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主任,出大事啦,我组白老根的女婿死得好惨。”
正坐在村办公室写平安村申报材料的我,骤然接到7组组长张大军打来的电话,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忙问道:“什么时候死的?怎样个惨法?”
“哎呀,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赶紧挂断电话,骑上放在大门前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地直奔7组白老根家。
我姓包,名叫包不平,因自小就爱看侦破悬疑剧,自诩为包青天后代,最想干的职业就是当侦探。
可惜呀,时也,运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
我高考落榜后,当过兵,打过工,闯过江湖,最后却两手空空地回到农村老家,当了一名芝麻绿豆大的村官——村委会主任。
当我来到白家大门前时,发现白家院子四周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死者的惨状,情绪都十分激动。
见到我到来,张大军忙迎了上来,把我带进院子,一边给我介绍死者的基本情况。
死者叫朱三娃,今年41岁,是白老根家的上门女婿。
朱三娃常年在外地打工,腊月二十才回的家。
朱三娃的妻子白牡丹在城里照顾读高三的儿子白小龙。因小龙要补课,母子俩都还没有回来。
目前白家只有白老根和朱三娃两人。
白老根今天上午赶完集回来,一进门就发现本醉酒在床的朱三娃,躺在堂屋地上,便上前去叫他。
见叫了几声对方都不答应,白老根以为女婿是得了重病,赶紧去喊左邻右舍来帮忙送医院。
邻居们到来后,察觉不对劲的杨大爷上前一摸朱三娃,已是浑身冰凉,早就死翘翘了。
大伙都慌了神,吓得赶紧给组长报告。
张大军赶到白家时,看见朱三娃是非正常死亡,也不敢随便做主,就给我打电话进行了汇报。
听张大军这么一说,我顿时眉头紧皱,死者死后来了这么多人,案发现场显然已经被完全破坏了。
我当即走进了死者所在的堂屋内,认真观察起来。
此刻,西面的长凳已翻倒在地,凳边侧趴着一个仅穿着黑色短裤的男子,不但背上能看到清晰的瘀痕,露出来的半边脸上也有醒目的血迹,显然是死于非命。在死者手边还有一个打翻的茶盅。
第一次遇上人命大案,我是既紧张又兴奋,暗自摩拳擦掌:终于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
不过我也知道,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必须得报告派出所。
我摸出手机拨打了镇派出所的报警电话后,趁着等民警到来的功夫,怀着对破案的浓厚兴趣,让张大军详细说说白老根的家庭情况。
“白家招女婿的事情一度在村里面闹得沸沸扬扬。”
张大军请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开始了讲述。
白老根思想封建,脾气暴躁,还是个酒鬼。
由于老婆连生三胎都是女儿,让白家断了香火,整天被他不是打就是骂,刚把三个女儿抚养成人,便患上重病郁郁而终。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白家的三个女儿长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特别是小女儿白牡丹,天生丽质,明眸皓齿,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白牡丹花,让村里的年轻汉子们无不为其神魂颠倒,都恨不得把这朵白牡丹花摘回家。
眼瞅着上门给女儿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一向爱酒如命的白老根,趁机想出了一个捞酒钱的主意:谁给的彩礼钱多就把女儿嫁给谁。不过要依顺序来,先嫁大女儿。
很快,大女儿和二女儿都顺利出嫁了。
轮到白牡丹时,白老根又动起了歪心思,提出白牡丹不外嫁,只招上门女婿。
他盘算着如果白牡丹生下儿子,就让外孙姓白,也算是后继有人。
随即,白老根从愿意入赘的男子中挑选了银行存款最多的朱三娃。
虽然白牡丹坚决反对,说自己不喜欢朱三娃,但在白老根以死相逼之下,只得同意了婚事。
朱三娃相貌丑陋,白牡丹和他成亲,正如一朵牡丹花插在了猪粪上。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白牡丹和朱三娃结婚后,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在生下儿子白小龙后,白牡丹趁机以晚上要照顾儿子为由,把朱三娃赶出了卧室,不准他一起睡。
朱三娃被妻子嫌弃,加上在家里挣不到钱,白老根也不待见他。无奈只得继续外出打工。自此后每年年底才回来一次。
朱三娃走后,白牡丹独守空房,立时招来无数的狂蜂浪蝶。
而她果然控制不住自己,做出风流事来。
张大军正讲到紧要关头,一辆面包车突然开到了白家院子门口,随即从车上下来几个汉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我连忙上前询问来者是何人。
为首的胖子大声嚷嚷道:“我是朱三娃的大哥朱大娃,我兄弟在哪儿?”
几个人不顾张大军阻拦,闯进了堂屋,当看到躺在地上的朱三娃尸体时,顿时哭天抢地起来。
朱大娃干嚎几声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冲哭丧着脸坐在屋檐下的白老根吼道:“白老根,肯定是你女儿伙同奸夫害死了我兄弟,我要让她陪葬。”
我也火了,一把拽住朱大娃的衣领,把他拽到了院子里,亮明身份道:“我是这个村的村主任,朱三娃目前死因不明确,你不要胡说八道,等警察来调查清楚。”
朱大娃见我是当官的,气势立刻矮了半截,赶紧点头哈腰地答应,把带的人都喊了出来。
“你们怎么知道朱三娃死了?”
面对我的盘问,朱大娃老老实实交代,是白老根打电话通知他的。
一旁的白老根赶紧解释说,女婿死了,当然要立刻通知朱家。
“那你打电话通知白牡丹没有?”
“打了,她马上赶回来。”
我一时之间无比疑惑,白牡丹不在家,首先排除了杀人嫌疑。
如果是白老根谋杀了女婿,自然要想尽办法遮掩罪行,怎么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朱三娃的亲人。
难道朱三娃之死与白家人真的没有关系?
莫非凶手真是朱大娃口中的奸夫?
我想到这儿,把张大军叫过来,吩咐他道:“张组长,你继续说一下朱三娃去打工后,白牡丹在家的情况。”
张大军接着往下介绍。
由于白老根爱喝酒,村里一些心怀不轨之徒便经常在晚上提一瓶好酒去白家串门,表面上是与白老根划拳斗酒,暗地里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牡丹花。
白老根只图嘴上痛快,几杯下肚就烂醉如泥,根本不知道喝醉后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自此白牡丹的风流事就在全村传开来。
凡是提酒去过白家的登徒子,事后都得意地炫耀说:好一朵美丽的白牡丹花,那白嫩嫩的肌肤,那红艳艳的樱唇,春宵一宿,销魂蚀骨。真是: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朱三娃年底工厂放假回来过春节,听到自己头上戴的绿帽子都可以开间帽子店,顿时气得暴跳如雷。
然而当他扬起手想打白牡丹时,白牡丹反而把脸凑了上去:“打呀,打呀,最好打狠一点,我才好有家暴证据申请离婚。”
朱三娃反手一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你没错,错的是我,明明自己是个癞蛤蟆,偏想吃天鹅肉。不过我告诉你,想离婚门都没有,我当了小龙一天的爸,就一辈子是他爸。”
朱三娃一腔愤怒无处宣泄,只得借酒浇愁。
这倒合了白老根的意。翁婿俩每晚你一杯,我一杯,在酒桌上又是唱又是笑。
有一晚,朱三娃也不知是不是借酒装疯,揪住白老根就打,骂他为老不尊,为了一口马尿招来淫贼进屋。
白老根见女婿居然敢在岳父头上动土,哪里咽得下这口气,顺手拿起铁铲就拍在了朱三娃头上。
闻声赶来的邻居们,见两人一个满脸是伤,一个额头流血,赶紧拉开,并拨打了当时的老组长电话。
清官难断家务事。
老组长赶来后,了解到两人是喝醉了酒打架,只得各自批评教育一番。
此后,朱三娃破罐子破摔,在外面打工花天酒地,连手机都用上万元的。
他年年回来过春节,和白老根喝醉酒后打架,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邻居们实在劝不过来,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俩关起门是一家人,打伤打残都赖不到别人身上。
“快过年了,有许多想找过年钱的小偷晚上都会出来活动,所以我每晚都在组里进行安全巡查。腊月二十晚上,我路经白家时,正碰上白老根和朱三娃又在打架,我立即上前进行了劝阻。那时朱三娃还好好的,真是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听张大军讲完后,我沉思了一会,问道:“白牡丹是什么时候去的城里?”
张大军挠挠头:“应该是在白小龙上初中那年。全村人都知道,白小龙读书成绩一直特别好,升初中的时候以全校第一名的高分考上了市重点中学。白牡丹为了照顾好儿子,便在市里租了房子,一边照顾儿子读书一边打零工。三年后白小龙又考上市重点高中,白牡丹便一直没回来。”
我听到这儿,心中一动,正想再问几个关键问题,就听到远远传来一阵“嘀呜~嘀呜……”的警笛声。
随着警笛声越来越近,派出所的民警终于来了。
我见是派出所所长郑光明亲自带队出警,还特地请来了市公安局的法医,赶紧迎了上去,把所了解的情况做了详细的介绍。
郑光明脸色沉重,一边吩咐民警们对村民开展调查工作,一边带着法医走进堂屋内,查验死者情况。
我跟在郑光明后面也进了屋,站在一旁,想第一时间知道法医的验尸结果,好配合采取相应的措施。
法医戴上手套,将朱三娃的尸身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后,对郑光明汇报说,根据初步尸检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上午九点左右。
死者背部的瘀伤和脸上凝固的血迹是两天前形成的,真正致命的伤痕在后脑上,可明显看到有一处出血点。
从现场情况和凳脚染上的血迹可推测,死者在准备喝水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倒地时后脑勺正好磕在翻倒的凳脚上,引发了颅内出血,导致很快死亡。
至于死者是自己摔倒还是被人推倒,由于现场已经无法提取到有用的脚印,只能靠下一步查证。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朱大娃的怒吼声:“白牡丹,你这个不要脸的浪货,赶快把杀人凶手交出来!”
听到白牡丹回来了,我和郑光明都闻声而出。
我连忙上前制止朱大娃胡闹。
郑光明确认妇人就是白牡丹后,当即决定把白家的偏屋作为临时办公地点,亲自对与死者有密切关系的人员进行逐一询问。
我首先把白牡丹叫进屋内,然后站在门口警戒。
张大军也主动上前协助,站在窗户下,防止村民靠近。
因此屋内的谈话,我们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郑光明:“你一直住在市里吗?今天的行踪有没有人证?”
白牡丹:“是的。今早上我同往常一样,六点就起床给儿子做早餐,六点半和儿子一起出门,他去学校,我去上班的茶楼。之后一直待在茶楼里,直到父亲打电话来,才晓得家里出了事。”
郑光明:“朱大娃指控你婚后出轨,有没有这回事?”
白牡丹:“没有,是朱大娃诬陷我。你们如果不相信,尽管调查,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郑光明:“你把租房和茶楼地址告诉我。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白牡丹问完话,第二个被叫进去的是白老根。
郑光明:“今早上你几点离开家去的集市?几点回来的?”
白老根:“我早晨大概七点就出了门,到街上买了一些年货后,又到茶馆喝了茶,十点过才回来。”
郑光明:“朱三娃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打伤了为什么不送医院?今早上你出门前看过他没有?”
白老根:“天地良心,三娃的伤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摔伤的。三娃回家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喝酒后,他又发酒疯想打我,好在张组长来得及时,才把他拉开。张组长走后,三娃也醉醺醺地跑了出去,说要去城里找白牡丹。第二天早上隔壁老杨上山干农活时发现他昏睡在茅草沟里,脸上都是血,才把他喊醒扶了回来。回家后就一直躺在床上。反正他醉酒后睡几天几夜也不是头一回,我也懒得理他。今早上我出门前听到他咳了几声,真的,我骗你就遭雷打。”
郑光明:“你不管他,他知道自己病得严重,为何不打120呢?你把他手机给我看看。”
白老根:“三娃的手机挺贵的,他死后我屋里找了个遍都没找到,打也打不通,提示已关机。我猜想可能是他那天晚上跑出去后掉外面了,没充电的缘故。”
郑光明:“朱三娃在村里有没有仇人?”
白老根:“没有。他常年都在外地打工,过年回来几天时间,不是喝酒就是睡觉。”
第三个询问对象是朱大娃。
郑光明:“你先说说朱三娃为啥要当上门女婿?”
朱大娃:“我家兄弟三人,父母死得早,三娃无牵无挂,没房没车,加上白牡丹那么漂亮,为了能当白家的上门女婿,他把打工挣的钱都给了白老根。”
郑光明:“你口口声声说白牡丹教唆奸夫谋杀你兄弟,有证据吗?”
朱大娃:“白牡丹的风流事传得满天飞,绿林村人尽皆知,需要啥证据?”
郑光明:“没有证据就是诽谤诬告,是犯法行为。”
朱大娃:“我真没有乱说,这村里的丁大毛和马三都上过白牡丹的床,我亲耳在酒桌上听他俩吹的。自古婊子无情,白牡丹就是谋杀亲夫的潘金莲,可怜我兄弟死得冤枉。”
我见郑光明结束问话后走出屋子,正想说一说自己对案子的看法,张大军走过来,指着白家邻居的楼顶道:“郑所长,我汇报一个情况。杨大爷因为一个人在家,他在城里上班的儿子不放心,在家里装了监控。这个监控安装在楼顶,连白家的院子都能看到。”
郑光明大喜,当下把民警们叫了过来,兵分四路。
一路按照白牡丹提供的地址,马上去城里核实她的行踪。
一路联系杨大爷儿子,调取朱三娃回家后的监控信息。
一路去找丁大毛和马三,问清他俩和白牡丹的关系。
最后一路到朱三娃摔伤的茅草沟查看有无异常线索。
在老杨,也就是白家邻居杨大爷带路下,我和张大军都跟随郑光明来到了茅草沟。
茅草沟位于村庄的后山脚下,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山坡,沟底长满野草,还散落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石头。
郑光明看了看周围,皱起眉头道:“这儿位置偏僻,远离去城里的公路,朱三娃怎会摔倒在这里?”
“莫非醉糊涂了,加上夜里漆黑一片,才迷失了方向。”我猜测道。
郑光明顺着斜坡滑到沟底,发现此处的石头上果然有血迹,看来朱三娃当时摔得很严重。他猛然想起一事,便拨开茅草搜寻起来。
张大军看见后,也跳到了沟里,同时招呼跟随来看热闹的村民道:“你们都下来一起找,把朱三娃的手机找到。”
人多力量大。一会儿工夫,有个村民在不远处的水洼里发现了沾满泥浆的手机,显然已经坏了。
郑光明见再无其他线索,只得返回白家。
这时,负责调查监控的民警已有了结果,给郑光明汇报说,根据监控显示,朱三娃回家后,除了当天晚上张大军来过,到今天白老根赶集回来,没有其他人来过白家。白家只有一道大门,关闭的后窗完好无损,不存在翻窗入室行凶的可能。
紧跟着,第二队民警从镇上麻将馆把正在赌钱的丁大毛和马三带了回来。
两人见自己牵扯上人命大案,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坦白交代,说虽然当年提酒去白家,确实怀着不轨心思,但却连白牡丹的面都见不着。
白牡丹晚上不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还命令儿子在门外加了一把大锁,不到天亮不打开。
两人因为听别的男人都说只要买酒去就能辣手摧花,怕自己没上手丢脸,就胡编乱造过过嘴瘾。
后来白牡丹去了城里,更是连面也见不着了。
民警补充道,已向麻将馆老板求证,两人从昨晚起就在馆里打麻将,一直没有离开。
郑光明随即打电话联系了去城里的民警。
反馈回的信息是,租房老板就住在白牡丹楼下,可以证明白牡丹在时间上没有撒谎。茶楼老板对勤快踏实的白牡丹赞不绝口,学校也对白小龙做出了品学兼优的评价。
我再也憋不住,激动的双手一拍:“果然不出我所料,此案的真凶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