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烟酒都来”的她们，不想被贴上任何标签

「我们感受到的，终于不再是女性由表及里被监视的不安，而是由里及表主动释放个性的满足感。」

被关在门外的小猫疯狂地嘶吼着，直到主人打开房门，它优雅地溜进房间，用细细绵绵的声音喵喵叫。而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她私下就是烟酒都来的啊”。

人人都在用“她私下就是烟酒都来”，但也有人对其摸不着头脑。这个梗出自综艺节目《康熙来了》。

节目中，蔡康永提到声音“嗲”的女生似乎更容易受到男生喜欢，却被女生讨厌。小S解释，这是因为有些女生的“嗲”是装出来的，并开玩笑地扮作林志玲，以夸张的烟酒嗓吼道“我的烟呢”，“威士忌”，戏谑当面扮“嗲”的女生，却“私下烟酒都来”。

（《康熙来了》截图）

自此以后，这句话被网友们用在了更丰富的语境下，有人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歧视色彩，将它与“绿茶”“白莲花”等女性污名相联系；近来也有人反其道而行，骄傲地宣称自己“私下就是烟酒都来”。

从对声音“嗲”的女生的关注，到对女生抽烟喝酒等“私下”行为的约束，剥离综艺的具体语境，我们关注的是这句话何以拥有攻击的力量，又何以具有反叛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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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子音”：被审判的女性嗓音

在两性的刻板印象中，女性的嗓音应当甜美、娇柔、安静，男性的嗓音则应当粗犷、阳刚、洪亮。那些与这一预期不符的人往往被认为是异类，并因此遭受质疑和攻击。《如懿传》播出时，许多观众嘲讽周迅的“公鸭嗓”不像少女，指责她破坏了角色的形象；具有磁性嗓音的 中国籍女团成员 宋雨琦，也曾因被指“声音像男生”而感到自我怀疑。

（网友对周迅嗓音的评价）

相比之下，像林志玲一样拥有甜美声音的女生似乎更容易获得人们的认可。这种声音往往被与甜美的、幼态的面孔相联系，与温顺的、天真易操纵的人格划等号，充满了男性对女性的幻想。

男性凝视创造了这种执念，而女性却将其照单全收。“嗲”，成为一种晋级标准吸引女性展开竞争。面对部分女生嗓音“甜嗲”的天生优势，一些女生不得不通过有意控制声带来让自己显得温柔，甚至更胜一筹；同时，也就有女生通过揭穿他人的伪装来获得骄傲感，占领道德的高地。小S对林志玲的嘲讽，焉知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

（《康熙来了》截图）

“私下烟酒都来”的指控，对“甜嗲”女孩是致命的。这不仅意味着由于长期吸烟饮酒形成的烟酒嗓取消了天然“嗲”音的正当性，也意味着对个人诚实品质和撒谎动机的怀疑，对幼态的身体、纯真的人格等想象的破坏。

在“夹子音”视频下，“烟酒都来”的指控集中泛滥。“夹子音”脱胎于对“甜嗲”嗓音的追求，指故意夹着嗓子说话，以显示自己的娇弱可爱。在实际的演绎中，它往往越出了可爱的范畴，以吐字不清的嗔吟成为某种性或生育能力的暗示，因而带有歧视色彩。

（网友对夹子音的讨论）

毫无疑问，对“夹子音”的模仿与指控已经造成了“女性通输”的局面。一方面，相较于“甜嗲”嗓音，“夹子音”进一步贬低了女性的价值，使视频中的女性彻底沦为男性的观赏物；另一方面，天生“甜嗲”的女生因此被扣上“夹子”的耻辱帽，在污名化的扫射中接受无端的指责，进行永无止境的自证。

（网友评论）

从对“甜嗲”的追求到对“夹子音”的辱骂，对女性嗓音的审判似乎成为了一种权力工具，悄悄地吸引女性在“媚男”的过程中迷失自己，在“雌竞”的漩涡里自我消耗。在女性的社会声量日益增大的社会背景下，仍然有人在为这些声音的音色而苦恼，难免使人感到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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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里不一”：烟酒的符号意义

在小S调侃林志玲“烟酒都来”的视频评论中，除了对林志玲“甜嗲”嗓音是否天然的讨论外，还有一个疑问被许多人提及，那就是林志玲真的“烟酒都来”吗？

随着社会观念的进步，今天的舆论很少再将烟酒看作特供男性的商品，也较少将抽烟、喝酒等行为与个人的品行直接挂钩。在确保行为主体已经明确烟酒对身体的危害，以及不影响他人健康的前提下，吸烟和饮酒更多地被视为个体的自由选择而被尊重。

（艺人傅菁采访截图）

不过，在人们对一位女性私下是否真的“烟酒都来”的好奇与追问中，我们仍然能感受到一种局促，一种“她”不为人知的“私下”被袒露在众人面前时的局促。

人们很少因为得知一位男性抽烟或喝酒而自觉有重新认识他的必要，但对女性，情况似乎没有这么友善。

在长期以来的烟酒叙事里，人们通过观察男性吸烟行为而总结出的烟酒的符号意义，被直接移植到女性身上，堕落、深沉、叛逆、自由……当人们不再武断地提出“抽烟喝酒是坏女孩”之类的结论时，可能是在犹豫应当选择哪个标签贴给面前的女生。

最为常见的 一种标签就是将女性吸烟与风尘、性感等特质相联系，一如《金陵十三钗》中婀娜多姿的妓女玉墨，德行的高尚让她的灵魂纯洁如天使，身体的失控又使她成为引人堕落的恶魔，同时满足男性对女性的两种极端想象。

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误解或中伤，将公开形象与私下行为区隔开成为许多女性的选择，这种区隔调和了女性在坚持自我解放和接受社会规训之间的冲突，通过压抑真实自我的表达，来获取融入群体的权利。

（《金陵十三钗》玉墨）

可悲的是，这种区隔也被标签化，成为攻击女性表里不一的素材。

于是，我们也就不难理解有网友将这个梗与“绿茶”“白莲花”等讽刺女性表面纯良、实则颇有心机的词汇联系起来。尽管在不够“嗲”的女性嗓音和烟酒的符号意义中都不存在对“心机”的直接指涉，但女性的表里不一已经足够人们品评把玩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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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语替换：女性的自我表达

在一些网友用“私下烟酒都来”调侃女性的表里不一时，一些女性却主动将这句话用在自己身上。

当她们疲于迎合父母或男友的期待，疲于追赶为甜妹们打造的“纯欲风”，疲于向社会解释她们的小众爱好并不意味着她们的堕落，一句“我私下就是烟酒都来”成为她们压抑情绪的出口。

她们不再愿意 为了达 到社会期待而 继续掩饰，也 不惮 于 承认自己 做 过 的 掩 饰， 她 们 决定 撕碎 标签，给 真实的自 我呼吸的空间 。

（小红书截图）

这种主动的表达不局限于在生活中有吸烟、饮酒等行为的女性，也包括那些没有特别嗜好的群体。此时，“烟酒都来”已经不再是具体的生活行为，而成为一种抽象的符号。她们并不倡导以真正的抽烟、喝酒等行为彰显自己的个性，而是借此宣告真实的自我有与社会期待不同的地方。

归根结底，嗓音粗犷还是细腻，“烟酒都来”还是“无不良嗜好”，都只不过是认识一个人最表层的部分。当女性不再愿意接受纯洁温顺的社会标签，她们想要的并不是新的标签，而是被承认的个体性。

（梁永安发言截图@读客熊猫君）

梁永安教授在谈论社会对女性的认知时曾经提到，社会长期以来营造了遮蔽女性真实自我与价值的气氛，但实际上，今天的女性有自己很深的积累，有很深的对世界的体会，有她潜在的各种可能。这些可能远没有被社会充分认知和尊重。

因此，当我们感受到女性的“表里不一”时，重要的并不是品评与调侃，而是重新检视社会标签的合理性，承认女性的复杂性，真诚地认识与维护女性的深层价值，并尝试理解她们的精神世界。

（黄昱宁发言截图@读客熊猫君）

可喜的是，女性并不是被动地等待被看见和理解，而是通过“我私下就是烟酒都来”的袒露争取自我表达的机会。这句话俨然已化身为一面旗帜，通过反抗标签与偏见，昭示着女性沉淀已久的价值和丰富的灵魂。

当“私下”走上台前，为了迎合他人而区隔自我的界限终于消失不见。

当“私下烟酒都来”的主语从“她”变成“我”，我们感受到的，也终于不再是女性由表及里被监视的不安，而是由里及表主动释放个性的满足感。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