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宇：无惧生死，向死而生

虞美人·向死而生

漫天风雪离人散。往事云霄间。

惊涛 拍岸石崖暖。 孤雁独鸣新月、似当年。

庄周梦蝶生烟渚。霜冷凭栏处。

断桥寒夜空吁叹。纵使故园入梦、意难平。

东北抗日联军 第1路军 总司令 杨靖宇

《杨靖宇：白山忠魂》写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了。关于人物惯常的写法是从出生写到生命的终结，而后盖棺定论。这样的写法是无可厚非的，不会有人生而为神灵，即便是生物携带着印记基因出生，也只能表现出一些动物本能，比如，从来没有见过猫的老鼠，第一次见到猫的时候也会表现出恐惧与害怕；如果你在一个从来未吃过浓油酱赤肘子肉的小婴孩身边大快朵颐，只凭肉食的香气以及你进食时的愉悦表情，这个孩子在观望的过程中多半会流下口水……

这都是印记基因在发挥着作用，但生物的印记基因并没有强大到左右甚至决定其一生。人出生之后，在环境的影响下，在教育的感化下，在顺境与逆境的交互中，慢慢发育、成长，最终形成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即便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姐妹，也会因着各自的机缘不同而性格南辕北辙，人生呈现出不同的境遇。就像自然界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一样，也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遑论他们的人生轨迹。

其实也不能说接近，这已经是《杨靖宇：白山忠魂》的尾声了。从杨靖宇将军的殉国地吉林省白山市靖宇县追寻到他的出生与成长之地——河南省驻马店市确山县李湾村，逆时针倒叙，从“杨靖宇本不姓杨”写到“靖宇大街贯东西”，已经完成了一个首尾相继的闭环。

当初接到这个创作任务时，并没有想过要做这样的叙述处理，已经出版发行的关于杨靖宇将军的图书汗牛充栋，无一例外都是顺时针叙事，先“始”而后“终”；同时，也都不约而同地在篇幅上弱化、压缩了杨靖宇将军在河南的岁月，而以大篇幅充分展现他抵达东北后的抗联战斗经历。当然，杨靖宇将军事业的巅峰，卓越的革命贡献，生命的高光时刻的确是发生在东北大地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但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采访从殉国地开始，其实这也并非出自刻意的设计，仅仅是由于出行的便利，所在的城市，恰好有直飞吉林的航班，对殉国地的采访结束之后，又直接从东北转战杨靖宇将军的出生地河南驻马店。我们沿着杨靖宇将军的来时路逆向行走，追本穷源，去到了他出发的地方。其实中间也不无遗憾，因为没有去上海寻访当年杨靖宇将军参加中央军政干部培训班的旧址，行程中忽略了杨靖宇将军在上海停留的一环。即便如此，仍然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那就是启程前往东北开展工作时，杨靖宇将军已经是一个相对成熟的革命者，他在他的家乡河南完成了从一个热血青年到革命家的成长、羽化、蝶变。杨靖宇将军在出生地的成长是他到白山黑水、在冰天雪地领导革命成功的基石，是他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值得浓墨重彩地去追溯，去大写一笔。

从那时起，便决定要将这两部分平分秋色，各占一半。直到庚子冬月，才真正开始写作，在构思《杨靖宇：白山忠魂》一书结构时颇费了一番心思，完成一个，不满意，再推倒重来，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个回合，在一遍又一遍翻阅采访笔记的过程中，蓦然意识到了采访轨迹是从死到生，是先“终”而后“始”。

《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中庸》云：“诚者物之终始。”儒家经典均言“终始”而不言“始终”。把“始”与“终”二字的位置颠倒一下，“终”在“始”前，就突破了简单的物理意义上的时间进程，转而具备了哲学况味——向死而生。

海德格尔在其著作《存在与时间》中，用理性的推理详细地讨论了死的概念，对人人都无法避免的死亡给出了一个答案：生命意义上的倒计时法——向死而生。在海德格尔的死亡本体论体系中，死和亡是两种不同的存在概念。死，指的是过程，人从一出生就在走向死的边缘，度过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是走向的过程。亡，则指的是结果，是一个人生理意义上的真正消亡，是一个人走向死的过程的结束。

事实上，中国人非常忌讳谈死亡，智慧如孔子，也曾在这个问题面前以一句“不知生，焉知死”草草敷衍了事，中国人普遍缺乏死亡教育。其实死亡教育可以帮助人们正确地面对自我之死和他人之死。理解生与死是人类自然生命历程的必然组成部分，可以消除人们对死亡的恐惧、焦虑，坦然面对死亡，在预知了结局之后才能更好地生活，真正地享受，活在当下。

书写《杨靖宇：白山忠魂》一书的经历，其实是生活给我们开设的一堂生死课。埋首研读抗联历史以及杨靖宇将军的生平时，发现每一个早期的革命者、共产党人，都是向死而生的勇士，他们是如何做到无惧生死的呢？难道他们不知道生命对每个人都是只有一次吗？他们不知道生命诚可贵吗？想来他们都是知道的，他们是近代中国社会最早醒来的一批人，是新文化运动造就的一代新人，只不过对于生和死，他们有自己的尺度与考量标准，他们愿以一己之死换取新中国的生。

即便是能够理解杨靖宇将军大无畏的选择，但是仍然为他的母亲张君、妻子郭莲在他离开河南之后所遭受的磨难感喟、叹息。杨靖宇是国民党河南省府以及河南新军阀冯玉祥最早下令通缉捉拿的共产党要犯。有这样一个儿子的张君，有这样一位丈夫的郭莲，在那样的年代会经历什么呢？国民党反动派没有因为杨靖宇离家音信皆无而放松对他的亲人的戕害，直到东方天晓，新中国成立，人民当家作主那一天。

李家湾的家前前后后被抄了七次，房子被烧过四次，先后有四位亲人因为敌人抓捕杨靖宇不利，出于泄愤而被迫害致死。杨靖宇彻底与家人失去联系，杳无音讯之后，母亲张君整日悲苦忧思，双目失明，死的时候家里连口棺材都买不起。在左邻右舍的帮衬下，才得以人土为安。郭莲带着一双儿女苦苦挣扎，艰难度日。1946 年，郭莲养的小鸡跑进了李湾村保长家的院子。保长借故整治郭莲，把小鸡打死不算，还把郭莲打成重伤，又强迫头破血流的郭莲站在粪池里。郭莲的伤口感染后高烧不退，在给一双儿女留下一张丈夫杨靖宇的照片后，含恨而终。

杨 靖宇将军殉国护碑亭

作为妻子的郭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应该会想到自己的丈夫吧？那个星眉朗目的男人，自己孩子的父亲，曾经给了她一时的柔情蜜意，却也让她一世愁苦。她想他，她也怨他；她念他，她也恨他。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已经长眠在了遥远的东北，离家太远了，远到灵魂无法逾越——没能给心爱的人托一回梦。

在完成杨靖宇将军殉国地的采访任务，离开靖宇县，前往吉林龙嘉机场飞往郑州继续采访时，台风“海神”已经过境而去，留下如洗碧空，天气好得出奇。不过那天的运气不算好，靖宇县开往吉林的长途客车坏了，只好临时改乘小公共汽车，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将近四个小时。在背着行囊赶往机场的路上，因为离开而心生怅然。走着走着，蓦然觉得背包沉了几分。也许是杨靖宇将军的忠魂想随我们看看这盛世。

这是一本在庚子年采访，在庚子年写作完成的书。关于2020年的记忆注定会被我们的肌体写人印记基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润物细无声地影响着我们。这一年的疫情、纷乱、感动、坚守以及死亡、新生，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于变局中谋求破局，于破局中打开新局。

2021年，伟大的中国共产党诞生百年。时间，这个伟大的书写者，记录着文明前行的脚步，沉淀着人类思想的精华。中国共产党100年的经天纬地、新中国72年的改天换地、改革开放43年的翻天覆地，砥砺奋进的新时代，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光芒更加璀璨夺目，凝聚成改变中国、影响世界的磅礴力量。

杨靖宇将军，白山忠魂，以及以他为代表的抗联精神，既是力量也是力量源泉，这就是本书写作的意义所在。

一稿完成于 2021.1.3，立春日

二稿改定于 2021.4.4，清明节

《杨靖宇：白山忠魂》

中国青年出版社

徐剑 一半 /著

【内容简介】

杨靖宇：白山忠魂》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为《殉国地：向死而生》，描写了杨靖宇在东北白山黑水间的战斗经历以及牺牲；下篇为《出生地：无惧生死》，描写了杨靖宇在家乡河南从一个孩童到热血爱国青年再到相对成熟的革命家的成长、羽化、蝶变。如此，从人民英雄杨靖宇的殉国地到出生地，从死到生，无惧生死，向死而生，生动展现杨靖宇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作者简介】

徐剑，云南昆明人，火箭军政治工作部文艺创作室主任、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宣部全国宣传文化系统“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著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电视剧剧本共计 600 万字。曾三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 两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并荣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国图书奖”“中华很好出版物奖”“全军新作品一等奖”“飞天奖”“金鹰奖”等三十多项全国、全军奖项，被中国文联评为“德艺双馨”文艺家。

一半，原名李玉梅，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延河》《百花园》《时代文学》等。已出版长篇报告文学《云门向南》《国碑》《怒放》《生命交响》《安得广厦》。长篇报告文学《国碑》入选 2019 年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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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中国青年出版社 梁晓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