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是，是！”贾三并没注意小村说话时的表情，也没注意小村说话的语气，只是坐在车上，信马游缰，闲聊着。
过了一会儿，小村又感怀地说：“我出生在横须贺，一个美丽的海港，后来我在帝都找了妻子，才在丸之内（东京热闹市区之一）重新赁了一所房子的！”
“咳，这年头在这做买卖也不容易，你看今年庄稼又完了！”
“看来，这水灾不是杂木屯一地一方了，整个东满都受灾了！”
“庄稼人欠你们的帐，怕又收不上来了！”
“没关系！”
“还没关系？不行！欠我们家地租的，一定要收上来！”贾三说道，“你不知道我们这里庄稼人的脾气，总愿意说穷，说没有……我向你进一良言，小村先生，大丽过后，恐有庄稼人向你们赊账，可万万不能赊给他们啊！”
小村哈哈笑着说：“现在满洲的困难大大的，不要说庄稼人来借账，就是你们的督军，大帅……向我们借账，啊哈哈……”
“钱放在外边，我总是不放心的！”
“贾先生，这一点可和我们大和民族的性格不同了，哈哈！”
贾三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冷笑两声，接着打马一鞭，往村里走去。雨刚停一会儿，又霹雷电闪地下起来了，天空像被什么捅漏了似的，七天来雨水日夜不断线。庄稼人的心，就像天空的铅云一样，阴暗、沉重。
晚上，小村走访了几户乡民，了解一下秋雨造成的灾情，最后到了“十家长”家，他们谈唠了很久。
秋风秋雨中，被淋得落汤鸡似的大宝，在泥泞的路上跌倒了又起来，什么也不顾的一溜小跑，往屯外大田地里奔着，呼号着……
穿过一块地，又一块地，过了一道壕，又一道壕，快到贾家东八垧子时，他张开了嘴巴，冲着细雨濛濛的大地，高声叫着：“爷爷！爷爷……”
泥浪在孩子的膝下流过，他挣扎着，向爷爷奔去。
“喂，德才兄弟，你孙子来了！”南永泰直起腰身，把手搭在嘴边，隔着地喊。
林德才老汉一听，赶忙应道：“哎！”
“爷爷！”
林德才晃晃头，甩甩手，抖掉脸上、手上的雨水，迎着孙子，说道：“我的大孙子，你怎么跑来了？”
……“我妈说……二宝不吃咂哑儿，”大宝气喘吁吁地说，“他··病了！”
“病了？”
“嗯！”
林德才老汉一张麻木缺乏表情的脸，立刻痛楚地抽动了一下：“什么地方不舒坦？”
“不知道。”
“脑袋瓜疼吗？”
“不疼，妈妈说烫，像火烧的……”大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都两天了！”
林德才老汉一看雨水顺着大宝的脸往下流淌着，冻得瑟瑟发抖，二话没说，把孙子疼爱地抱在怀里，将草帽给他戴上，说：“走，咱们回去！”他背着大宝拎起铁锹，不顾泡在水中的庄稼，径直往家走去。
林德才老汉回到家一看，二宝软绵绵地倒在他妈怀里，啡啡发喘，看那样子病得实在不轻。
“二宝，爷爷的二宝贝！”林德才俯下身子，伸着蓬乱胡髭的下颏，在孙子的脸上擦了一下，说：“你怎么了？”
往昔，德才老汉干活回来，再累也要抱抱二宝的。这孩子也就是乖，玩艺儿真多，又会挤眼又会笑，问他吃饱没，他就敲敲肚皮，问他老和尚什么样，他就会双手合十，连着嘴说：“妈妈托佛！”直到把爷爷逗笑，把全家人逗笑。现在，爷爷怎么叫他、哄他，他也不再笑了，只顾闭着眼睡。
炕上有病人，地下有愁人。林德才老汉转遍全屯子，为孙子找偏方弄药……夜里，他点着了一炷香，出屯到庙上烧了，他跪在山神爷面前，虔诚地祷告着，求保佑：阖家老幼平安，二宝宝的病马上就好……
二宝经过三天急促的喘息，发烧，到第四天头上，不哭了，也不叫了，他妈妈叫他连眼睛也不睁了，全身一阵阵的在抽搐着，那样子真吓人。
“二宝，吃咂咂儿吧！”双喜的嫂子手里捧着r房，叫着，“你爸爸快回来了，给你买洋糖……”一家人为孩子的病急得团团转，昼夜守候着。
可是，二宝终于死了，双喜的嫂子哭得死去活来。德才老汉在西屋里，怀里搂着大宝，一锅又一锅抽着旱烟袋，不时地用大拇手指肚揉着眼睛。
双喜听着嫂子悲切的哭声，也陪着流了不少眼泪，想说几句什么安慰的话劝劝嫂子，可他不知道，此时无论什么样的语言也解劝不了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悲痛。他思忖了半天，咋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咄咄呐呐地说：“嫂子，别哭了，都怪咱们穷！”
“皆因穷……”他嫂子哭述着，“就更需要人手啊！”
“可光哭也没有用啊，你身板也不强……”双喜说。
屯邻们闻讯都赶来了，陈二两口子、南阿妈妮（朝语：妈妈）、玉富娘、炳哲的阿妈妮、二胜妈、小翠、冬花，小屋挤得满满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着双喜的嫂子，有的还陪着掉几颗眼泪。陈二媳妇说：“为了一个小东西，别太伤心了，你年轻轻的，正生正养的时候，想添几个孩子还愁什么！”
二胜的妈也说：“都是糟烂年头赶的，摊上这样的事，也不光你们一家，你们二宝才三岁，头些日子后街老王家那大柱子都十二、三了，不是有病没钱治，活蹦乱跳的硬是折腾死了。”
“哎咕（朝语，叹词，哎呦的意思）……多可惜呀！”南阿妈连连惋惜着。
未完待续……
本小说反映伪满时期东北农村生活，作者辰汾、梦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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