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界经常有人在说老干体,对于老干体也就几种说法。那简单来说,什么是老干体?
网上所说的老干体,多以直白语言,甚至直接以口号、流行语入诗,不太注重近体诗格律。紧跟时代社会特色,用情感色彩很浓呐喊式的主观词语描写,而不太注重用技巧与手法去表达情感。这类诗词有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套话连篇而看似激情滂湃,但读完却毫无余味与生气,故此艺术性普遍不高。
而我个人认为,可以把这个范围扩大一点。一些诗词就算符合格律,但都是空话连篇,大量采用主观性很强的词语去写的,说教强迫式给读者灌输作者情感偏好的,应该都属于这一类范畴。
下面几个诗词案例,严格来说都算不上纯粹的老干体,但是都偏于说教式写法,故此也可按老干体来琢磨修改。如果吃透后能避免犯这些问题,诗词水平应可以再上一台阶。
有怀之一 原作
沧桑人事古来匆,铭刻心怀是友情。
如水月光浮旧梦,亦真亦幻到天明。
这首网友的作品,算不上老干体,并非吹捧呐喊式的文字,但还是有很大的改进余地。个人看法前两句要动大手术,后两句可取,不用怎么动刀修改。为什么?
因为前两句虽不是老干体,但是写法类似老干体,属于比较主观性的说教写法。虚泛而空洞,言语并没有落到实处。读前两句的感觉就类似于听家长或老师在教育学生,告诉你是这样的,是那样的。
“沧桑人事古来匆”是一种比较叙述性的词语,如何沧桑的人事,如何古来匆,并不会给读者形成一种具体的印象。是一种比较概念化的写法,模糊而笼统。
“铭刻心怀是友情”同理也是空洞的叙述。你说铭刻就铭刻?我作为读者不认同怎么办,不听你说怎么办?这种主观意识太强的文字,在诗词里能少用就少用。用得多就容易变成说教式的句子,读者会反感的。
这两句读完,读者脑海里并无特别的印象与触动,甚至基本的画面感都没有,你让他们如何能进得了你的诗里?这两句必须做出调整!
“如水月光浮旧梦,亦真亦幻到天明。”这两句总体上看很不错。一个浮字,使相对虚幻的旧梦变得形象可感,月光能浮梦吗?不能,这就是诗词里的无理而妙,浮的不是旧梦而是回忆。从而引出到天明,似梦似醒,辗转反侧人不能寐的形象就很具体了。这两句刻画的画面感很强,而不是像前两句的笼统概括的叙述。
那么前两句该如何修改调整?把概括性的说教写法改为客观描述或者呈现。如下:
有怀之一 改作
空床辗转对孤灯,搅动心潮是友情。
如水月光浮旧梦,疑真疑幻到天明。
其实,怀人诗最感人之处,不在于涕泗交流,而在于默默的心声倾诉。原作所要表达的主旨相对比较明显,情发于心,潜流涌动,是极具感人的因子的。
原作的第一句改用具体的画面去描写,变为"空床辗转对孤灯"。这样的画面变得相当清晰,不说怀人,也能感受到那种想念。以具体画面的呈现来表达情感,这就是区别。更主要的是这种写法可以沟通与下句的内在意脉,构成因果倒装,不至于流水账,也就是所谓的诗家语。
第二句把“铭刻心怀”改为“搅动心潮””,虽只是改动三个字,而且只是客观的陈述,非强迫读者要接受作者说法。这样的写法,把这两句的焦点都放在了“是友情”上,相当清晰明确。倒装的写法也使上句的辗转难眠有更充足的理由。
前两句改前与改后,可以对比看看。改后的句子给读者有更鲜明印象,改前的句子则不那么明晰,相对模糊很多。这就是说教或口号式的写法,与客观描述呈现让读者自己感知的写法区别所在。
第三句不做改动,原句已经相当好了。第四句也不错,但略有瑕疵。"亦"字稍逊,一是造成孤平现象,二是对真与幻的写法略微偏肯定,不如用"疑"来表达那种真假难辨,不可捉摸的忐忑心情。用"疑"更妥帖,语气不会过于硬邦邦。这是文字细微处的情感处理,须多练笔才能体会到。
到此调整结束,改前改后对比,改后的诗已经可算是一首相对清晰与妥帖的七绝了。在整体感上更强,而且具有鲜明的画面感,读后能有余韵感。
再分析一个案例,这首其实与上首是同一诗友作品,也是写怀人的。立意不错,结构也还可以,毛病却同上首差不多,诗质稍薄。
有怀之二 原作
知青岁月忆当年,陋室薄衾红烛前。
世事蹉跎余太息,愁思寒夜难成眠。
第一句直接点题并说明时代,指向还是比较清晰的,不用猜测。只是"岁月"与"年"都是时间,有重复累赘嫌疑,也不太妥帖。看作者本来意图,不可能是知青岁月时还去忆当年,那就是回忆到解放前了?故此,岁月改为“往事”才对。这样就是倒装写法,强调“忆当年”是忆知青往事。
第二句的“薄衾红烛”的环境与氛围与知青岁月不协调,别人不知还以为是洞房花烛夜。而且上一句已改为了“往事”,那这一句应该来个对往事场景的描写,往事就有具体画面来衬托了,才不会感觉往事是虚泛和空洞。改为“陋室掏心蜡烛前”,这是两个朋友在蜡烛前掏心窝聊天,是不是很贴近当年现实?重现当年真挚情义。
第三句又是采用这种说教呼喊式的写法,造成的结果就是转递不力,必须全换。改用“双鬓已随霜雪改”来表达“世事蹉跎余太息”感慨,何必直接这么说呢?让读者自己从画面去感受这种感慨不是更深刻吗?
结语只取难眠之意,其余推翻改掉。“愁思寒夜”太过平淡与直白,与上句衔接也生硬。故此重新装饰,以达到承接上气,圆合全篇的效果。改为“思君犹自不成眠”,用“犹自”呼应上一句的“已随”,而且有加重强调之意。“难成眠”犯三连平,也不如“不成眠”更铿锵有力的回应前面怀人情感。
调整后如下,感觉如何?
有怀之二 改作
知青往事忆当年,陋室掏心蜡烛前。
双鬓已随霜雪改,思君犹自不成眠。
是不是明显不同?整体更加协调与触动人,避免了一些流水账感觉,不为说而说。从一二三句层次递进,直到最后一句情感喷薄而出,水到渠成。原作读完是没有这种层次脉络分明的感觉的,感觉是太虚泛化。
真正的老干体是下面这首,有80%的老干体样子,该怎么调整才更有意思一些呢?
访贫 原作
岁来走访到小村,个中百姓未脱贫。
老叟泪眼倾心语,陋室听来字句辛。
访贫 改作
春风疑不到边村,二十年来未脱贫。
老叟见官犹嘿嘿,已无多泪对闲人。
原作主要表达当政者对贫困地区民众的关切与同情,具有一定的思想意义的,出发点很好。但诗词作为一门独特的艺术,并不能以出发点的正确与否来衡量其优劣。
仔细研读,原作明显有三个不到位:一是文字表达不到位,二是情感宣泄不到位,三是音韵气脉不到位。
首句是学习欧阳修的句子写法,与次句构成倒装。原句的“岁来走访”完全是多余的,不必如此直接说做什么事。说白了,原作的第一第二句完全是为说而说的句子,不但格律不齐整,而且毫无诗意可言,是典型的老干体写法,故推倒重写。
一二句改为”春风疑不到边村,二十年来未脱贫。“,其意是说:改革开放都二十多年了,这个边远小村却仍然未能脱离贫困,或许改革开放的"春风"是不是无法吹到这里来。这当然不是对政策有怀疑,而是对发展不平衡的一种惆怅而已。用春风不到此地来借喻脱贫政策或还未惠及本地,则更见具体形象,不至于干巴巴的说事情,将一种笼统的概念说法转化为可以想象的具体画面,更见生动与深刻。
原诗的第三四句”老叟泪眼倾心语,陋室听来字句辛。”也是用直接叙述的说法,转合得太过寡淡无味。但改造后句子完全不同,"老叟见官犹嘿嘿,已无多泪对闲人"这个转合句虽略见调侃,但是蕴含的意味却是相当丰富。它给读者提供的想象空间极大,至少包含了这样几层言内或言外之意。
其一,落后地区的人民(诗中是以"老叟"为代表),在饱受贫穷的磨折之后,或已承认并接受了现实,生活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奢求,对于一切艰难困苦,都能以乐观的态度泰然处之,因此,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够保持他们独具个性的"嘿嘿"。
其次,"官"们来这里视察,显然不是第一回,他们或者作过许多指示,或者有过许多承诺,或者主持制定过许多文件,但没有一件能够真正落到实处。对于这套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东西,"老叟"们最初也许相信过,激动过,然而一次次竹篮打水,使他们彻底清醒过来,甚至清醒得有些过分,以后有"官"来访贫,不论真的假的,一概以"嘿嘿"待之。在他们的心目中,这类当官的都是些吃了饭没事干的"闲人",自己的泪已为生活流尽,没有多余的去博取这些无关痛痒者廉价的同情。
把来访的"官"们视作"闲人",对我们的领导同志似乎是犯了大不敬,然而就尚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贫民而言,没把你看作"坏人",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宽容、最好的评价了。原作的诗是比较温柔敦厚的,但缺少深度与力度,故此给人一种寡淡无味的感觉。改后的诗却是如此带骨头带刺,针砭力度大大加强,故能给读者很深的触动,这才是真正诗词文字的宗旨。
通过原作与改作对比,诗词不可过多用主观叙事性的语言去写,写多了则完全成了口号。口号的堆砌则会使诗词空洞无味,读者完全无感。最好能形成一定的画面,由读者从此画面去感受作者的情感倾向,形成自己对情感的判断,这样的写法会令人印象深刻,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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