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齐观 丨 神兽

文 丨 田东江

央视兔年春晚有个“创意节目”叫《当“神兽”遇见神兽》，以音乐剧的形式，将《山海经》《抱朴子》等典籍描述的六只神兽——凤凰、麒麟、白泽、貔貅、鲲、甪端——提炼出各自特点。如麒麟，“心地善良仁义”；貔貅，“骁勇奋进”；甪端，“日行万里，自强又自信”；白泽，“聪明无比，博古通今”……借助上古传说的这些神兽，与新时代活泼灵动的孩子们进行穿越时空的互动交流，势必能使他们更形象地了解中国传统文化。

《当“神兽”遇见神兽》中的前一个“神兽”，众所周知是指如今的孩子，既是昵称，也有实指意味，那就是父母对孩子有时流露出的无可奈何。现场女主持人马凡舒提供了另外一说：“神兽这个词儿其实特别贴切，形容他们精力旺盛、调皮捣蛋、战斗力爆棚。”而神兽的本意是神异之兽，所谓灵兽。音乐剧中的六种，虽然白泽、甪端相对生僻，但还是属于著名的一类，非著名的数不胜数。《山海经》里，动辄言某山某地“有兽焉”，而那个古里古怪的兽名及其习性，大抵都是神兽。

兽，一般指四条腿、全身生毛的哺乳动物。《周礼·天官·庖人》分得很清楚：“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禽，辨其名物。”郑玄注引郑司农曰：“六兽，麋、鹿、熊、麕、野豕、兔也。”俗语“鸟兽散”，也颇能说明问题。所以，狭义地说，春晚节目中的凤凰与鲲该算神鸟而非神兽。广义的当然就不同了，可以包括所有动物在内。前人也的确是这么运用的。《楚辞·九章·涉江》有“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汉王逸注：“虬、螭，神兽，宜于驾乘。”虬、螭实则该算神龙。《晋书·吕光载记》载，吕光奉苻坚之命讨西域，某天“营外夜有一黑物，大如断堤，摇动有头角，目光若电，及明而云雾四周，遂不复见。旦视其处，南北五里，东西三十余步，鳞甲隐地之所，昭然犹在”。吕光笑了，这是黑龙啊。部将杜进出主意了：“龙者神兽，人君利见之象。《易》曰：‘见龙在田，德施普也。’斯诚明将军道合灵和，德符幽显。愿将军勉之，以成大庆。”这是说，神兽的出现乃为暗示，暗示吕光可以另起炉灶，所以“光有喜色”。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吕光“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年龙飞”，难说不与之相关。

需要看到的是，春晚节目中的六种神兽都是瑞兽，散发及传递的是正能量，而神兽的队伍也分两大派，另一派属于凶神兽，负能量因素满满。如《山海经》里的穷奇。《西山经》云，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獆狗，是食人”。郭璞注：“或云似虎……厥形甚丑，驰逐妖邪，莫不奔走。”《史记正义》引《神异经》云：“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名曰穷奇。”总之，就是个是非颠倒的家伙。上古凶兽共有四大，穷奇之外，还有浑敦、梼杌和饕餮。《左传·文公十八年》在讲到“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的同时，也讲到了四个“不才子”，正是这四凶：分属于帝鸿氏的浑敦、少皞氏的穷奇、颛顼氏的梼杌和缙云氏的饕餮。特征呢，如浑敦，“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无异于皂白不分；如梼杌，“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无异于冥顽不化；如饕餮，“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无异于贪得无厌。

即便对于瑞兽，如何看待也要有清醒头脑。《晋书·段灼传》载，段灼“前后陈事，辄见省览。然身微宦孤，不见进序，乃取长假还乡里”。临走之前，他又上一表，其中说道：“语有之曰：‘华言虚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臣欲言天下太平，而灵龟神狐未见，仙芝萐莆未生，麒麟未游乎灵禽之囿，凤皇未仪于太极之庭，此臣之所以不敢华言而为佞者也。”倒是这一表奏效了，“帝览而异焉，擢为明威将军、魏兴太守”。灵龟、神狐，均为瑞兽，段灼说自己之所以从未阿谀奉承，是因为这些瑞兽都没出现，开不了口。这显然是反话正说。而度其“敢昧死言艾所以不反之状”不难判断，即便瑞兽出现，段灼也不会成为“佞者”，也不会尽皆“华言”“甘言”，而只会有“至言”“苦言”。

回到春晚，对《当“神兽”遇见神兽》中选取白泽、甪端，我还是有些看法的，相对生僻，不如代之以獬豸、鹓雏。白泽，《抱朴子》中乃“辟山川庙堂百鬼之法”之一种，就是道士进山的傍身之物，带上《白泽图》，“则众鬼自却”。甪端，就更加鲜为人知了。而獬豸，能以其独角辨别邪佞；鹓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仿照现场男主持人撒贝宁“希望孩子未来能像麒麟一样驰骋天地，像凤凰一样遨游九州”的说法，置换此两种神兽，可以希望孩子们像獬豸一样是非分明，像鹓雏一样志向高洁。

【作者】 田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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