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的《洛神赋》中: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栩栩如生地为我们描绘了一个洛水仪态万千的美丽女神的翩然形象。洛神容貌的美丽在曹子建的描述中已经为我们尽知,而在中国近代史中,有这么一位女子,虽然貌不惊人,但却凭借其才华也成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无数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洛神。
关于她的貌不惊人,曾有一件趣事,当年美国汉学家葛浩文为她的作品《马伯乐》写了英文的续篇,请刘震云为书作序并在新书发布会上发言,结果刘震云一开始就语出惊人: “从照片看,确实萧红老师不是一个美女,相貌平平”。
没错,这位被誉为文学洛神就是当年的萧红!
据说葛浩文听了此话,当场第一反应是“感到极为意外”,因为对待这样一位如此优秀的前辈作家,相貌和才气有什么关系?次日《马伯乐》续篇的翻译者林丽君,也就是葛浩文的夫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世人对萧红的相貌及其私人生活的过多关注,就愤愤质问道:“这和萧红的作品有什么关系?”
客观地说,这也是对千百年来男权社会遗留下来的某些流毒的质问!!!
萧红确实不算漂亮,只能算基本的能看,但她的才气让她在那个年代,在无数人心目中已经是无法比拟的女作家,到了什么程度?有人就曾评价,与她同时代的张爱玲的文字可能与她平肩,但张爱玲的格局却无法与她相比。一部《马伯乐》就让后世公认,她便是那个年代最令人瞩目的文学洛神!
著名的学者夏志清在他文学专业评论著作里就不但给予了张爱玲该有的文学地位,同样令人注意的是,他也给予了萧红更高的评价,在《夏志清文学评论集》里,无数次提到萧红,并认为萧红相对于张爱玲,更具有时代感和悲悯意义:“因为她的作品完全披露了全然不懂哲学思考或政治辩论的谦卑小人物之赤裸裸的原形。”
但为什么今天萧红相对于张爱玲,却似乎没有后者知名度那么高。有人认为,是因为没有生活阅历和不熟悉那段历史的人对萧红的作品读起来很难投入,以致很多年轻人甚至无法持续读下去,萧红的作品不仅是时空的差异,还是文字的气韵,都令读者有着很清冷的距离感。
所以不同于张爱玲精致得就如城市里精品店橱窗的文字,更能让无数人迅速喜爱和投入其中。然而,当你阅遍众生后,你会发现,其实张爱玲与萧红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各自作品背后呈现的荒凉。
张爱玲笔下是城市的荒凉,有产阶级的荒凉。而萧红笔下更多的是农村的荒凉,底层人物的荒凉。现代人更多喜欢的是欢快的主题,甚至场面越奢华越富有越能满足自己的臆想心理。当年《小时代》的火爆就是抓住了这些人这部分的心理。
殊不知回到生活中才知道是那么现实的,而一个好的作家,肩负的一个天然的使命就是揭露社会和人性的黑暗面。
萧红如此,张爱玲也是如此,张爱玲曾就有一句写给友人的话:“我最不会的就是撑场面。”
夏志清在评论里有一句很经典:“一个人,至少要有一些文学修养,才懂得欣赏描绘贫民单调生活的电影或小说。”所以读萧红的作品对无数年轻人更是一种挑战,需要有一颗足够安静的心。
今天,萧红的文学地位已经不容质疑。著名汉学家葛浩文就曾这样评价萧红,“她是抗日文学的草创人之一 ...... ,她是中国文坛为男作家称霸时期的少数女作家之一;她是鲁迅内围小团体中的唯一女性。萧红足可名列民国时期女小说家的前茅。鲁迅也在一九三六年曾经说过,萧红具有凌驾丁玲而成为中国首席女作家的潜能。” (见《萧红传》)
今天,萧红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那个时代的文学洛神。但是,因为萧红细腻敏感的文风和笔下悲惨的农村生活,以及颠沛流离贫病交加的人生经历,很容易让世人对萧红产生一种误解,觉得她要么出身贫苦,要么就是性格温婉。
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性格极度叛逆野性的文学女神!
事实上,萧红既不是穷苦人出身,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小家碧玉,她自由大胆,是一个野性不羁富于反抗精神的女文青。我们可以从她人生经历中的求学,感情和生活三个方面来看看她的这个性格。
萧红原名张廼莹,出生在黑龙江呼兰县一个张氏望族,祖父张维祯,父亲张廷举。萧红出生时,张家虽然已经开始衰落,但余荫犹在。父亲张廷举是新式教育出身,曾任呼兰小学校长,出版社社长,教育局局长等职,在当地不仅德高望重,家产也颇为丰盈。
萧红后来在正月十五看花灯的回忆里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晓得他们,因为我们家比较有势力,他们是很愿意和我们讲话的。” (摘自《小城三月》)。所以用现在的话来说,萧红其实就是一个小 “富二代” 和 “官二代”。
作家月下在《此生注定爱就是痛——萧红别传》里说,“从童年开始,萧红骨子里就有一种风花雪月,充满了叛逆性”。从萧红后来的人生经历上看, “叛逆性” 和 “风花雪月” 这两个定语都下得都非常准确。而这也是造成了她的悲苦人生和后来的文学造诣的根本。
我们先看看萧红的叛逆性。
一九二零年,呼兰小学成立了女生部,萧红成为首批入读初小的女生,父亲张廷举毕竟接受过新式教育,加上极为疼爱这个自小就非常聪明的女儿,表示了支持,还亲自跑前跑后帮助女儿完成转学插班等等事宜。但在五卅运动期间,年仅14岁的萧红就表现出了她独立叛逆的一面。
她不仅积极参加学生集会,剪了辫子上街游行,还跑到权贵人家逼他们募捐。张家本是望族,萧红的这些举动 严重“损害”了家族形象,更关键的是还得罪了张父的上司。张父气急败坏,认为都是把萧红惯得太过头了,下令不许萧红再去上学。但小小的萧红毫不屈服,绝食抗争,甚至扬言如果不让自己上学就去当修女,一番折腾下来,最后还是逼得张父不得不妥协。
萧红自小的个性独立和叛逆性由此可见一斑。看过《白鹿原》的朋友是不是有一种跟白嘉轩的女儿白灵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也正是这个性子,为她带来了一生的磨难。而根子就在月下所下的定语“叛逆性” 和 “风花雪月”上。
叛逆性一旦跟风花雪月(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恋爱脑)结合,于是顺理成章就有了接下来的一连串闹剧。家人早已给萧红定了亲,未婚夫是富家子汪恩甲。但随着交往的加深,思想激进前卫的萧红对汪恩甲越来越看不惯,尤其是汪恩甲抽鸦片的嗜好更是令她无法忍受。
最后,萧红萌发了去北平读高中的愿望,并准备与从小就喜欢的表哥陆哲舜同去。此刻陆哲舜虽然已经结婚生子,但萧红依然不管不顾。而由于期间两人的交往过密,引起了张汪两家的怀疑,张父决定立即让萧红完婚。萧红为此坚决不从,在家里大吵大闹,搅得乌烟瘴气。
他母亲无奈之下只好请一直对萧红非常不错的大舅来帮忙,最后结果把大舅也说急了,摆出长辈的权威来,声称再不听话就要打断萧红的腿。
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情绪激动的萧红居然转身冲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菜刀,冲着大舅喊叫着扑了过来,直接把大舅吓得落荒而逃。而这一年,萧红才16岁。
此时,陆哲舜已经先到了北京。萧红被锁在家里,为了早日和情郎相聚,最后萧红假装同意结婚,结果拿着嫁妆逃到了北京,把父亲气得大病一场。在北京萧红一共呆了半年多,陆哲舜进了大学,而萧红则进了北平女师大附属女一中高中。
但这样的结合不可能被旧式家庭所接受,在陆家要中断经济的威胁下,陆哲舜最后妥协了,萧红无奈只好也一起回了哈尔滨。
此刻萧红对软弱的陆哲舜已经失望透顶,汪恩甲乘虚而入,两人尽释前嫌。但汪恩甲的大哥因为之前的事一直对萧红不存好感,痛骂弟弟辱没家门,断了他的生活费用。汪恩甲回家取钱时被扣留,萧红亲自找上门去结果被汪家人轰了出来。
汪恩甲大哥宣布要解除婚约,萧红的性子注定了不甘示弱,直接找了律师写了诉状,状告汪恩甲大哥代弟休妻。而萧红父亲为了女儿的面子,明知理亏,也逼硬着头皮打了这场官司,结果法庭上汪恩甲反戈一击,为了维护自己的家族,当庭表示是自己解除的婚约,让官司成了一个大闹剧,也令张家颜面尽失。
自此,输了官司的萧红不被家族待见,后来张父只能把她送回北平读书,结果汪恩甲阴魂不散又跟来了,但没有好多久,早有罅隙的两人再次闹翻,最后心灰意冷的萧红回了家。但是此刻的萧红已经成了呼兰城里的一个大笑话,失望透顶的张父把萧红悄悄软禁在城外一座宅子里。
其实谁也不知道的是,张父其实是用心良苦,因为此刻萧红的大伯父正在四处查找她的行踪,并扬言找到就要打死这个让张家这个望族丢尽颜面的小辈。
但萧红没有理解父亲的苦心,九一八事变后,萧红乘着混乱,抓住一次机会藏在一辆车里逃了出来。自此与家庭彻底决裂,再也没有见过父亲。然而生计的艰难对于这位大小姐来说是最大的考验,最后衣食无着、走投无路的萧红又和汪恩甲走到了一起,甚至也学会了抽鸦片!
两人在一家低档的旅馆里一起浑浑噩噩生活了半年多,但当钱彻底花光、负债累累的时候,汪恩甲借口去筹钱,丢下怀孕的萧红一走了之,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两人已经欠了旅馆不少债,旅店已经打算把萧红卖到妓院去抵债,身处绝境中的萧红不得不向曾经投稿过的《国际协报》求救,编辑和几个作者(其中包括萧军)由此了解事情始末,但这群穷哈哈谁也掏不出这笔不低的欠款。
就在众人焦急无助的时候,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恰逢哈尔滨连降大雨,松花江决堤,萧红在萧军的帮助下乘乱逃了出去,最后与萧军结合。而这次得救则是萧红的新生,文坛从此多了一位万众瞩目的文学洛神。
一九三二年十月,两人合著的《跋涉》出版,讲述了沦陷区黑暗统治,轰动了整个东北。面对日本人的迫害,两人逃离东北来到青岛。萧军终于找到在《青岛晨报》编副刊的工作,颠沛流离的两人此刻已经生活非常拮据。
当年共事的报社编辑张梅林就曾回忆,“三郎(萧军)戴了一顶边沿很窄的毡帽,前边下垂,后边翘起,短裤,草鞋,一件鹅黄色的俄式衬衫,加束了一条皮腰带,样子颇像洋车夫。而悄吟(萧红笔名)用一块天蓝色的绸子撕下粗糙的带子束在头发上,布旗袍,西式裤子,后跟磨去一半的破皮鞋,粗野得可以。”
短短几句, 一个洋车夫,一个流浪女,两人浪荡不羁的底层形象跃然纸上。
张梅林回忆在最困难的时候:“报馆倒闭的时候,悄吟同我将报馆里的两三副木床板带木条凳,放在一个独轮小木车上拍卖。我觉得有点难为情,说,‘木头之类,我们还是不要了吧!’
‘怎么不要?这个至少卖十块八块的。’ 悄吟睁着大眼睛说:‘门窗要能拆下来,应该也能卖几个钱。’”
这就是当年的萧红,生活让萧红也终于开始被磨得很粗粝,再不是那个在父亲膝下承欢撒娇的张府大小姐了。作家秋石也在《萧红与萧军》里写到,“到了秋天,她就穿上了黑裙子,将自己穿过的男式裤子给萧军穿,因为两个人的个子几乎一般的高。”
但历经苦难,在最艰难的时候相互携手支撑过来的两人最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两人相恋六年,却因为一些琐事萧军不断家暴,最后移情别恋,两人最终分道扬镳。据说甚至在得知萧红的死讯后,萧军也没有表示出特别的难过与悲伤。
萧红后来与倾慕者端木蕻良走到一起。然而在她重病缠身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端木蕻良却也频繁失踪,并将她交给朋友骆宾基照顾,想来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遗弃”。萧红去世后,后来的端木蕻良只要谈到萧红,也很少悲伤,主要谈及的内容都是萧红的作品的成功是如何受到他的影响的。
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里,萧红终于清醒,曾自嘲地说道:“我好像命中注定要一个人走路似的。”
纵观萧红短暂的一生的每一段感情,都伤痕累累,但萧红依然是那个不甘心受命运摆弄的女子,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对 “爱和温暖” 的追求。但她每一次的投入,却都只落得受伤更深,跟汪恩甲一起是如此,跟萧军如此,跟端木蕻良也是如此。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对萧红研究极深的葛浩文曾用了一句石破天惊的 “被虐待狂” 来解释萧红的选择,说她“是把自己的过人才智和平静心田甘心去供那些男人所利用。”
葛浩文还尖刻指出,萧红“虽是极端的渴望着能自持自立,但事实上却证明她是个极端需要依靠他人,特别是男人的女人。”
乍听有点耸人听闻,但细想确实也有其道理。自由和代价,或者选择和结果都属于个人认知范畴,萧红的一生,虽然无比的叛逆和野性,但在时代环境认知范畴的局限下,她内心其实一直真正渴望着一种对男人情感上的依赖。由此可见,女性要做到真正的独立,经济独立和精神独立两者确实都缺一不可。
所以萧红最后曾说:“女人的羽翼是稀薄的,然而负担却是沉重的。” 而她在临去世的时候,已无法说话。在白纸上留下的最后几个字是:“半生尽遭白眼,身先去,不甘,不甘!”
也许,萧红的人生经历,似乎正在告诉我们一个教训,本性里的叛逆和野性是如何导致人容易出现判断错误,从而陷入一个又一个的人生困局。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正是因为萧红的这份叛逆和野性,她才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到成就了一个文学洛神。也许这个中的孰是孰非,已远非我们后人所能妄言!!!
1942年1月22日上午10点,,香港一家临时医院里。萧红因肺结核和恶性气管扩张病逝,年仅31岁。她生如夏花,却逝如冬草。或许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才明白她短暂的一生中真正对她最好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父亲。
然而也许正是因为她极度的叛逆和野性,此刻的她早已伤透了父亲的心,也永远失去了这份挚爱!!!多年后,当萧红的骨灰和死讯传到还在哈尔滨的父亲耳中,垂垂老矣的张廷举神情漠然,犹如正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最后说下,萧红去世后,端木蕻良和骆宾基为了争夺萧红作品的版权,在友人家拳脚相交,大打出手,最后被主人赶了出来。据说,现场占上风的还是骆宾基。斯文扫地至此,人生百态,不由不令人唏嘘,遗憾的是,萧红永远看不到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