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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找丐帮,把碗还回去,跟他们说三件事,一,你们何帮主死了,二,向老帮主在皇宫大狱等着你们去救,三,马长老是坏人,差点把碗抢去。可是哪有乞丐啊,人生无常,丐帮还没找到,他先成了臭要饭的。
有钱的时候,南行八百里也不见一个要饭的,等盘缠没了,终于硬着脸皮讨口饭,刚坐下来吃两口,丐帮的人就出现了。七八个乞丐把他围成一圈,用竹竿敲着岸边的石头,问他是哪堂哪会的。小五子吃着剩饭直摇头。没堂没会,那你就是个臭要饭的,这里可是丐帮的地盘。丐帮不就是臭要饭的吗?小五子听得直搓脸,仰头问他们领头的是谁。一个二百多斤的胖子站了出来,一脸的横肉,让人觉得真的是,跟着丐帮有肉吃。小五子终于把那番温习无数次的话讲了出来,你们何帮主死了,向老帮主在大牢里,马长老是坏人。后两句还没说出口,领头的就摆手打断他,回头问他的几个弟兄:“谁是何帮主?”
估计是新来的,别的地儿还不算,单在田独何员外就隐居了五年。看他胖得不成体统,最多也就要过两个月的饭。小五子换个问法:“丐帮现在谁说了算?”
“我们长老。”
“你们长老是谁?”
七八个人不是瞎子就是瘸子,在这个问题上,跟一二三预备齐似的异口同声:“马长老。”
小五子倒抽一口气,那完了,后面的话不用说了。人家在田独没杀成你,你现在倒是追着人家往南跑。他起身拍拍屁股,低头说那没事了。这时刚才的合唱团里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一个瞎子弱弱地说:“我们关长老说了算。”
小五子转回身,却看不到那个瞎子,以胖子为首的一帮瘸子把他围住了,揪着他衣领,问他敢不敢再说一遍。此时旁边几个瞎子仿佛被感染,说出了心里话:“我们听关长老的。”
“我没问你们!”领头的胖子有点镇不住了,又揪揪那个瞎子的衣领,“我让你再说一遍。”
瘸子围着他,几个瞎子又把瘸子围住了,大肠包小肠,瞎子想了想,说:“关长老管事,不过在这儿,我们听你的。”
死胖子算是满意了,转回来,瞪着小五子,看他再问点什么。小五子也听明白了,无非是群龙无首,两个长老相互夺权那点事,碗总要送到,希望关长老比马长老好点吧。他长吐口气,先走一步说:“那就带我去见关长老吧。”
这下他们不干了,大步跨过去。小五子愣了一下,看来要饭也要凭本事,这些人根本不是瞎子、瘸子,一着急全都跑他前面来了。领头的胖子这回腰板也硬了,刚才几句话,差点让这小子带到沟里去。他带着头用竹竿敲地面,威武升堂似的呵斥他:“你个臭要饭的,哪配见我们长老!”
那就跟着他们,走在队尾巴,看先碰见哪个长老,随时准备跑。走了几天小五子打听明白了,关长老在锦州呢,这帮人就是往南走,要入关跟其他兄弟们汇合,一起去昆仑山庄参加寻龙屠狼会。杀龙宰狼的事他不关心,重要的是和其他弟兄们汇合,他相信那些弟兄总有些老前辈,哪怕不是关长老,但是瘦骨嶙峋的,一看就是要了十年二十年的饭,受过何帮主的恩泽,到那时小五子再去跟他们讲,何帮主死了,快去救向老帮主,老前辈们抱头痛哭,跪下来接碗,感谢他是丐帮的大恩人。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像这几个新来的,都腆着脸要饭了,还要挑荤素。
一脸横肉的胖子姓胡,在队伍里面负责炊事,丐帮居然还配厨子。白天他们边赶路边要饭,晚上一人端一盆剩菜回来,堆在胡胖子面前,他把铁锅烧热,十来盆剩菜一股脑倒进铁锅里,怼着铁勺烩成一大锅。一人一大碗,菜品齐全,营养丰富,里面有菜有肉,多吃两口还能发现面条和饭粒。
小五子既不是瞎党,也不是瘸党,每天要得比谁都少,可是比谁饿得都快,锅还没烧热呢,他先偷摸把何员外那铜碗推到第一个。胡胖子把碗踢开,跟他说两条规矩,第一条是,要不到饭就卖点力气,以后赶路他背锅灶;第二条是,吃饭别再用碗了,你空着碗来,盛满了回去,让弟兄们看见不像话。
那就像话一点吧,第二天小五子早早起来,把铁锅帮后背上,等着队伍出发,胡胖子皱眉瞅了他老半天,指着地上烧黑了的砖说:“锅是带了,灶呢?”
灶?灶太沉了,几十块砖捆结实了,扛肩上比一头母猪还重。那也强过拉下脸要饭,最难受的是吃饭没碗,还得排队尾,一人一碗零一勺,轮到他剩多少抓多少,双手捧在脸上。几乎顿顿都是锅底的锅巴,硬得要死,嚼起来青筋暴起,太阳穴跟着牙床疼。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这似曾相识,他吃过这个,他以前过得绝不是什么富贵人生,他是苦出身,说不定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天天吃锅巴,又要干力气活儿,九月初五,他扛着锅灶在山路上晕倒了。午后烈日,他躺在泥地上喘着粗气,黑砖掉了一地,身后的大铁锅滚来滚去,一直落到山下的溪水里。胡胖子下马过来,低头看着他,一大坨肥肉在小五子脸上投下重重的一道阴影。他问他怎么样,死了没有。小五子使劲摇摇头,可别把我活埋了。胡胖子点点头,意思是很好,要死也别死在我们丐帮。他叫人下去把锅捡上来,砖收好,捆在马背上继续赶路。临走时还过来关心一下小五子,说我们先下山了,你在山顶不要急,慢慢死。
对啊,他们有马载货。小五子仰躺着,听马蹄声踏踏远去,丛林里的知了依然吱吱乱叫。想死也不容易,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是晕死是睡着,合上眼睛都是一片光芒。
傍晚下雨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浇透了。小五子张开嘴灌了几口雨水,他还不能死,文思清在田独等着他。他大喊一声给自己打气,撑着双臂爬起来,迎着大雨往山下走。饥肠辘辘,找到半山腰才看到几个果子挂在树上,他抱着树干往上爬,下过雨太滑了,一次次地从树上溜下来。后来他就靠树下,等雨停,把衣服脱下来拧干,那时他已没半点力气,死活也爬不上去,他大喊两声继续下山。
跌跌撞撞他下到山脚,远处有篝火,丐帮的人已经安营扎寨,貌似又来了一队乞丐,合在一起百十来号人。他不管这些,先坐在角落里候着,到开饭的时候混到了队伍里。打饭的还是胡胖子,离老远见着他就乐了,过去伸手示意他上前。小五子走过去,看到两个大桶里分别装着鸡腿和馒头。胡胖子稍显浮夸地钦佩道,你命够硬,来吃点热乎的,养胃。他竖起拇指,把两个铁锅搬下去,从灶上端一口新锅上来,隔着锅盖都能看出来里面热腾腾的。开盖之前他提醒小五子,老规矩,你空着碗来,只能用手。锅盖都快被热气顶开,小五子先咽口水再咬牙,双手伸出去去。掀开锅盖,一锅白粥刚煮好,胡胖子用铁勺在里面舀了几下,一层层白气扑上来,然后他抬头看小五子。
小五子手没有撤,双手拢成碗状等着他,一舀稀粥浇上去,疼得他双手打颤,把米汤沥掉,指间还剩个十几粒米。胡胖子一脸笑意,说你先喝着,不够我再给你打一碗。小五子盯着他,舔掉手上的十几粒米,掏出自己身上的那只碗,说再来一碗。胡胖子对他摇着手指,提醒他空碗来的没有碗。小五子依然盯着他,将碗伸进锅里,不紧不慢地舀了一碗粥,送到嘴前。
第一口还没喝到,胡胖子掀翻他的碗,整碗粥都扬到他脸上。小五子左手抹着脸上的米汤,右手掐着碗边,瞪着眼睛呼了胡胖子一个铁巴掌。血从耳根顺着脸颊淌下来,胡胖子抄起铁勺朝小五子的太阳穴凿去。小五子向后躲,铁勺还是一下子将他鼻梁抽折了。鼻血崩出来,混着脸上的米汤,一时间满脸是血。从来都是这样,屁大点武功没有,但是贱命一条,小五子不要命地往胡胖子身上扑,揪着他头发把头往盛粥的铁锅里按。
场面乱了起来,近一些的弟兄们跑过来帮架,其实是趁乱偷锅里的鸡腿。那些还再等鸡腿的乞丐看出端倪,一个个从远处跑过来,将小五子、胡胖子和一大锅鸡腿结结实实地围成了一个圈。架不能打得太快,一刀捅死小五子,谁都别想吃鸡腿。在里圈吃饱了还出不来的乞丐,一边拉着胡胖子要杀人的手,一边扒小五子的衣服,一件件衣服从圈里扔出来,小五子始终死攥着铜碗。大家使劲掰开他的手,将碗夺下来,扔出人圈,在空地上转了几个圈,扣在地面。
先跟丐帮汇合的是关长老,晚饭都没吃他就找地方休息了。不知道是乞丐做惯了,还是修身养性,这几年关长老都是过午不食。他二徒弟帮他在两里之外找到一间破庙,前后无门,四处透风,他让二徒弟早点回去,摸黑找到一个避风的凹槽睡了一觉。听见打架他也没急着赶过来,丐帮嘛,天天都有冲突,伙食不好抢粥,伙食好了抢肉。只是醒来后,他发现这凹槽原来是菩萨盘起的两腿间,他向上摸去,摸到菩萨的脸。这让他吓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求菩萨恕罪,我关震有眼无珠,有失冒犯。然后他冲着菩萨,举起右手的食指中指,抠进自己的眼睛给菩萨看,自己的确是有眼无珠啊。
他离开寺庙,循着打架声,跌跌绊绊走回营地。也许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是别让途经此地的武林中人看笑话罢了。这次去关外,听说何府灭门,他围着田独方圆百里都找遍了,也不见何帮主及向老帮主的踪影。倘若他们死了,最担心的还不是丐帮散了,百年江山也有易主的时候。他在忧虑谁来继任帮主,换几年前,哪怕那时他已经眼瞎,但总还年轻几岁,也不会将帮主之位让给马长老,任由他一人独大。而现在不行了,两位帮主既死,他关震被马长老杀了倒也不足惜,可丐帮在他手里,早晚会发展为邪教。
里面人群在扎堆,不断地往外扔东西。他喊了两声住手,无人应声。外圈几个正往里拱的弟子回头看看他,欺负他眼瞎,悄没声都绕到人圈的另一侧,继续往里挤。他清楚自己就是个废物,那些弟子之所以还喊他一声师父,其实只是学学怎么装瞎子讨饭吃,除了一点内力,已经没有本事再教弟子们了。他心中有个盘算,在与马长老会师前,将既有的丐帮解散。那就让他们打吧,这种想法大逆不道,打散伙了,总比跟着马长老作恶强。
他仰着头,趟着碎步,用拐杖扒拉地上的东西。被扯烂了的长衫摊在地面,几根鸡骨头杵在上面,不知道谁吃的,还要发着内力往地上扎。关长老用拐杖拨了两下,鸡腿骨横空断开,下半截依然插在地下。往前走几步,好像是靴子,挑起来却不见鞋底,靴筒将拐杖套个半截。任凭他们打吧,别让外帮外派看见取消就好。他缓慢转头,辨别风向,迎着晚风打算回寺庙。大概走出三步,踢到了一个铜碗。丐帮沦落如此,他心中苦闷,抬起拐杖朝碗底戳下去,铜碗纹丝合缝。他皱了皱眉,难不成这双眼瞎了,功力竟退步如此?他用拐杖尖在碗边滑了一圈,深一口气,发力向碗中咂去。一声闷响,似乎地面都已经凿出一道细纹,而这只碗却全然没有破裂的清脆。
他蹲下来捡起碗,在碗底摸到嵌在里面的玉,这一下去就没再站起来,单膝下跪,将碗举在头顶,朗声道:“丐帮关长老叩拜帮主!”
声音在山涧回荡几次,乞丐们全部停住,仰头张望一圈后一个个开始往外挤,人圈变大变疏,里圈的胡胖子也松开手,捂着已经血凝的耳朵看二当家的,最后是小五子,几乎都快被扒光了,从盛满鸡腿的铁锅里站了出来。
2
这是个真瞎子,小五子见过,他是好人。关长老要和他单独谈谈,丐帮弟子原地驻扎。他们往山里走一点,站在瀑布脚下。小五子觉得该说了,我见过你,以前在赌场救过我一命。关长老点点头,原来是你啊,他问他碗从哪里来的。小五子说,何员外给他的,他只是田独一个卖肉的,何员外办丧事他送头猪过去,正好赶上何府灭门,何员外临死前把碗给他,要丐帮在腊八之前去京城大牢送给向老帮主。说了几句小五子停住了,一路上想了那么多遍,重要的一点居然没想过。何府灭门,碗是何员外给的,那何员外是怎么死的呢?
他得换个说法,不是说两个长老争权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他说:“碗差点被马长老掠走,我拼老命抢回来的,现在我给你,你来做帮主,丐帮千万别落到马长老手里,你就说是何帮主传给你的,需要的话,我去给你在马长老面前做个见证。”
这样就好了,首先你们何帮主是求我杀的他,再就是,你万一查出来是我干的,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不至于杀了我。全是要饭的,也不图你封我个一官半职,留我条小命就好。
关长老不说话,也不知道想什么呢,老眼昏花的,没准儿就这么站着睡着了。小五子额头上直冒油,拽起袖子抹一下,感觉更油了,他扯一绺头发到前面闻了闻,桶里呆了那么久,哪哪都是鸡屎味。小五子跳到瀑布下面的池子里,在里面把衣服脱掉。冷水从悬崖扑下来,把他浇个通透。
上来时关长老还站在原地,瞎就算了,话还那么少。小五子把衣服尽可能拧干,一件件穿上。碗就在他脚边,小五子把碗捡起来递给他,说消息我也传到了,这里先恭喜关帮主,以后要是马长老不信你,尽管去田独找我作证。
关长老不接碗,直接抓住他手腕,面冲着瀑布说道:“我现在不行了,就算我做了帮主,马长老一样会杀了我,篡夺帮主之位。”
小五子使了半天劲,手腕挣脱不开,说:“他本事这么大,就让他做帮主啊。”
关长老摇头,松开他的手,指着小五子的方向说:“找到向老帮主之前,你来做帮主。”
小五子连往后闪,连摆着手说不行,我被他打过,他弄死我更容易,帮主还是他的。
“你死了再想办法,不能让他那么快得逞。”
小五子倒抽一口冷气,多关长老吼了起来:“杀死我也就三秒的事,能争取多少时间让你再想办法?要不你现在就弄死我得了。”
关长老也不杀他,也不让小五子了,提着小五子的肩膀往营地走。转过一个山坡他安慰道,你不会白白送命,你是丐帮帮主,他若把你杀了,我自可以号令天下来讨伐逆贼。小五子脑袋嗡嗡的,他没想这些,他还在想,刚才那么大的瀑布声,怎么转个山坡,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3
关长老眼睛虽然瞎,吹牛的功夫倒是一等一。大清早把关外的丐帮弟子集结起来,让小五子站旁边,就听他往大了吹。他先说咱们何帮主仙逝了,向老帮主生死未卜。说完他连叹三声,这帮弟子也不解风情,没一个掉眼泪的,瞪大眼睛等关长老往下说。也难怪,都是新来的,个个肥得流油,吃得比盐商富贾还好,只知魏晋,不知有汉。关长老又叹三声,哀其不争,那就使劲地吹呗。他先说,诸位也不必太难过,我旁边的这位吾先生是丐帮的新任帮主,向老帮主的关门弟子,可武功可比他师哥,我们何帮主不知强到哪里,向老帮主叱咤江湖数十年,到老了可将一身的武学倾数教给了他的关门弟子,即使是老夫,我二人昨夜在瀑布下切磋一番,也全然不是吾先生的对手。关长老捅捅他,要他跟大家打个招呼。
小五子有点走神,他一直在跟自己新换的衣服较劲。以前听说过,丐帮没什么好行头,地位越高穿得越寒颤。可是这帮主的衣服实在是太邋遢了,打几个补丁也就算了,可是这颜色搭配得他一时灵魂出窍,灰衣服上打个绿补丁,绿补丁上又嵌了两个红补丁,前襟还甩出两道彩虹色的百褶,往台上一站,就像掉了毛的孔雀。关长老让打个招呼,他好半天才把手从翻毛袖口里伸出来,勉强作了个揖,低声说:“诸位弟兄好,我是你们帮主。”
下面的弟兄直摇头,胡胖子那几个带头嚷嚷起来,怎么这臭要饭的成我们帮主了,昨儿连个鸡腿都抢不着,今天就什么关门弟子?要选帮主,也是马长老在场一切商议!说着他提着菜刀就往上冲,后面几个也都举着枪棍跟着他上。
小五子想往后躲,什么事啊,马长老没见着,先让这几个死胖子给宰了。大步刚跨出去,被关长老提住后衣襟,跑都跑不掉。他听见关长老在后面说:“几个逆徒,任由他们胡闹,你先扶我下去吧。”
可是往哪下啊,人家从两头堵过来,左边的胡胖子上得快一些,第一刀就下死手,直奔他面门砍去。慌乱之中小五子只能伸手挡脸,关长老在后面轻推一下,小五子脚步一乱,右手正好抓住胡胖子的手腕,左手上去一抄,夺下他的砍刀。他把刀换到右手,朝胡胖子腰上横劈,劈到一半被关长老收力,感觉左腿腾空,一脚踹过去,上来的又一个弟兄被他蹬到台下。后面几个举枪举棒的,跑到一半见情况不妙,当场就跪下了。
小五子这下明白了,老家伙是玩手柄的,实战不行,拿他遥控着打可利索了。有人撑腰就好办多了,小五子拍拍前襟的彩虹百褶,让那些人跪成一排,提着菜刀走过去。关长老在后面扑通一声跪下了,求五帮主手下留情。小五子回头看看,这也太浮夸了吧,再转回来,前面一百多个弟兄全都跪了。那还挺好的,他把菜刀扎地上,拍拍手说,自己不是不出手,被自家弟兄打两下又怎么了,他跟向师父学了一身的功夫,出手即杀招,伤了自己兄弟,我心里难过,当务之急不是谁强谁弱,而是应该万众一心,保我师父练成无为神掌,待他腊月初八大功告成,我就是把我这天下第一的位子,让给我师父又何妨?
好像有点过,小五子转身看关长老,想怎么把天下第一的大话收回来。奇怪的是,下面也人没人质疑,等了片刻响起的是一片欢呼声。也是,丐帮势弱这么多年,不管是真假,起码有五十年没听过“天下第一”这几个字了吧,就当他是真的,就让大家高兴这么一回。
4
头几天还蛮威风,快入关的那天他忽然有点难过了,可能入了山海关,就彻底离开田独了吧?他问自己当初为什么南下来着,给丐帮送碗是一个,再就是看看百花谷是个什么地方。那个苏子瑶,不是喊他少谷主吗?他现在不想去百花谷了,那个少谷主不做也罢,百花谷,听起来就是妻妾成群的地方,没准儿他这个少谷主,以前就是江湖第一大淫贼。百花又怎么了,哪怕个个貌美如苏子瑶,也不及文思清的一根头发丝。
人是会变的吗,倘若他过去他真的万恶淫为首,如今怎会毫无兴趣?也许是因为遇见了文思清吧。他开始想念文思清了,仿佛被蚊虫咬的包,一阵一阵地向她,她想她做的精致饭菜,想她同房的另一张床,想她一旦有姑娘和他多说两句话,跳出来骂街的样子。连带着常公公他都想,跟老太监死了似的,他说的每句话都记得真真切切,有一句说什么来着?要时刻小心,江湖起码有一半想杀你的人。应该是吓唬他,怕他斗胆跑出田独,他小五子哪有这本事。但多少得注意,用不着一半,哪怕仇家就一个,他又没记性,还当是新交的仗义朋友,聊着聊着突然来一刀,含着眼泪骂,我平生娶了五个老婆,六个小妾,全他妈被你戴了绿帽子,快拿命来!
没准儿,百花谷少谷主嘛。那得化化妆,小五子对着铜镜盯了好半天,哪里会易容术,真要是世仇,不都是说化成灰我也认识你吗。干脆就弄点炉灰,和水糊在脸上,已然都是要饭头子了,破罐破摔吧。关长老眼瞎,看不出来,下面的弟子开始一愣,以为这是防晒的土法,再走两天,他们的五帮主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帮主他也不想当了,尤其给一帮要饭的当头儿。浩荡大军沿着山路前行,回头一看全是破衣烂贱的乞丐,锅碗瓢盆,残羹剩饭,比他妈土匪还寒酸。关长老说,到了关里人就多了,到时候我一家一家给你介绍,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丐帮的新任帮主是你小五子,而不是马长老。
那我死得更快了,入关头一天晚上他睡不着,在山海关客栈想着如果明天他就死了,今晚要和文思清说点什么。别等我,把我烧了,骨灰就放你娘那盒里面,好让你成天抱着,但别忘找个板隔开,跟你娘水乳交融的算怎么回事。想着想着下雨了,马棚里传来扬蹄嘶叫的声音。丐帮就这一匹马,有时候他骑,有时候关长老用,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的,走两个时辰腰酸背痛,关长老爷不想别人看出来,这届帮主内力不行。
他从窗户跳下去,还好雨够大,岗哨的乞丐都撤了,跳下去那么大声都没人听到。他踩着泥水把马牵出来,上马的一瞬间,他觉得他经历过这场景,当时也是夜里,大雨,偷偷把马牵出来,急着去见一个人。见到那个人了吗,是谁呢,苏子瑶?他晃神几秒,这一次不能再错过,跳上马背扬鞭而去。
他往北跑,都是来时的路,越往北雨越大,每一脚都踩出一个泥坑,跑出半个时辰,一个趔距把马跑翻了。他全身趴在泥汤子里,侧起头喘了两口气,灌进一大口雨水,努力爬起来。马早就不见了,他抓着树枝自己走,每一脚都要好大劲把靴子从泥里拔出来。真够讽刺的,丐帮衣服没法看,倒是配双上好的靴子。后来他把靴子系腰上,光着脚走。
大路积水更多,他捡小路走。前方一片影影绰绰的光点朝他这边来,侧身退到树后,趴地上等着都是什么东西。
有队伍在前行,穿得花花绿绿的,那些光点都是小伞,每人打着一把小伞,扇子那么大,不撑在头顶,全都打在胸前给手上的什么东西挡雨。人人手上都捧一个,走过五六排,小五子才看清楚,手上捧着的都是仙人球。他大概知道,这些人是谁了。
“他们有多少人?”
小五子吓一跳,关长老就在他一米多远的地方,跟他一样,也趴在泥浆里。苍蝇飞我兜里了吧,你个瞎子能跟我这么远?小五子不想理他,脑袋耷拉在肩膀上。红男绿女陆续从小路走过,也没多少人,队伍虽然挺长,但是道窄,每排也就三五人。
“帮主大老远顶着雨过来,是仙人教里的哪位朋友要见吧?”
哟,帮我找台阶哪。我谁也不见,就是不想在你们丐帮呆了,不想给你当挡箭牌,跑不掉我认栽,弄死我,就地把我埋了得了。他盯着队伍,想过冲出去会怎样,反正都是死,仙人掌他中过,不吃不喝,滋味更不好受。队伍走了一大半,后面的断断续续,有的隔百十米才又上来几个,倒是有要见的,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出谁是谁。
“有个叫吴思若的在仙人派,你把她弄出来见我。”
“吴思若是谁?”
小五子抹抹脸上的雨水,说:“我朋友的女儿。”
“哪位朋友?”
“何帮主的女儿。”
“何帮主姓何。”
他编不下去了,你不是会找台阶吗,再给我找一个,何帮主的女儿为什么叫吴思若,找好了我还是你帮主,给你当傀儡。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几个人过去十几分钟,也不见有人经过。关长老从泥站起来,走近把小五子提了起来,恳求道:“先回去吧,帮主,属下明日帮你办成此事。”
5
小五子最初听到的是江湖三大高手,大漠仙人、蓬莱阁老和南海真人,到关长老这儿变四大高手了,他们的向老帮主也算一个。估计少林的方丈,武当的道长,在他们版本里面都有自己的四大高手。三个老怪物是毋庸置疑的厉害,仙人掌、蓬莱掌和断魂掌,他亲眼进过这令人发指的阴毒。
天一亮就可以进关了,守在山海关口关长老让人回去打探,仙人教行进到哪里。回来的消息说,他们还有两个时辰就可以到关口。关长老说再等一等,他让胡胖子准备午饭,说大家吃饱了再入关,别让人以为,咱们这些关外的是饿死鬼投胎。
可是早饭还没打完,锅还没腾出来呢。胡胖子一肚子气去劈柴烧火,丐帮三堂十六会,大小也是个会长,五帮主上任,他彻底沦为一个厨子。雨下一夜,木头都是湿的,胡胖子趴在炉灶前扇风吹气,熏得直流眼泪。他爬起来揉眼睛,想着跟他们拼了,这时关长老却大哭起来,双手拍地嚎啕,说向老帮主,我对不起您,丐帮对不起您,女儿托付给我们,却由她入了邪教。
那就先不动手,把耳朵留着听,身子趴下去继续往炉灶里吹气。小五子开始也是一愣,听了几句知道他唱哪出了,过去低声提醒他,不是向老帮主,是何帮主的女儿。说完他站起来嘴上大声问:“关长老,为何如此难过?”
这回他改过来了,说何帮主年轻的时候风流不羁,情事不顺,跟心爱的女人,黑苗五毒教主的女儿吴玲,在外面留下一个私生女,几经辗转,女孩已随母姓改为吴思若,谁知此她长大却误入歧途,加入了仙人教,何帮主临死之前曾嘱咐他,一定要找到这个女儿,留在他师弟五帮主身边,代他严加管教,去一去她身上的邪气。
“那向老帮主呢?”众人还在等,他到底是怎么对不起向老帮主的。
关长老停住不语,他编不下去了,一个劲地摇头,说至于各种情由,我们五帮主是再了解不过了。有帮主的指示最好不过了,他们又扭头看着五帮主。小五子后退两步,上了个台阶,面对丐帮众人,清清嗓子说:“我师父同为天下四大高手,当然不惧怕什么大漠仙人,只是他们仙人掌的刺着实令人讨厌,况且两派交好,能不正面交锋,就不要拼个两败俱伤,还请各位长出些计策,让这个姑娘落单,把他救出来。”
能有什么计策呢,这些人天天残羹剩饭,脑子都不大好用了。大家闭眼冥思,只等着开午饭。有个进来没多久的,脑子还在的,举手说他倒是有个办法。胡胖子大老远咳嗽一声,意思说你是我的人,好主意要留给我来出。新来的过去跟他耳语几句,胡胖子放下铁锅大勺,过来说:“帮主,仙人教是实实在在的邪教,你想要哪个人,准备好银子,问问她身价,过去买就是了。”
这也太邪了吧?小五子左右看看,除了闭眼睡着的,没一个有他表情这么惊讶。那就是真的了,他指指胡胖子,让他接着往下说。胡胖子说,江湖本来就不好混,他们又不能像我们这些丐帮,肯低下头要饭乞讨,这么多教徒,多大一笔支出,不赚点银子能撑得百年大派吗?大多数门派维持生计的办法,就是收些年轻弟子,把他们练出一些功夫,明码标价地卖给镖局,或者是达官贵人做侍从。
如果只是钱,那就好办了,小五子让人把银子都兑出来。关长老死活不干,这点银票都是十文二十文攒下来的,就怕是哪地广人稀,要不到饭,好拿来买干粮。前任盖个员外府没问题,我卖个人都不行,真当我是傀儡帮主。两任帮主的嘱托,小五子口气不禁凛然,为了丐帮的复兴大业,从即日起开始一日一餐运动,不吃最好,直到把这笔亏空填补上。
跟着马长老最高能混到哪呢,堂主,副长老?可眼前的这位是帮主啊,胡胖子终于想明白这一道理,鞍前马后地伺候小五子。一直等到黄昏,仙人教材稀稀拉拉地过来,五十多人能分成四十多排。估计大漠仙人不在,远望过去,打头的是吴思若那师姐。小五子问,要不要躲起来。胡胖子摇头道:“躲什么,咱们丐帮光明磊落,我去给您打头阵。”
胡胖子迎上去,挡住仙人教的来路,和师姐一番交涉,回身喊着有请五帮主。小五子踩蹬上马,确定自己脸上的炉灰还在。师姐已然认不出这是店铺的伙计,双手作揖说:“仙人教见过丐帮帮主。”
两队人马停在路上,后面的教徒陆陆续续跟上来。小五子看到了队伍里面的吴思若,还是那身白衣。这一点小五子在田独就想不明白,老是那些红衣少女、绿衣公子,行走江湖,他们衣服都不洗的吗?胡子问他是哪位,还不等小五子指给他,就挥舞着手臂说:“今日两帮偶遇,我们帮主一时仁心大发,想买你们一个教徒收为弟子,不知哪位有这个福分?”
大富人家,达官显贵,卖哪不好,偏要卖丐帮。生怕被挑中,仙人教的人都低头不敢对视,这时人群里一只没有手的手臂举起来,高喊着,买我买我!师姐回头呵斥他:“早说你这一只手卖不上价钱,还是乖乖地跟我去,看是被师父处死吧,还是发你下半辈子伺候我!”
抢猪爪这小子等会儿再说,小五子指指吴思若,问这位姑娘是什么价钱。师姐满脸笑意,奉承他,五帮主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姑娘。小五子接不上话,长女相,穿女装,当然是姑娘。
“那可未必呢,”她指着关长老说,“像这位长老,就不一定看出她是个姑娘。”
他眼瞎,还看不出这是个人呢。小五子懒得理她,想他们长期在大漠,乏于交际,一两句寒暄都让人尴尬。胡胖子去跟他们讨价还价,一张口就二百两,比买栋楼还贵,好说歹说杀到了三十六两。师姐收过钱,将吴思若拱手奉上,问小五子要不要买个保险。这是什么东西?师姐解释,买了我们教的人,如果她跑了,或是伤了你,我们负责把她抓回来,惩罚过后奉还给你。小五子问,保险要多少钱?
“一百六十四两。”师姐回答他。
那不还是二百两吗?小五子差点笑出来,摆手说不必了,我的人我自己会管好。师姐把银子揣好,忽然喝令一句,吴思若,归队!吴思若一跃,又回到了他们队伍里。小五子带人正要上抢时,仙人教已个个扬起右手,左手捧仙人掌防御。
那算了,小五子叫胡胖子数出一百六十四两。这时师姐又谈条件了,她说一百多两不够,要二百两,你花六十四两买人,没买保险,人给你了,她又回来了,刚才的买卖清了。小五子瞪着她,倒抽一口冷气。关长老在旁边说,我早提醒过你,他们是邪教。
“拿二百两,”他让胡胖子数钱,“不过这一只手我也要,连人带保险,这两个人都是我的。”
一只手乐了,欢天喜地自己往这边走,要饭怎么了,不会死在师父掌下,也用不着伺候这母夜叉几十年。
听起来可以,谁让他出去搞三捻七的,真到师父那里也不一定保他活命。人活两清后,师姐还是好奇,要他这个废人做什么?小五子双手合十转着手腕,说自己在练五脏俱裂掌,苦于找不到活体做实验,既然你这有个半残,早晚要你师父处死,就拿来给我练一练。
师姐愣了半晌,作揖别过,行至尽头还回头看了两眼。一只手用仅存的一只手抓向师姐的方向,痛哭流涕地不让他们走。小五子让一只手放心,好容易找到你这么个活人,怎舍得一掌把你打死了,要慢慢来,青蛙用温水煮,味道才最美。说完他拍拍一只手的胸脯,问他这两掌感觉怎样。一只手瞪大着眼睛感受心肺,说胸口闷,心慌。
那就对了,小五子点点头,吩咐马长老收拾行李入关,这两人虽是买了保险,但也要看住了。“至于你,”他冲吴思若笑了笑,“晚点到我房间里来,我细细跟你讲,你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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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关里就热起来了,田独三年,他都不知道出汗是什么滋味。一切妥当,到晚上他纠结起来了,是先调戏一只手还是吴思若呢。银钱掷了三次都是一只手,他还是想见吴思若。关长老比他还犹豫,这么晚把何帮主的女儿送到你房间里,不合适吧?
“她是我师哥的女儿,关长老何出此言?”
关长老想了想,皱眉道:“可何帮主不是你师哥啊。”
“她也不是何帮主的女儿啊,不都是你编的吗?”
入戏太深,关长老想半天才反应过来,退身出去,说我这就送吴姑娘与帮主同房。
“把她仙人球收掉,既入了丐帮,就得学我们丐帮自己的功夫。”小五子还在戏里呢,“先把她捆起来,若是她反抗逃跑,我武功这么高,怕是一出手杀了她。”
小五子想想先不洗脸,一直等吴思若进来。她是绑好了蹦着进来的,关长老说声,帮主请慢用,在外面把门关好。老家伙够不正经的,小五子拽张桌子从里面顶住门,走回来打量吴思若。还是那身白衣,这不行,入我丐帮,就得穿我丐帮的衣服。小五子说着去解她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