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对中国为何这么宝贵？

问100个人，101个人都会觉得，东北是个苦寒之地。

事实上，这个地方的确冷。2019年的阳春四月，曾经飞过一次长春，在长春的经济开发区，我哆里哆嗦地看着，小河还是一副久冻未开的样子，连杨柳也才刚刚展开眉眼，心里无比怀念南方那只早已立上小荷的蜻蜓。

后来，从大庆坐高铁到哈尔滨，看着外面一片春寒料峭，大片大片的黑土地裸露在阳光下，闪着幽暗却又迷人的色彩，却无一丝绿意。不禁想起白居易的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所以，东北人喜欢吃烧烤，因为在寒冬的日子里，最能温暖胃的，就是热气腾腾的烧烤了。大家聚在一起，边吃边聊，眉飞色舞，说尽家事和国事。烧烤对东北人类似于宗教，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烧烤摆不平的。要是不行，那就两顿。

难怪有人戏谑，东北人爱打仗，主要是为了吃烧烤。还有就是，冷的天气里，大家都喜欢窝在家里，或者热和的小空间。因此，适合于小剧场，只有一两个人就能出演的二人转，就这样在东北时兴起来。搞得东北人今天个个都像有点演出的细胞，所以擅长喊麦也自然而然。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上天关了一扇门，就要给你开一扇窗吧。不过，上天对东北还是很厚爱，除了冷空气的淬炼，给了东北人豪爽、仗义之外，还给了他们三座藏有无数珍宝的山脉，以及脚下一片肥沃的大地。

山，是长白山脉和大小兴安岭。很长时间来，我常犯张冠李戴的错误，以为横贯在中俄之间的，是大兴安岭，后来看地图才知道，是绵延千里的小兴安岭（外侧则是外兴安岭），它一头于伊勒呼里山（内蒙古自治区与黑龙江省的交界）接大兴安岭，一头则于张广才岭接位于东侧的长白山脉。

它的海拔在500 ~ 800米，所以，很难挡住西伯利亚的寒流南下，不像成都平原，摆在北边的，是秦岭。这样看来，东北冷也就很正常。至于大兴安岭，虽然一头也位于中俄边境，但南北长大于东西宽，是中国跨越纬度最多的山脉，倒是将东北和蒙古高原分割于东西两侧。

长白山脉则和大兴安岭平行，其因山白似盐却不咸，而在《山海经》中被称为“不咸山”。作为欧亚大陆东缘最高山系，其东北起于完达山北麓，西南延至辽东半岛与千山相接。

认真审视地图，你就会发现，这三座山脉组成了一个倒立的，越收越紧的口袋，将东三省大部分土地装在了里面。大致成东西向的燕山山脉则给这条口袋扎了一条绳，而在这条绳子上，有着“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之称的山海关，则决定袋口的松紧。松一松，比如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清军便入了关。

据说，是在燕山运动时期，由于地势下陷，这三座山脉隆起。它倒是让东北成了类似于成都平原的地方。由于共处于一条口袋里，并不存在诸如秦岭之于川陕、太行之于晋冀这样强大的自然屏障，所以相对自成一体，就像成都平原的人喜欢搓麻将喝茶吃火锅，这里的人也有着相似的文化和气质，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今天说起黑吉辽，就像是同一个地方。

不过，比起成都平原，东北倒不那么封闭。在其南部，虽然有燕山山脉，但到了东南，因为有渤海一头扎进辽东和辽西之间，倒是让它拥有了一个很好的通气孔。

从葫芦岛、锦州、盘锦，到辽东半岛的营口，以及更南端的大连，这些城市环渤海辽东湾而由西到东排列，就像老天给东北特意打开了一个狭窄的缺口。

正是因了这个缺口，东北的夏天，遂一改冬天的模样。来自太平洋夏威夷高压蓄积的势力，搭乘着夏季风的顺风车，携带了东海、黄海、渤海的水汽，掠过大连及辽东湾的这些通气孔，一路挺进，迎头便撞上了大兴安岭，结果只能将大量水汽留在了其以东的地区。于是，林青叶翠，鲜花盛开。大兴安岭也就成了400mm等量降水线的最北段，也由此界定了湿润与干旱的界限。

“地道风物”公众号上一篇《大兴安岭，为何对中国如此重要？》的文章，一赞它“东北脊梁”，二赞它“中国绿肺”，三赞它“天然水库”，“额尔古纳河、黑龙江、松花江、嫩江等河流通过这条山脉凝聚一心，孕育了世界级的优质草原与黑土地。对于整个东北与内蒙古的人们而言，大兴安岭不仅支撑着工、农、牧、渔等产业的命脉，也是维持生命的粮仓与饮用水源”。加上它东侧的长白山，以及周边的大小山脉，你会发现今天的东三省，除了上述的河流，还有大小凌河、浑河、东辽河、牡丹江、鸭绿江、图们江、珲春河、呼兰河、乌苏里江这些大大小小，不是分割各地就是分割边境的名水大川。它们也让今天的东三省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松嫩平原、辽河平原以及三江平原。

尽管三江平原和松辽平原不同，并不像是在口袋里，而是挂在口袋底上，但也有松花江通过小兴安岭与长白山脉之间的谷地，将它和嫩江平原串联。不明白这一点，自然会不懂长白山区是“林海雪原”，但为什么隔壁的长春是“塞北春城”、大连是“不冻港”而千山又古称“积翠山”，为什么《松花江》上会唱“松花江长又长，两岸稻花香”，而我们南方的超市会经常出售五常稻米——东北不是应该和山东、河北一样，是吃小米和小麦的吗？

相比较腹地，作为通气孔的大连，倒是有些悲催。由于主城区没有内河相通，也就是说，没有内河入海口。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也让它相对于其他有淡水成分的港口，在同样温度下，不容易结冰。这大概也是大连成为不冻港的由来。

不过此时的东北，更加依赖的还是大兴安岭。它对东北乃至中国的意义，更体现在这个方面：那就是数亿年的频繁且复杂的地壳运动，让大兴安岭自北向南，依次形成了浑圆又壮观的诺敏河火山群、柴河火山群、阿尔山火山群与达里诺尔火山群，它们在雕凿了千姿百态的熔岩地貌的同时，还在地下形成了富饶的矿产资源，“这些矿产如坐标一般标记了岩浆与地下水的活跃地带，几乎遍布大兴安岭，仅黑龙江地区就分布着611处矿产地。这片仅占中国3%面积的土地，竟包含全国25%的矿种”。这不禁让人感叹，它挺起的不仅是东北的脊梁，还是中国的脊梁。

大兴安岭也不缺石油。2003年，中国石油工作者还在大兴安岭一带发现了大量石油和天然气储藏——其中，在大兴安岭西麓的海拉尔盆地找到16个凹陷，发现石油资源储量6.5亿吨、天然气资源储量2700多亿立方米。同时，在大兴安岭北麓的漠河盆地也发现了较好的烃源岩，具有很好的石油勘探前景。不难想象，当数亿年内，无数的植被和其他生灵在这里尽情生长，并不断老去，然后被地壳运动深埋，最终被时间酿成了无比宝贵的能源。

这大概也是位于大兴安岭脚下的大庆，能在1959年9月26日发现，继新中国第一座大油田——克拉玛依油田之后的又一个大油田的重要原因。这座油田不仅成为中国最大的油田，也是世界级特大砂岩油田。只是，在很长时间内，我对大庆的印象只停留在铁人王进喜身上，只知道它是中国油城，但后来我才知道，大庆全市有49.8万公顷湿地，有面积大、类型多、分布广、生物多样性等特点，是我国内陆典型的、独具特色的复合型湿地生态系统。

其中，位于北二十里泡的中国大庆龙凤湿地自然保护区，是大庆全市最大，也是我国最大的城中湿地。如今已经形成了鸬鹚、白琵鹭全省两大鸟类栖息地，而国家一级保护鸟类东方白鹳也大批量在此安家——所以，今天的大庆，在油城之外，还有“天然百湖之城”的称谓，两者相加，大庆便是“绿色油化之都”。

这让我对大庆的敬仰无疑又加深一层，后来又看资料得知，这些星罗棋布布局在东北大地上的湖泊，由于在其他季节不断蒸发，湖水的盐度也不断增大，很多小湖泊便变成了盐碱湖。所以今天大庆大同区，便有古人在此取盐土熬盐。根据资料，这里最早的商业税收应始于金代肇州的盐业税收。正是近水又拥有各种渔盐便利，退可以休养生息，而进可以经略天下——既可以直接从辽西走廊经山海关南下，又可以联手蒙古高原，转道蒙古，伺机逐鹿中原，让人们印象中的“苦寒地带”的东北，早早就有人类活动、发展的足迹。甚至，他们的身影还不时地闯入中原的主流叙事当中。

本文选自《城市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