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医院后的这5年……

导读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来源：医脉通

作者：铭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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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犹新的昨日

之所以对这一天记得格外清楚，是因为当时离开医院入职的是一家北欧外资药企，他们是过圣诞节的，即便是中国的员工也是要全部放假一天，并且每人发放一个圣诞礼物。因为我的离职证明日期开到的是12月26日，因此我没有能像较我早入职一周的伙伴一样领到一件智能足浴盆。

对此，我记忆犹新。

与此同时，医院元旦发放的礼物是一个豆浆机。虽然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但最终没有人通知我领取。为此组里的姐妹愤愤不平，想去找领导问问清楚。我满怀感动地说了三个字：算了吧。

那份感动，我也记忆犹新。

未曾远离的抢救室

大多数人的恶梦常常是高空坠落、怪力乱神，而我的恶梦系列还要加上重回抢救室。

即使我离开医院急诊5年了，还是会偶尔在梦里重新回到那个地方。耳边充斥着各种机器的嗡鸣声，横七竖八摆着满满的抢救床，上面躺着随时可能会发生病情变化且身上插满各类管路的患者，以及混杂呕吐物或排泄物骚臭的气味。真实得让我在梦里都在不停问自己：不是已经辞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而噩梦的高潮部分，就是一边紧盯着心电监测仪，一边不停地给患者CPR按压。常常醒来，身心俱疲。

还记得离职的第一年除夕，赶上同组姐妹们值夜班。我和老公带了饺子和水果去探望组里姐妹，在抢救室门口，她们就说了一句：赶快走，没空和你们说话，有4个要不行的（指危重，随时需要大抢救） 。

回家的路上，老公说：如果你没辞职，刚才应该是你跟她们一起撵我离开了。

这五年，都干啥了？

最近很多个晚上夜不能寐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五年，都干啥了？

感叹什么“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都不如“时间真TMD快”来得更强烈。

一路从外资药企的教育专员，到现在某世界500强高端养老企业的医护筹备经理，常常心怀感恩。除了感念机会的眷顾、师长的提携，也为很多次自己一边情绪失控的哭泣、一边没有放弃的坚持点个赞。当然，在自身的技能榜上也几次刷新了新的记录，小到方案提报，大到行政审批，跌跌撞撞总算都熬过来了。

虽然，现在再也不用凌晨1:30被喊起来接班，再也不用机械地做重复性的抽血、打针，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最难缠无理的患者家属。但当你从劳身转到劳神的时候，就是——你噌噌长白头发的时候。千万别以为我会说“你跨过去，人生不过如此”，那是毒“鸡汤”。

过去总值得纪念

今天，在这个别人看起来很普通、只有我自己认为很特别的一天里，我想说的话有很多，甚至从上周就开始酝酿这篇纪念文，但真正下笔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可能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别人问：怎么样啊？

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可能都化作一句话：挺好的。

不过我还是想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冬夜，记录一下当年在医院急诊科发生的两件关于流泪的小事。

小事一

急诊EICU的患者是病情很重且没有家属陪伴的，因此护士要负责他们的生活照料及医疗护理全部的工作。

有一天我在急诊EICU值大夜班 （小贴士：护理班次白班8:00-18:00，小夜班18:00-2:00，大夜班2:00-8:00，永远白-大-小-休-休，如果中间没有外力因素改变，能一直算出退休那天的班次） ，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夜里，只希望能守着电暖气多坐会，可却常常被各种机器的报警声、“折腾”的病人所打断。从接班开始，基本是以每次2分钟的频率去患者床旁处理问题，身心已在崩溃边缘。

靠在监护室最边上的那床患者，是一位白天刚脱了呼吸机的老奶奶，由于呼吸机插管多日并伴有气道损伤，很难正常发声，需要用手指上戴的那个血氧饱和度夹子敲床边来招唤我们。

就在我的能量要被彻底耗竭殆尽的那一刻，老奶奶所在的床位方向传来了轻轻“当当当”的声响，我急忙赶过去，一边看着心电监护上正常的数据显示，一边问她：奶奶，你哪不舒服？

她的吸氧面罩上出现两道哈气，知道她有话要说。我又问她：哪里不舒服，您指一指。她示意我靠近一些，当我俯下身子，她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你趴会，我帮你看着。

我终于注意到，她那微微抬起的床头，是可以看见我从护士站里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其他患者床边处理问题。

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化开了身上所有的寒凉。

小事二

在下定决心辞职、打算离开医院之后，我在近一年的时间里一直进行着“投简历—面试—再投简历—再面试”的循环，当时目标只有一个：要进外企且不想做医药销售 （无恶意，仅因当时能力不及） 。

常常下了夜班坐一两个小时的公交或地铁奔往北京的东西南北几个区面试，此事只有组里的姐妹知道，而对于我这样看似“轻易”的决定，姐妹的态度也各自有别。但最终年末待我拿到了心仪的offer，递出了辞职信后，还是纷纷表示了祝贺。

时隔许久，我听到组里其中一个姐妹说：你知道吗，阿D （急诊同组姐妹） 竟然有一天下大夜班在休息室哭了，说想你。

我脑补了很多遍阿D哭泣时的样子，最终没有匹配到特别贴切的形象，因为我们从未见过阿D像我们一样高兴的咋呼、生气的跳脚，当然也没有见过她流泪。所以，直到今天我都特别好奇她因想我而哭泣的样子。

但是，我能体会到她那时那刻的心情，因为在这种常年黑白颠倒的班次中，很多时候经过一整夜的工作，就没有那么容易在白天立马入睡，为晚上的小夜班“养精蓄锐”。而她这种难入睡的情况更为明显，基本是睁着眼躺在床上，一直耗到下午五点起来接小夜班。而我的存在，就是在睡了两三个小时后起来陪她出去觅食，这是她唯一的盼头。

当然我也不是特意为她醒来陪她去吃饭的，只因为我仅能睡2-3个小时就自然醒了，所以“睡渣”和“睡渣渣”成为了好朋友。

那一刻，我也曾假想，如果是她先我一步离开急诊，我也会躺在护休室的硬板床上，在下大夜睡不着的白天里孤单地哭泣，且很多次。

虽然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想这些年，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地方继续坚持着。

过去的五年已经过去，未来的五年慢慢到来，最后还是要给自己熬上一碗鸡汤，蓄一点能量，摘一句罗曼罗兰曾说过的：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责编｜阿泰

封面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