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文能治国、武能灭国的一流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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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华

生于乱世的他，将平定乱世作为自己的毕生责任。可惜天不假年，功败垂成，令人扼叹。出身贫寒的他曾以贩卖畚箕为生，幸遇高人，学成奇术，文武双全，西隐华山，静待明主。他扪虱畅谈天下，曾令桓温称奇。在知遇苻坚后，他严明法纪，抑制权贵，整肃吏治，强化中央集权，使前秦政治昌明，经济发展，国力倍增。他出将入相，平定五公之乱，以少胜多攻破前燕，一统北方。他临终谏言，耿耿忠心，远瞩高瞻，可惜未能如愿，前秦统一大业最终中道崩殂。他就是前秦丞相、清河郡侯王猛。

五胡十六国时期中原板荡、神州陆沉，华夏大地说不尽的动荡与杀戮，曾经遍布北方的汉族，只剩下四百万众，几乎变成了少数民族。那些曾臣服于大汉的异族纷纷加入虐杀的行列，在无数汉族百姓的尸骸上，吮吸汉族先进文明，进而建立起自己的煌煌王国。可惜这些国家大都在从部族时代跃进王国时代的过程中，因跨度太大，底蕴不足，短命夭折，进而又衍生出新的更大的动乱与融合。

在北方空前惨烈的大动乱与大融合中，由氐人建立的前秦苻氏政权，无疑是其中独具特色的存在。前秦第一代国君叫蒲洪，是略阳临渭（在今甘肃秦安）的氐人领袖，本来也没姓氏，只因家中长的蒲草格外高大，与它处不同，觉得可能如有天助，就以蒲为姓。蒲洪不甘心只作氐人之王，便带着自己的部族四处征战，终于趁着石赵内乱引兵抢占关中，势力逐渐增强，野心不断膨胀。

为了彰显自己承天受命，他利用社会上广为流传的谶语“艸付应王”，说自己刚出身的小孙子苻坚后背上有“艸付”字样，改姓为“苻”。这种事历来是帝王推销自己的包装话术，只要帝王们说有，也没人敢说个“不”字，至于灵验与否，那就要靠后来努力去实现了，与老天爷没有半毛钱关系。

偏偏这个所谓上符天意的小娃娃苻坚后来还真有些灵气，不仅从苻氏三代目的内乱中脱颖而出，还在允文允武的本文主角丞相、清河郡侯王猛的精诚辅佐下，一统北方，超额实现了蒲老爷子的夙愿。本文就来叙述一下“有功盖诸葛第一人”美称的猛哥不同凡响的壮伟人生。

生于乱世隐居待时

王猛字景略，生于公元325年，青州北海郡剧县（在今山东寿光）人。出身贫寒的王猛属于上天赏饭吃的那一类人，丝毫没有因为缺衣少食而长相平庸，相反出落的瑰姿俊伟，妥妥的帅锅一枚。

就在王猛降生的两年前，青州遭到石赵杀人魔王石虎的血洗，不仅三万东晋降卒死于非命，当地百姓也遭受杀戮洗劫，使青州全境变得极为不宜人居。所以王猛在丫丫学语之际就不得不随家人辗转逃亡，好不容易迁到魏郡安顿下来。由于后赵定都邺城，本属魏郡，沾了王都的光，魏郡百姓才得以苟活乱世。正是因为生于乱世，长于乱世，备受苦楚，所以王猛从小就立志匡扶天下，安定社稷。

也许是上天要苦其心志吧，迁到天子脚下的王家依然一贫如洗，年纪轻轻的王猛不得不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以贩卖畚箕为生。行商坐贾在封建时代地位低下，但却可以与芸芸众生广泛交流，从而向社会大学学习为人处事之道。王猛一边做买卖，一边仔细观察，从中学到了不少书本上学不来的东西。

王猛为了赚钱，不断扩大经销范围。一次，他将畚箕贩卖到了洛阳。此时洛阳已无复当年的繁荣，但毕竟处在中原腹地，仍不乏大买家。王猛幸运地遇到了一个愿出高价批量购货的贵人，讲好价钱后，那人却说身上没带现钱，要王猛跟到他家中去取。不疑有它的王猛遂跟着那人前去，没想到那人的宅第居然不在城中。王猛只当那人在城外山中有别墅，仍不动声色地跟随，最终被带到一个须发皤然、侍者环伺的老者面前。王猛见状，忙向老者行礼，哪知老者却起身阻止道：“王公面前，老朽岂敢受此大礼，万万使不得！”当时还是一个嘴上没毛小青年的王猛闻言大愕，不觉愣在当场，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好在多年行走江湖，王猛见识过不少人，这才没有出丑。老者也不点破，只是给了王猛十倍于常价的钱，然后命人送他还乡。

事后，王猛百思不得其解。有人借此杜撰此为中岳嵩山显灵，这纯属扯淡。笔者觉得应该是某位善于相面者看出王猛虽身操贱业，却气宇不凡，因此变相激励。这就好比落难的张良遇上了黄石公一样，在王猛的心中激起了涟漪，让他从此不再平静，那颗渴望拯救苍生的雄心就此被点燃了。从此，他一边惨淡经营，一边认真读书，以致于手不释卷、废寝忘食，终于学深悟透，练就了一身安邦治国、破军杀将的文武长技，渐渐地在后赵有了名气。

可惜，王猛一没羯人血统，二没高官祖先，在初步汉族化的羯赵同样被人看不起，只有素怀“知人之鉴”的徐统见而奇之。徐统是曹魏尚书令徐奕的继子，在相人方面与三国时期搞月旦评的许邵有一拼，他曾言儿时的苻坚“有霸王之相”。在后赵刘皇后任命张豺为辅政大臣后，他立刻预感到祸事降临，遂服毒自尽。徐统与那位故弄玄虚的“中岳”一样，一眼就看出王猛不是凡品，在官至侍中后，就召请王猛出任功曹，希望王猛能够助自己安定乱局。

可惜，王猛同样眼光不俗，也看出后赵已沉疴难治，婉言拒绝徐统的招揽，随后一路向西，隐居于西岳华山，静待明主出世。此时的王猛虽然只有二十多岁，但因为从小从商，饱经风霜，阅尽世事，早已心智成熟、少年老成，与那位高卧隆中纵论天下的诸葛大仙只在伯仲之间。

谒见桓温扪虱高论

在王猛隐居那几年，北方的战乱愈演愈烈，一度强势的石赵内部混杀，又与悄然崛起的鲜卑慕容苦战连连，很快便轰然倒塌。当时的政局可谓瞬息万变，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就在一片杀声之中，前文提到过的氐人首领蒲洪再也不愿给人当雇佣军了，毅然回师关中，自立门户，开始崭露峥嵘。当然，此时蒲洪应该叫苻洪了。

不过，苻氏的崛起之路也非一番风顺。在苻洪被麻秋毒杀后接掌前秦的苻健便迎来了不速之客桓温的武装访问。此时的桓温风头正盛，将苻健打得找不到北。公元354年，桓温驻军灞上，威逼苻健的大本营长安。关中父老复见王师，非常激动，争相以酒肉劳军。王猛听说此事后，觉得不妨去看一看传说中的桓温到底是否自己的真命之主？于是，他身穿麻布短衣，潇潇洒洒地来到军前拜见桓温。

桓温并没有将衣着平常的王猛拒之门外，而是开门揖见。这让王猛觉得可以与对方好好谈谈，就进入桓温帐中，在大厅广众之下，一面扪虱，一面神侃。王猛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口才，一气舌灿莲花，滔滔不绝，旁若无人。有人说王猛太不讲究了，居然当着桓温的面扪虱，其实这才是当时的魏晋风度。桓温的口才如何，笔者不知道，但他毕竟是谯郡桓氏出身，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对于王猛的作派显然不会太过惊奇，相反见王猛如此通透，不免心中称奇。

于是，桓温不顾帐下诸将鄙夷的眼神，出言问道：“我奉天子明诏讨伐逆氐，为天下除害，为何只看到关中父老送些酒肉劳军，却不见有豪杰影从呢？”王猛直言不讳道:“将军手握重兵，深入北境，长安近在眼前，却不肯渡过灞水一举拿下。关中豪杰对此大惑不解，实在不晓得您的心意，故此不敢前来。”原来，桓温北伐只是为代晋自立刷功名，可不会为恢复关中而与氐秦死磕。真要那样的话，即便胜了，关中之地也将落入晋廷名下，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聪明的桓温怎么会干呢？王猛正是看透了桓温养冠自重的小心思，才出言相激。

桓温见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后生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不禁一时语塞。也不知过了多久，桓温才不无感慨地道：“江东之地没有一个人能及先生高才的！”虽然被人看破玄机，但桓温并不愿改变初衷。他只想在关中再多捞取些名望和好处，然后就卷席而退。哪知由于秦军实行坚壁清野的战略，晋军无法获得充足的粮草，加上各路秦军不断袭扰，使得军无斗志，桓温遂决定退兵。

临别之际，桓温想拉王猛入伙，就赐给他高车肥马，授他都护之职，邀他到秦淮河边吟赏风月。王猛却没有答应，因为他已看出桓温志在篡晋，而非安定天下，若自己追随桓温终将有损清名。最关键的一点是，江南一地士族盘根错结，像他这样没有根底的寒门，实在难以出头，反而不如在疯狂打破旧秩序的北方更容易找到发挥空间。

于是，王猛拒绝了桓温的美意，再次回到华山。在与老师长谈后，老师也给出了相同的建议。王猛遂再次静下心来，继续读书待时。不过，王猛与桓温这么一折腾，想不出名都难了。

君臣际遇合力治国

王猛重返华山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355年，苻健去世，他的那位瞎了一只眼的儿子苻生继位。苻生这货天生残疾，又勇武绝伦，故此养成了极端残虐的反人类性格，喜欢杀人虐民，搞得秦廷上下“群臣得保一日，如度十年”，残暴指数直追后赵天王石虎。眼见父祖三代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就要被独眼哥败光吃净，作为苻健侄子的前秦皇族成员，时任东海王、龙骧将军的苻坚忧心如焚。

身具异相的苻坚非常对得起祖父的期望，从小就刻苦学习汉家文化，深谙王朝治乱之道，与那些以大老粗自居的氐族权贵截然不同。正因如此，他才对秦国的命运担忧不已。他向老臣吕婆楼（建立后凉的吕光之父）请教翦除苻生之策，吕婆楼力荐王猛可定大计。苻坚遂派吕婆楼诚邀王猛出山相助。此时的王猛已到而立之年，正当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自然不愿老死山中。他早就听说过苻坚的名号，知道他是前秦少有的贤王，或许正是自己值得托付的治世英主，遂慨然出山。

苻坚见到王猛后，双方不仅一见如故，而且谈及朝代兴替大计，无不对路。苻坚觉得遇到王猛就像刘备遇上诸葛大仙一般如鱼得水，王猛也不再犹豫，毅然留在了危机四伏的苻坚身边，为他出谋划策。那段时间，面对杀人上瘾的苻生，苻坚过得那叫一个紧张，幸好有王猛的筹划，才得以躲过危机，然后在公元357年，瞅准机会，一击得手，干掉了苻生，从此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伟大时代。那一年，苻坚自立为大秦天王，改元永兴，任命王猛为中书侍郎，掌管军国机密，成为自己的绝对心腹。

此时的氐秦，尚未完成中央集权国家的改造，氐族权贵拥有极大的分治权，把持地方，自作威福，丝毫不把苻天王放在眼里。仅在西北门户始平，就有一大拨特能折腾、特不守法的强族，让苻坚头疼不已，索性把治理始平的任务交给王猛，希望他能在始平开创出一番新局面。

王猛到任始平后，便明法严刑，禁奸锄暴，说到做到。有个自认为树大根深的家伙一向不把朝廷法治当回事，这下可撞到王猛的枪口上了。王猛当即命人将他拿下，然后在大厅广众之下鞭打致死。这货的同党借起生事，与他们素有勾结的上司便出手拿下王猛，将其解送长安，想给苻坚一个下马威。

苻坚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猛哥，不过，他毕竟是一代雄主，自然不会让手下人的把戏治住。于是，苻坚索性当着朝臣的面与猛哥唱了一出双簧，进而宣传了猛哥的法治主张。

苻坚假装生气地责问王猛：“为政以德，这是先贤的主张。你为何到位后没几天就杀了那么多人，这就是你的德治吗？”王猛平静地回答：“陛下问得好，圣人不光说过为政以德，还说过‘治安定之国用礼，理混乱之邦用法’，陛下委臣地方，臣唯有禁奸除暴，还百姓以安宁，方不负陛下求治之诚。况且臣只是杀了一个危害地方的奸吏，却被加之‘为政酷烈’的罪名，实在令人难以心服。”苻坚听了王猛的一番高论后，就向在场的文武夸道：“王景略真是像古代法家先贤管仲、子产一类的治国大才啊！”有了苻天王的背书，王猛的腰杆子硬了不少。

此后，王猛的干劲更足了，业绩也更大了。到了三十六岁那年，他在一年内连升五次官，如同坐火箭一样被提拔为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等职，成为前秦帝国炙手可热的头号权臣。

王猛的迅速蹿红引起那些老资格的元老旧臣和皇帝国戚的嫉妒，他们纷纷跳出来与王猛唱对头戏，其中就数姑臧侯樊世跳得最欢。他曾当面羞辱王猛道：“我们曾与先帝共创大业，如今却不能参与机密。你小子无尺寸之功，凭什么掌管国事？这不是我们种庄稼而你吃白食吗？”王猛早就看不惯这个老货，遂针锋相对道：“你平时只会打打杀杀，哪里懂得治国之道？如今不知安享尊荣，非要出来干预国家大事。我不仅要你种我收，还要让你做好饭端给我吃！”见王猛如此不上道，樊世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在心梗发作之前吼出一句话道：“姓王的，不把你的人头悬于长安城门，我就不活了！”同样不喜欢凡事都与自己唱反调的苻坚，见王猛与樊世势成水火，咬了咬果断地说：“老氐不谙国事，只会开倒车，必杀之方能整肃吏治！”

于是，王猛与苻坚合谋定下了一出杀樊巧计。那一天，苻坚在有樊世等人参加的朝会上，提议要将公主嫁给已与樊氏女儿订婚的杨壁（杨壁真的娶了苻坚的女儿顺阳公主，不过因杨壁只求自保，在苻坚落难后拒绝接纳太子苻宏，顺阳公主痛斥杨壁薄情，并跟着苻宏南投东晋），这让一向自命不凡的樊世如何受得了，于是公然出言反对。王猛遂站出来指责樊世竟然敢与皇帝抢婚，典型的目无君上。这下可把樊世气得一佛出世，一佛升天，怒点极低的樊世全然忘记此时是在朝堂之上，居然要用手里的笏板梃击王猛。苻坚登时发怒，忙命侍卫上前将樊世拿下。樊世素来不尊礼法，在与皇帝撕破脸后，更是破口大怒。在这种情况下，苻坚想不杀他也不行了。

苻坚与王猛合谋算计神经大条且智商不在线的樊世虽然有些不地道，却也极大地震慑了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使他们再也不敢当面顶撞王猛。不过，这些家伙不肯轻易服输，对王猛由公开诋辱转为暗中谗害。对此，苻坚也很干脆，一是你办事我放心，二是发现一起处理一起，让那些敢于搬弄是非的家伙丢官的丢官，滚球的滚球。众人见状，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没有那些不求上进的苍蝇嗡嗡乱叫，王猛的工作开展得更加趁手，原先缺乏秩序的前秦朝局和社会治安都得到了极大改善，前秦境内的各族百姓也获得了休养生息的大好机会。王猛乘机劝课农桑，开放山泽，兴修水利，使得大量因战乱而荒芜的田地得以开辟，粮食产量得到大幅提升，仓库日益充实，隐隐有了问鼎天下的实力，这让苻坚做梦都会笑。

为了感谢王猛的辛劳治绩，苻坚不仅将王猛升至三公之位，还要给他加上具有最高权柄的录尚书事，对此，头脑清醒的王猛坚辞不受。

就在王猛想低调的时候，那些仗恃自己与皇室同气连枝的氐族权贵又开始放肆起来。公元359年，就在王猛刚调任京兆尹时，苻坚伯母、已故强太后的弟弟强德酗酒用强，不仅抢男霸女，还狂言无忌，当地官员敢怒不敢言。对此，王猛可不惯着，既然强德带头违法，那就不要怪自己为国执法喽。于是，强德被闪电般地拘捕，又闪电般地验明正身，然后咔嚓一声，强德再也强不起来了，此时，苻坚签发的赦书还在路上。事后，苻坚只能无奈地对堂舅的死表示遗憾了。

王猛不仅打老虎，还拍苍蝇。他与御史中丞邓羌组成黄金搭档，全面清查那些在京城为非作歹的公卿大夫，一口气将二十多人送走了。这下，京城风气大变，一度达到了路不拾遗、令行禁止的文明城市水准，让苻坚忍不住感慨：“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如今在京城领略了法的威严，知道法的妙用，更见识到天子的尊贵！”高兴之余，苻坚又听从王猛的建议，把在京兆试验田中取得的好经验推广到前秦各地，有效地整顿了吏治，巩固了中央集权。

在“有罪必伐”大行其道的同时，王猛坚持“有才必任”，他以自己的慧眼发现人才，并向苻坚大力推荐，进而壮大改革派的力量。苻融、任群、朱肜、房默等一大批人才先后走上重要领导岗位。王猛从自己遭人妒忌的亲身经历中推己及人，对上述改革派量才录用，信任不疑。苻融是苻坚的弟弟，更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特别善断疑案，且见识远大。然而就像后世广为人知的狄仁杰、包公亦不免错断冤狱一样，苻大神探也曾因为断案有误而局促不安。王猛知其是无心之失，故赦而不问。梁琛担心自己是前燕的亡国之臣，得不到重用，非常郁闷。王猛知道后不避嫌疑，推荐他担任自己的高级幕僚。

在多年选人用人的实践中，王猛深知伯乐再高明，能帮到的千里马也有限，为此，他从制度上下手，帮助苻坚创立了一套更为完整的荐举赏罚制度和官吏考核标准，对当时流行的九品官人制做了极为有益的补充。

总之，在猛哥的努力下，一系列革新措施让刚刚迈入国家门槛不久的氐人小政权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朝野上下呈现出一派旺盛的生机与活力。史载当时百姓纷纷欢歌“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王）猛之力也”，以此表达对王猛“公平”执政的高度认可。

百姓再认可也比不过苻天王的认可。大胆放权的苻坚曾怀着无比感激之情对王猛道：“你日理万机，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让我感觉就像周文王遇到了姜太公似的，可以垂拱而治安享清福啦！”王猛忙道：“陛下过誉了，我哪敢与太公媲美呢？”苻坚却坚定地说：“依朕看来，您比太公还强！”苻坚不仅自己感激，还经常嘱咐包括太子苻宏在内的皇室成员：“尔等敬事王公，要像侍奉朕一样！”

五公授首荡平内乱

生于乱世，王猛最大的心愿就是结束乱世。当前秦这驾充满活力的战车力道拉满之后，王猛便引领它在十年之间走上了统一北方的漫漫征途。

当时的前秦虽然墙里开花，但墙外却强敌环伺，一刻也不消停。在前秦的北面有拓跋鲜卑建立的代国；西边有盘踞甘凉的汉人张氏前凉政权、氐族杨氏仇池政权以及游荡在甘肃、青海一带的鲜卑吐谷浑集团；东面有慕容鲜卑的前燕政权，南面有汉人司马氏的东晋政权。另外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号的地方割据势力。苻坚在王猛的支持下进一步坚定了“混一六合，以济苍生”的信念，驱动着前秦战车隆隆向前。

公元366年五月，通过一系列纵横捭阖的政治军事手段，匈奴刘氏部、独孤部和鲜卑没弈干部先后不战而降；同年七月，王猛率军进攻东晋荆州北部诸郡，掠取军民万户北归。第二年二月，王猛率军讨平羌族叛乱头目敛歧，将其押送长安；四月，王猛大破前凉国主张天锡，斩首一万七千级，接着又兵不血刃地拿下张氏部将李俨，夺占军事重镇枹罕（在今甘肃临夏）。

公元367年十月，独眼龙苻生之弟、晋公苻柳在蒲坂（在今山西永济）起兵反叛，得到了赵公苻双、魏公苻廋、燕公苻武等人的支持，叛乱迅速在多地爆发，引起朝野震动。在淮南公苻幼兵变被杀后，王猛鉴于同为苻健之子的苻柳与苻幼有过勾结，曾劝苻坚将其除去，苻坚顾念苻柳是伯父生前最爱的儿子，不忍下手，结果酿成今日之祸。听说这些苻生余孽居然扬言要合兵一处，共同攻取长安。王猛对此可不惯着，遂于第二年春，率诸将前往讨伐。听说猛哥到来的消息后，苻柳倒也干脆，竟以陕城投降前燕，希望换来燕军的支援。

王猛兵临城下，苻柳引军出战，王猛却闭垒不应。这让苻柳产生了幻觉，认为王猛治国有一套，打仗却很拉胯。于是，他留下世子守城，自己则率军二万准备偷袭长安。自以为得计的苻柳哪里知道，王猛早已暗中派邓羌率领精兵设下埋伏，将正在行进中的苻柳打得找不到北。苻柳好不容易从邓羌的突然打击中逃出，却又撞入了王猛的伏击圈中，最后，苻柳只带着数百骑逃入蒲坂苟延残喘。当年，强太后曾建议苻健立苻柳为嗣，苻健相信“三羊五眼”的谶言，执意立苻生，这才有了苻坚龙兴的故事。如今，这位本来有可能改写历史的苻柳面对王猛的进攻，却身首异处，连累其家人也共赴黄泉。其余三公或杀或俘，一场虎头蛇尾的皇家内乱就此消弥。连同此前的苻幼之乱，此事可合称为“五公之乱”。平定五公之乱后，前秦扫清了进军中原的最后障碍。

潞川克敌攻伐必胜

公元369年四月，桓温讨伐前燕，准备最后刷一拨战功，然后问鼎九五之尊。由于前燕国主慕容暐所托非人，燕军不敌，晋军于当年七月进至枋头（在今河南浚县西）。这里离邺都不远，听闻败报的燕国君臣大为震动。慕容暐无奈只好派人向宿敌前秦求救，并允诺割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汜水）以西的土地给前秦。

前秦众臣大多反对救燕，认为不如坐观双方苦斗，然后再行处置。王猛却献策道：“先出兵救燕，击退晋军，可获取大义之名，尽收燕人之心，然后再借机出兵攻燕。否则一旦让桓温得势，前秦将陷于被动！”苻坚一向对王猛的筹划没二话，这次也自然赞同。

九月，燕、秦联军大败晋军，杀敌四万余人，桓温再也没心思感慨“树犹如此”了，只落得狼狈逃归。此后，晋廷开始内卷，暂时无力北征，前秦终于可以安心地伐燕了。

慕容暐在取得枋头大捷后，不免膨胀起来，遂撕毁合约不肯割地与秦。这正中王猛下怀，给了前秦伐燕充足的口实。369年十二月，王猛就带着满腔怒火的三万秦军打上门来追索。公元370年正月，秦军占领了洛阳。同时，王猛遣将击败前燕乐安王慕容臧（慕容暐庶长兄），顺势抢占兵家重镇荥阳。前燕曾出过慕容恪等不世名将，一度横行天下，击败如同战神般的武悼天王冉闵，如今却因为君弱臣昏，衰败若此，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眼见前燕如此不济，这给了王猛彻底击败前燕的莫大信心。

初试牛刀的王猛在完成第一阶段的战略计划后，稍事休整，就于370年六月，对前燕发起了更大的攻击。苻坚亲赴灞上送别王猛，表示自己将率大军为合后，王猛却胸有成竹地劝止：“荡平前燕，如疾风扫落叶，不劳陛下蒙受风尘之苦。陛下只须安坐后方，敕命有司为即将被俘的燕国君臣造好居所即可！”苻坚闻言大喜。

当时，王猛统帅杨安等十员前秦上将，拥兵六万；前燕太宰慕容评率军三十万坐守国中，双方兵力对比达到一比五，可谓悬殊之至。对此，深知慕容评是草包中的极品，除了贪墨弄权外一无所长的王猛毫无惧色，指挥大军一路高歌猛进。

南路秦军一举攻克由山西进入河北的险隘壶关，活擒燕将、南安王慕容越。北路秦军杨安部进攻重镇晋阳（在今山西太原），遭遇坚城强兵，一时难下。王猛见状立刻驰赴晋阳。到了晋阳后他顾不上休息，就深入前沿察看地形，迅速想出了克敌之策。他命人连夜挖掘地道，然后选派数百壮士潜入城中，乘敌不备发起进攻，打开城门，与城外秦军里应外合，一战而破晋阳，拿下东海王慕容庄。

一直在后方安享尊荣的燕军统帅慕容评酒足饭饱之际，听到前线败报连连，不禁吓得魂飞胆丧，先前那股人多势众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得千般不愿万般不肯地率军前出寻找秦军会战。

十月，王猛挥师直抵潞川（即山西浊漳河），遭遇慕容评的三十万大军。此时，王猛先前的军队一部分殁于战阵，一部分戍守新取城邑，已然不足六万之数，与慕容评大军的人数差距更加悬殊。

慕容评见识了秦军骁锐，不敢力战，就想用持久战拖垮秦军。毕竟秦军悬师远征，粮草转运困难，不利于久战。要说，慕容评虽然人品很渣，但真要把持久战坚持下去，王猛再猛，最后恐怕也得铩羽而归。偏偏慕容评贪婪成性，明明大敌当前，他仍想着怎么把自己的赚钱计划进行到底。他让亲信将附近的山林与泉水控制起来，将其作为新的经济生长点，但凡己方士兵需要烧柴饮水，都要交钱，凭票取用。如此一来，慕容评轻松地从三十万燕军的腰包中收取了数以亿计的财帛，可谓一夜暴富。如此一来，燕军哪还有心思作战，一个个都变成了愤青，恨不得秦军早点儿收拾掉慕容评这个吸血鬼。

王猛听说此事后，不禁指着燕军大营豪气干云地道：“燕国枉自兵多粮足，可是摊上这么一位要钱不要命的统帅，兵马再多又有何用？”在侦知了燕军的屯粮之所后，王猛派出五千精骑趁夜绕过慕容评大营，攻入屯粮处，一把火将燕军的粮草辎重烧了个底朝天。

消息传入邺都，慕容暐气得直骂娘。他派人痛斥慕容评，让他把搜刮的钱帛散还诸军，并迅速与王猛决战。可惜，早就看透慕容评贪婪嘴脸的燕军对此并不买账。慕容评被逼无奈，只得向王猛下战书请战。王猛知道燕军士气归零，当然乐得成全，就于十月二十三日誓师出征。王猛慷慨激昂地对部下道：“我受国厚恩，兼任要职，现在与诸君深入贼境，唯有竭力死战，有进无退，方能共立大功，以报国家。诸君如能克敌制胜，必将受赏拜爵于明君之朝，欢庆痛饮于父母之室。那该是多么荣耀和自豪啊！”

为了进一步激励士气，王猛下令破釜弃粮，自断退路。秦军在王猛的率领下，大呼竞进，以一当十，奋勇直前。

王猛命大将邓羌带头冲闯敌军密集处，不料邓羌却公然讨价还价：“如果给俺一顶司隶校尉的乌纱帽，剩下的事您就好吧！”司隶校尉是国家重臣，其任免权由主君决定，王猛可不敢代为许诺，不免感到为难，邓羌便跑回自己的营帐蒙头大睡。素来以大局为重的王猛见状，立刻驰入邓营，允其所请。邓羌也是个爽快人，见王猛肯为说项，乐得翻身跳起，捧起酒坛子“咕嘟咕嘟”大喝一顿，然后跃马横枪，与部下猛将徐成（头天傍晚，徐成出营侦察归来误期，王猛要以军法从事，邓羌代为求请，未被允准，邓便回营整军要攻王猛。王猛出人意料地“枉法”赦徐，并赞扬邓羌“对同郡部将尚且如此仗义，何况对国家呢”？）等直扑敌阵，往来冲杀，四度冲破坚垒，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万人敌”邓羌素有“前秦第一名将”之称，不仅军政双优，而且一生征战，未尝败绩，加上此前与王猛合作愉快，故王猛才能大度包容。不过，当王猛以邓羌灭燕之功为其请封司隶时，苻坚却以司隶校尉是政务官，不足以酬功为由，进封邓羌为镇军将军，赐特进。不知这是不是王猛君臣唱的双簧，毕竟阵前邀封影响恶劣。

战至中午，燕军大败，当场被俘斩五万余人。秦军随后发起追击战，一路掩杀，又杀掉和收降了十万余人。燕军一路溃败，能够囫囵逃回邺都者十不余一，那位赚钱大师慕容评危急关头运气好得不行，居然成功地单骑逃入邺都，不得不说，这种祸国秧子老天爷都不乐意收。

王猛率军长驱向东，包围了邺城。因为燕国君臣治国无方，邺都周围强盗横行，与法治森严的长安判若云泥。这些强盗听说王猛驾临，立刻销声匿迹，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祸祸了。王猛在燕地号令严明，官民无敢侵犯百姓，这简直是古代王师的标配啊。燕民见此画风，无不争相投效。

同年十一月，远在长安的苻坚担心燕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亲率十万精兵前来会师。王猛闻报，立刻暗地里谒见苻坚。苻坚问：“从前周亚夫不出军门迎接汉文帝，将军为何在大敌当前之际远离军队呢？”王猛答：“周亚夫不朝见皇上，是为了沽名钓誉，臣瞧不起这种人。前燕已是釜底游鱼，不必过虑。臣担心的是太子年幼而圣驾远出，倘若京城发生不测，就追悔莫及了。陛下难道忘记臣在灞上说过的话吗？”苻坚大悟，很快就率军返回长安。

面对王猛的百战雄师，燕国君臣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心。一些曾被前燕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过的高句丽人乘夜打开城门，接应秦军入城。慕容暐、慕容评等人在逃亡途中被擒，秦将郭庆随即扫平前燕的龙兴之地辽东诸城，至此，前燕灭亡。苻坚做梦都没想到，此前不可一世的前燕，居然如此迅速地灭亡了。高兴之余，他给王猛加官晋爵，封清河郡侯，又赐予美妾歌伎五十五人，良马百匹，华车十乘，王猛固辞不受。

王猛一度留守邺都。期间，他选贤举能，除旧布新，安定人心，发展生产，使前燕之民如同久旱逢甘霖，无不欢欣归附。王猛凭着这次以少胜多的灭国之功，晋级古代名将行列，也有机会享用武庙的冷猪肉咧。

鞠躬尽瘁天不假年

在邺都局势粗定后，王猛再度入朝为相，并都督中外诸军事，可谓政权、军权一把抓。苻坚在王猛的支持下，派宗室名将苻雅攻灭仇池国，并慑服吐谷浑，进而孤立了前凉。苻坚与王猛商定对付前凉的办法，将当初俘获的前凉将士送回去，并附上王猛的亲笔书信，向张天赐阐明厉害。张天赐孤悬绝地，只能谢罪称藩。之后，乞伏鲜卑被匈奴族出身的秦将王统所败，也只能上表乞服了。就这样，苻坚与王猛文攻武卫，将北方的割据势力逐一拔除。

王猛身兼数职，日夜操劳，不幸积劳成疾，于公元375年六月病倒了。苻坚亲为王猛祈祷，并派侍臣遍祷名山大川。碰巧王猛病势稍轻，欣喜不已的苻坚居然下令国中特赦。王猛为此上书：“陛下为了微臣如此费心，让臣既感激又不安。臣闻欲报君恩必须直谏，请陛下能够听臣最后一言。陛下如今声威大震，须知善作者未必善成，善始者未必善终。我们虽然打下了如此好的基业，但创业容易守成难，今后仍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方能安定北方，混一天下！”此时的王猛似乎已从苻坚的表现中发现天王有些飘了，这才说出如此一番意味深远的话来。

不久，王猛病危，苻坚赶忙询问后事。回光返照的王猛艰难地望向苻坚道：“晋廷虽僻处江东，但奉华夏正朔，又有谢安等贤臣主持大局，上下和谐，实难轻取。臣死之后，陛下千万不可大举兴师灭晋。鲜卑、西羌诸族虽已臣服，但贼心不死，迟早必为祸患，陛下应逐渐翦除其羽翼，方可保国家无虞！”说完，在后人眼中堪比诸葛大仙的王猛便溘然长逝。

苻坚临棺恸哭，对太子苻宏道：“上苍是不想让我完成统一大业啊，为何这么早就夺走了我的景略！”他追谥王猛为“武侯”，以当年霍光去世的礼节隆重安葬了王猛。秦国百姓闻听王猛辞世，不觉哭声震野，竟至三日未绝。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苻坚遵照王猛所立的规矩，悉心处理国政，大兴教育，解民疾苦，使前秦的凝聚力和国力都有所提升。再之后，苻坚又相继灭掉了横行北方的前凉和代国，完全实现了北方的统一。再之后，秦军兵锋南指，相继攻陷东晋的魏兴、南阳、襄阳等郡。在秦军的兵威震慑之下，诸夷争相遣使入贡。到了公元383年，秦将吕光引兵西出玉门，将西域重新纳入版图，使前秦国势达到极盛。

王猛出将入相，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别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赫赫功勋。可惜，天不假年，让他几近完美的一生留下了两大憾事：一是未能除掉心腹大患慕容垂。慕容垂是慕容家硕果仅存的雄霸之才，降秦后受到苻坚的格外器重。一向对王猛言听计从的苻坚在对待慕容垂的态度上与王猛大相径庭，王猛被迫使出金刀计，仍未能让苻坚杀掉慕容垂。慕容垂在苻坚淝水战败后创建后燕，成为压倒苻坚最后的一颗稻草。二是他心心念念的暂不攻晋策略未能贯彻始终。苻坚在统一北方后，逐渐迷失自我，倾尽全力灭晋，招致了不可挽回的失败，从而葬送了提前结束乱世的最佳机会。对此，笔者只能说造化弄人，或者说时候未到，灾劫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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