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青年人生育提供更多支持

人口问题始终是我国面临的一个全局性、战略性问题。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提出，要优化人口发展战略，建立生育支持政策体系，降低生育、养育、教育成本。昨天，北京青年报记者在本报推出的2023年全国两会线上论坛中连线多位代表委员，聚焦中国人口与生育话题。

全国政协委员贺丹谈生育支持政策

通过政策干预缩小“生育赤字”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贺丹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解决了人口过快增长问题之后，我国现在面临着高龄少子化的挑战。在这种情况下，政策体系要进行整体系统性的重塑，从引导少生优生到进行生育支持。

在贺丹看来，育龄人群生育意愿的变化是对外界环境和政策制度做出的合理反应，可以通过生育支持政策体系的建立帮助有意愿的家庭更好实现生育意愿，支持核心就是要解决与生育直接密切相关的生不了、养不起、没人带等三个方面的问题。

北青报：很多年轻人表示已经感到了国家“催生”压力，为什么生育意愿并没有提升？

贺丹：首先要明确一点，生育意愿的变化跟生育政策调整本身并没有关系。现在少生优生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可以说成为了新一代年轻人的主流观念。对于年轻人来说，是否生育、什么时间生育、怎么生育，他们会做出符合自己愿望的理性选择。他们的选择，都是对外界环境的合理反应。从宏观上，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干预外部的环境，创造生育友好的政策制度，影响家庭生育决策，让生育水平不会下降得太快，缩小“生育赤字”。

北青报：在政策方面，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提出，要建立生育支持政策体系。您认为，这个“体系”应该包括哪些方面？

贺丹：构建生育支持政策体系首先是理念的变化，要落实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将促进家庭和谐幸福贯彻到我们所有的政策制定的过程中。这也是一个发展战略的转向，面对高龄少子化的挑战，以往的生育政策体系要进行整体系统性的重塑，由引导大家少生优生，转为现在的生育支持。生育支持政策包括教育、民政、经济、税收等多方面优先优惠政策，最核心的政策是与生育直接密切相关的，就是要解决生不出、养不起、没人带三个方面的问题。有些家庭本来打算生孩子，但这三方面的困难和挑战可能影响他们的生育意愿，政策制定要从这些方面来发力。

文/本报记者 董鑫

摄影/本报记者 郭谦

全国政协委员乔杰谈生育问题与生殖医学发展

推动辅助生殖产业国产化发展

生育问题与生殖医学发展一直是近几年备受关注的焦点话题。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第三医院院长乔杰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谈道，要加强健康教育，提倡适龄生育，同时，在科研上积极探索孕、育相关的疾病发病机制，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对于辅助生殖技术的发展和推广，乔杰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她认为，目前在技术实施中涉及的药品、试剂、耗材、设备等的国产化偏低，需要相关从业者加强研究，解决卡脖子技术瓶颈，推动辅助生殖产业国产化发展。

北青报：据显示我国育龄人群的不孕率有所上升，在医学层面我们还能做哪些努力？

乔杰：首先要加强健康教育，使广大女性了解从青春期到育龄期的正常生理变化。知晓良好的卫生习惯、健康的生活方式对生殖健康的重要性。掌握科学的避孕方式，减少因终止意外妊娠导致的生育力损害。充分了解年龄对于女性生育力的重要影响，提倡适龄生育。

从生殖医学角度，我们还是要积极应对，从改善成功率、降低出生缺陷发生情况等方面入手，提高出生率和人口素质状况。

北青报：随着辅助生殖技术的推广，我国的辅助生殖技术和服务水平近些年取得了哪些进展？在管理、技术和政策层面，如今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规范？

乔杰：随着辅助生殖技术的推广，我国辅助生殖技术实施的覆盖率及服务量逐年增加，截至2021年6月，经批准实施辅助生殖技术机构已达539家，人类精子库27家，各类技术服务总周期数自2016年开始已经超过100万，出生婴儿数超过30万，占当年活产婴儿总数2%左右，基本能够满足我国辅助生殖助孕治疗的需求；在实施技术服务种类及安全性上与国际水平相当，并且在部分领域如胚胎着床前遗传学检测等创新技术的研发和使用，已处于国际领先水平。

文/本报记者 佟晓宇

全国人大代表阮祥燕谈生育力保护话题

帮助患癌女性保存生育力

在今年的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门诊联合党支部书记、内分泌科主任阮祥燕关注到了女性生育话题。她长期致力于女性的生育力保护，从医30多年来，阮祥燕引进了卵巢组织冻存与移植技术，创建中国首个卵巢组织冻存库，造福于千万患者与家庭，被称为“中国冻存卵巢组织第一人”“中国冻存婴儿之母”。她希望有更多人了解卵巢组织冻存与移植技术，帮助患癌女性保存生育能力，并呼吁将这项技术纳入医保。

北青报：卵巢组织冻存与移植技术目前在我国的开展情况如何？

阮祥燕：我国每年新发癌症患者有450多万，保守估计，至少有100万女童和育龄女性在疾病治疗过程中会导致卵巢功能早衰或彻底衰退，丧失生育能力。如果卵巢组织冻存与移植技术能够很好地开展起来，就能够惠及这部分女性患者。目前，北京妇产医院已冻存卵巢组织将近500例，多数来自宫颈癌、乳腺癌和儿童良恶性疾病需要骨髓移植的患者，年龄最大的冻存者46岁，最小的1岁3个月。移植10例，全部成功，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目前，这项技术的宣传还不够充分，许多医护人员及患者不知道卵巢组织冻存移植术的存在。有不少患者在做了放化疗之后才找到我，希望保护卵巢功能，但实际上为时已晚。建议加强针对这项技术的患者教育，甚至可以从法律法规上来明确，所有进行疾病治疗的患者，如果治疗会影响到卵巢功能，医生应该有责任去告知患者有这些方法来保护生育力，从而避免这些无法逆转的损失。

北青报：您如何看待生育成本问题？

阮祥燕：有的人不想生，可能是考虑到生孩子的成本问题，希望国家可以完善相关的配套政策，包括完善产假制度、配套的子女教育政策等等，给人们提供更多生育保障。对于那些想生但不能生的人群，这一部分人则由我们来保护，比如卵巢组织冻存移植技术，就可以为那些因疾病导致无法生育的女性带去新的可能，将来在促进生育率方面应该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文/本报记者 蒋若静

全国政协委员谢文敏呼吁加强托育服务

适龄人群生育意愿牵涉“一老一小”问题

根据国家统计局最新发布的数据，2022年末全国人口比上年末减少85万人，人口自然增长率为-0.6‰。这是60多年来，我国人口规模首次出现负增长。人口与生育问题牵涉国家和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也成为今年两会备受代表委员们关注的话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全国政协委员、湖北首义律师事务所主任谢文敏在今年两会带来三个提案，分别是关于生育登记取消结婚限制、加强社区居家养老产业发展以及加强零至三岁婴幼儿托育服务体系建设。多年来，谢文敏关注妇女与儿童权益，她谈道，三个看似无关的提案，实则有着紧密的内部联系和对现实的关切。考虑到生育率下降以及人口老龄化，适龄人群的生育意愿也时刻牵涉着“一老一小”的问题。

谢文敏希望通过提案，呼吁更好地建设没有职场性别歧视，所有女性都能享受生育保险、产假等福利待遇，养老和托育服务完善的生育友好社会。

北青报：您如何看待当下适龄人群的低生育意愿与生育焦虑。

谢文敏：我认为完善养老服务，加强3岁以下婴幼儿托育服务体系建设，完善生育配套支持措施，能够在现实层面解决适龄生育人群和家庭的后顾之忧，提升生育意愿，释放生育潜力。

当下，许多年轻父母面临没有时间带孩子，养育的主体责任落到了上一代人身上。根据我对武汉市部分托育机构的走访调研，许多年轻家长愿意选择托育机构，但一些公益性的普惠制托儿所，月均费用也能达到2500元左右，民办幼托班质量也良莠不齐。我建议完善相关配套法律法规，建立健全准入标准和管理规范。政府加大财政支持，社区协同政府完善相关服务。增强师资力量，完善师资准入和考核政策。

让年轻人逐步从养老和托育的负担中解放出来，生育意愿自然也会提高。营造生育友好的社会氛围，在社会各方的配合协作下，切实解决女性职场性别歧视、高房价、就业等问题，让年轻人愿意生育。

文/本报记者 佟晓宇

全国政协委员安庭谈提高生育率话题

建议将辅助生殖全面纳入社保

全国政协委员、民建北京市委副主委、希肯国际文化集团董事长安庭这几年一直关注人口生育率问题。他建议将辅助生殖医疗全面纳入社保，资金不足部分由国家财政专项资金托底解决。

北青报：聚焦提高生育率话题，您今年带来的提案是什么？

安庭：提高生育率面对的人群可以分为两种，一是“能生不想生”，二是“想生不能生”。在今年两会上，我的提案是“将辅助生殖医疗全面纳入社保”。有媒体报道显示，我国育龄夫妇的不孕不育率已经攀升至12%-18%。中国人口协会此前发布的《中国不孕不育现状调研报告》显示，中国育龄夫妇的不孕不育患者超过5000万，占育龄人口的12.5%-15%，可以说我国“想生不能生”的家庭基数巨大且拥有着广泛的生育意愿。对这些家庭而言，辅助生殖技术是帮助他们达成生育愿望的主要途径之一。但目前我国辅助生殖渗透率较低，究其根源，高昂的治疗费令患者望而却步。

北青报：目前，辅助生殖医疗落地情况如何？

安庭：虽然在国家卫健委、国家发改委等17个部委联合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完善和落实积极生育支持措施的指导意见》中，表达了作为自费项目的辅助生殖技术或将被医保覆盖的内容，但在我国各省份各地区医保结余情况差异大、政策执行水平不一的情况下，辅助生殖医疗尚未全面整体地落地，存在着报销内容和尺度不一、跨省跨地区结算难等实际情况。可以说，在这个问题上，尚有待细化及全面落地。

我建议，在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框架范围内，各地尽快完成辅助生殖医疗服务价格的定价标准，并纳入医保甲类报销范围。依照各省各自治区医保结余的实际情况，制定相应的分摊比例，涉及相关医保资金不足部分由国家财政专项资金托底解决。同时，大力发展辅助生殖医疗技术机构，长效解决目前相关医疗机构供不应求的现实状态。

文/本报记者 张月朦

全国人大代表雷冬竹谈预防出生缺陷

普及孕前产前罕见病筛查

今年是雷冬竹从医的第32个年头，也是她履职人大代表的第十一个年头，十多年时间，她始终致力于预防出生缺陷，为罕见病发声。雷冬竹告诉北京青年报记者，面对人口出生率持续走低，我们更应该强调质量，加强孕前产前罕见病筛查，防控出生缺陷，提高人口质量。面对年轻人生育愿望降低，雷冬竹认为主要是生育、养育、教育成本过高造成的，她建议生育支持政策要具体化，让年轻人切实感受到生育养育教育成本下降，提高生育意愿。

2022年，我国首次出现人口负增长，出生率仅为6.77‰。雷冬竹介绍，她所在的郴州，出生率的下降也是惊人的。2015年，郴州市有5万多名孩子出生，但到了2022年，这一数字下降到了约2.6万名。在雷冬竹看来，人口出生率下降的背景下，我们更应该强调质量，更应该降低出生缺陷、提高人口质量。

北青报：如何看待科学生育？

雷冬竹：80%的罕见病都是由遗传疾病引起的，通过三级预防体系，即婚前孕前筛查、产前筛查和产前诊断、新生儿筛查，大部分罕见病是能够预防的。本次两会，我再次呼吁要普及孕前产前罕见病筛查，实现“主动预防、源头控制”。我建议各地政府因地制宜确立本地区罕见病筛查病种，全民筛查。筛查费用采取“国家财政出一点、地方政府补一点、个人掏一点”的方式，在政府引导下，普及孕前产前罕见病筛查，科学生育，避免罕见病患儿出生。

北青报：如何看待年轻人生育意愿低的问题？

雷冬竹：生育、托育和教育成本的增加降低了年轻人的生育意愿。我们的医保只保有病的群体，其实胎儿如果具有高危因素也是一个患者，我认为如果把这部分费用纳入医保，会减轻患者负担。此外，做试管婴儿费用要几万元，如果这部分能够实现“国家出一些、自己出一些”，也有助于提升生育动力。还有就是，如果国家出台托育政策，降低托育成本，这也会减轻年轻人生育压力。

二十大报告提出，“优化人口发展战略，建立生育支持政策体系，降低生育、养育、教育成本。”雷冬竹认为，顶层设计的政策要具体化，要让年轻夫妇感受到生育养育教育成本的下降，这样他们才会有生育的动力。

文/本报记者 张月朦

本版统筹/徐锋 林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