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方程》里的家国情怀与凡人荣光

　　在大时代的洪流中，有无数承受着生的苦难，却又饱含激情与热爱的一个又一个的平凡人物。海桀以一部《蓝色方程》，为特殊年代里的平凡人竖起了“耸立天际的无字碑塔”。作者借小说中的人物之口说：“历史，是所有人的历史。只有所有人的历史，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历史。”

　　长篇小说《蓝色方程》讲述的是原子城的前身二二一厂——位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西海镇的我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的故事。

　　当历史的真实与小说的虚构相遇，如何架构真实的历史与虚构的小说之间的桥梁，对写作者是极大的考验。评论家谢有顺在《写小说也是在写历史？》一文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小说若不和历史发生对话，很难获得持久的影响力……小说是在写一种活着的历史，这意味着它必须理解现实、对话社会、洞察人情，它要对时代有一种概括能力……一旦放在这个背景里，虚构就获得了一个真实的时代语境，小说也就成了历史讲述的一部分，真实和虚构的界限弥合了，小说也因为有了历史的旁证，而变得更有力量。”

　　在《蓝色方程》中，在依放与艾丁的工作经历和爱情故事之外，我们处处能看到作者对时代的强调与代入。

　　历史的真实和小说的虚构穿插叙述，既需要作家的想象力，更是对作家叙事能力的考验。在这部长篇小说中，海桀将这种手法运用得灵活自如，也是其长期从事写作，熟练掌握小说叙事技巧的表现。

　　《蓝色方程》在宏大叙事背景下描摹人性的幽微复杂。小说中有意志坚强、思维敏捷、沉稳冷静、讲究原则的艾丁；有性格单纯、好奇心强、心有仁爱、不屈不挠的年轻女性依楠；有执着理想、勇于担当、忠于爱情、兢兢业业的依放；有善良热情、长相娇美却因故去世的大学毕业生徐大姐……每一个人，都不是简单的轮廓化、概念化、脸谱化的描写，而是见骨肉、见思想、见灵魂的生命个体。年轻的艾丁曾有过三个追求者：依放、高凡、严涛。这三人各具性格各有特点，一个直率真诚，聪明机智，见义勇为；一个虚伪自私，戴着面具，善于表演；一个敢于担当，大方坦荡，自信满满。所有这些人物身上所彰显的或忠贞，或痴情，或诚挚，或通达的品性，是最能抓住并打动读者的。结合时代生活和文化语境，海桀所持有的这种精神追索，蕴含着对人生的完美圆满、社会美好的向往与追求，映射出作家的家国情怀，及其承担社会责任的真诚的文学良知。这种精神站位和写作姿态，值得学习。

　　将活着与死亡、现实与历史、可能与不可能等之间的界限打破，海桀呈现给读者的是真实的现实和历史的另一个版本。这除了缘于作者对故事素材的熟悉、理解与渗透，也与作者热情、理性、睿智的笔触分不开。

　　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任务繁重，工作艰巨，要求所有人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内容和研究项目，必须做到绝对保密，这是每个人必须遵守的誓言。小说中的许多人物践行誓言，永葆初心，令人难忘。“每天都以最好的状态，扎在资料室和工作室，除了吃饭和睡觉，从早忙到黑，不知道日月年轮，也无所谓个人生活，只要做梦，必定是工作，必定是数据。”这是艾丁的日常，这也不只是艾丁的日常，而是无数个二二一厂人的日常。严于律己，勇于担当，这是二二一厂人的素质，是二二一厂人的胸怀，是二二一厂人的境界。

　　悬念丛生、高潮迭起的叙述，将历史故事演绎得扑朔迷离，引人入胜，这是《蓝色方程》叙事的一个重要特征。当艾丁的孙女苦苦追索祖辈的过往；当天才数学家罹患重疾仍忘我工作，同时全力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当艾丁因为愧疚、自责、思念等多种情绪缠绕而不愿揭开往事；当新人仅用半天时间办好结婚手续，拿到没有结婚照的结婚证，转眼又要分离；当终于能够结婚却没有戒指，没有亲人，没有新衣，没有鲜花，连个属于自己的能够容身的“小窝”都没有……不一而足，无一不让人感慨唏嘘。

　　艾丁一直不肯给孙女依楠讲爷爷依放的死因，我们读完三分之二，悬念依旧。只要事关艾丁和依放的隐私，艾丁就会刹车，什么都不给孙女说。小说中的艾丁，面对众多的好奇和求教，她总是一而再地说，她的经历只是个人的经历，与那个时代和社会有着很大的差异。她认为，二二一厂的工作和生活，无论是个人的，社会的，科学的，还是国家的，由于特殊的时代背景，由于个体和整体的巨大差异，价值和意义的内涵是不同的。

　　因为不同，艾丁拒绝开口。这种悬念设置扣人心弦、引人入胜，有着震撼人心的效果。而第一人称自述、第三人称叙述，再加上日记体叙事，以三种方式交叉进行叙写，小说的情节环环相扣，构思缜密，跌宕起伏。这些情节的设置和描写，铺陈衬垫，蓄势增情，读来令人欲罢不能。

　　留数理论、复变函数、费米悖论、流体力学、薄壳理论、狄拉克方程、黎曼曲面理论……诸如此类的专业术语和爱因斯坦、居里夫人、牛顿、哥白尼等伟大人物的生平故事一起在小说中出现，我们读到的不是晦涩艰深，不是冗长累赘，而是曲折幽深、峰峦起伏的故事。作家是杂家，在海桀身上表现十分明显，他对物理、化学和数学的痴迷，在小说中可见一斑。

　　当本就聚少离多的恋人迅速办好结婚证，却因为工作不得不让七天婚假一再缩水，最终变为两天；当小勇咬破爸爸的手，爸爸为了引起小勇的注意给小勇看渗血的伤口，小勇却抓起一块积木使劲砸过来；当分娩提前，心跳如鼓、四肢无力的产妇一个人想要挪动都极其艰难……现实的残酷如雪如霜如刀如剑，而温暖人心给人以力量的，是那两个第一时间将艾丁送往医院的年轻人，是一次次把写好的信撕碎丢进火炉、孤独待产的妻子，是选择承受恶疾折磨为治愈患有孤独症孩子事业家庭两不误的父亲……

　　岁月的流光对应到世事的纷繁复杂，家国情怀与凡人荣光里，小说中闪耀的人性光芒，让这部作品在超越文本自身的同时，也打开了一个让读者自我反思、自我探索的窗口。这些涉及人物精神心理层面的描写，使这部小说又有了一种更为明亮的质地。于是带着作者烙印的二二一厂，已经不只是个地域概念，而是有了温度，有了质感，有了层次，有了一种独特的光芒辉耀四野。

　　确如书中所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真实的经历，他们的思想、情感和认知，与他们所处的时代息息相关，如果不了解他们所处的真实历史和他们的心灵历程，很难理解，轻而易举说不清楚”。梁晓声说：“文学一定是让自己更靠近理想中的自我”。《蓝色方程》告诉我们：“珍视你心灵的存在，敬畏你活着的理由”。

　　如果“面对悬崖绝壁，冰沟深渊，严寒雪崩，只能顶着逆风，靠自己的力量来征服”，如果“我们唯一的选择是前行”，相信读完《蓝色方程》，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助力我们砥砺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