的劳动分工达到新的平衡。不同的新技术类型会为劳动力带来不同的结果，合理运用技术进步的成果，也可以扩展人类的劳动能力，有很多基于自动化的技术增强的例子，如建筑师、工程师和设计师使用的计算机辅助设计和建模软件，医生使用的机器人医疗工具等等。理论上讲，这些技术剥夺了人们的工作任务，但在实践中，他们的整体效果极大地放大和增强了劳动者的能力。

1712年托马斯·纽科门的蒸汽机问世，但由于其固有缺陷而没能得到推广，詹姆斯·瓦特发明分离式冷凝器后，蒸汽动力才在经济上变得可行。分离式冷凝器是蒸汽机推广应用的里程碑，ChatGPT或许将成为人工智能真正得到推广应用的里程碑。设想这样一幅图景，在淘宝、拼多多网购时和你聊天的客服都是聊天机器人，餐馆提供服务的也都是可以互动的点餐机器人，在无人驾驶和AI技术的发展下外卖实现无人配送。再远一点，未来可能会有不同形态的AI以面向具备不同购买力的消费者，比如电影《Her》里只能交流、没有实体，但已经具备了情绪智能的个性化人工智能操作系统Samantha，这样的聊天系统还可以按价格分为没有情绪识别能力和有情绪识别能力，或一对一定制和多人共享，更为高级的是《定制男友》里Tom那样的仿生机器人伴侣，当仿生机器人出现时，或许我们认为最不可能被取代的律师、心理咨询师都有可能被取代了，到时候是否还会有新时代的“汽车行业”产生呢？

长远来看，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带来了人类社会的大跃进，但是，正如弗雷在书中提到的，“对那些失去了生计的工人，尤其是没法活到能体验新技术带来的好处的那一天的工人来说，长远影响有什么意义呢？正如工业革命的经验表明的那样，短期很可能就是一辈子。”对待弱势群体的方式是社会进步的衡量尺度，技术进步的同时也要健全完善必要的社会保障制度，拖住那些可能被时代甩下的人。

撰稿 | 邓自慧 清研集团社会发展研究部研究员

编辑 | 李姝敏

图片 |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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