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员在自己的飞行生涯中,每一次进入新的飞行练习都要单飞,在无数次的单飞中逐渐成熟起来。我最难忘的单飞有两次,一次是高空特技单飞,一次是航行单飞。
人们对天空很神往,也很敬畏。我第一次探家,姑姑问我天上的云里面都是什么?我告诉她,云里面和早晨江边的大雾一样,除了水雾什么也没有。她高兴了,原来云彩就是雾啊?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对天空着迷,但不知道敬畏,是一个不太老实的飞行员,骨子里就带着不安分的因子,很想知道飞到平流层以上会是啥感觉。真正体会了一次,才知道高空飞行类似于半人半仙,飘飘乎乎的,寂静孤独,甚至会产生不安和恐惧。
第一次单飞高空时我还是飞行学员,高空特技练习带飞结束以后,就轮到我单飞了。我们单飞的高度,中队和教员反复交代不允许超过一万一千米。
高空特技飞行其实动作安排并不复杂,都是盘旋、俯冲、跃升、战斗转弯和横滚等简单特技动作,但飞起来却很难,主要是因为缺氧和空气稀薄。高空氧气稀少,发动机进气量不足,功率下降很多,操纵油门必须柔和均匀,否则很可能因为进气少造成发动机喘息甚至停车。高空空气密度下降,作用在飞机操纵舵面上的空气压力下降很多,飞机的操纵性变差,已经不太适合做剧烈的动作,操纵飞机要有绣花般的耐心,轻柔缓慢,防止飞机失速。一个特技飞行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如果爬升和下降不得法,爬到一万米后练习动作的时间会所剩无几。
那天我驾驶的是米格十五比斯战斗机,这型飞机是抗美援朝下来的,与同型机相比,推力比较大,高空性能不错,实用升限可以达到一万五千多米。
跑道上没有飞机,我滑进跑道后没有停下来,边调整方向边加油门就起飞了。起飞以后我把油门收到额定的一万两千转,保持最佳的上升率一直往高空爬。为了以最快速度爬到高空,我紧贴着空域的右侧边缘一圈一圈地往上爬,这样飞可以获得最大的爬升半径,转弯的坡度小,飞机升力损失小,爬升快。我知道自己今天要飞向哪里,心无旁骛,一门心思去打扰高空的宁静。
我渐渐爬过了天山山脉的托木尔提峰,冰大阪上的冰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天山北坡的巴里坤草原渐渐露出了真容,冬末那里还是一片干枯的黄色,与南坡的戈壁滩颜色反差不大。当我转向东方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了,氧气示流表一张一合,这时我吸进来的还是混合氧气。
天空玻璃般纯净透明,似乎会被我的战鹰击碎。我爬得很从容,并没有认为自己在去干一件不该做的事情,平流层以上的世界诱惑力太大了。
飞机的高度超过七千米后,天山这条黄白相间的巨龙匍匐在我脚下。氧气示流表洞开,不再一张一合,已经开始供应纯氧,不需要我费力地呼吸了。天空的颜色变了,好像是在蓝色的颜料里兑了水,似蓝似青。
接近一万米,天空已经不是蓝色了,是深青色的。座舱大气压稳定在百分之七十的位置,我可以继续爬,飞机的高空保障设备工作正常。
飞机进入平流层一万两千米以后,发动机的声音逐渐小了,上升率越来越小,每上升一百米都很困难,操纵也变得迟钝了。此刻,我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飞行,而是坐在米格十五的座舱里,悬浮在青色的天穹和褐色的大地之间。操纵飞机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像是在摆弄一架纸糊的飞机,生怕把它弄坏了,甚至担心发动机没有吸够氧气会停止呼吸。
因为不做剧烈动作,我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外面。天空的颜色蓝得过了头,发紫发灰。新疆的能见度非常好,二百公里外的雪山清晰可见,远处的天地线好像有一点弧度了,可能是地球的弧度吧。大地上没有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那么大的哈密城看上去非常小。绿洲就像戈壁之海上的岛链,由东向西排列开来,向西方的鄯善和吐鲁番延伸。
高度超过一万四千米后,飞机几乎爬不动了,上升率仅有几米。天空已经青灰,周围安静得瘆人,整个宇宙只有一个生物在喘气,一颗心脏在清晰地跳动。氧气示流器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像是一个要把氧气全部吸光的黑洞。我甚至觉得氧气快没了,自己就要窒息了。大气压力表的指针在零点七的位置上颤颤巍巍,仿佛在说,我坚持不住了。我想象到了气压突破零点七后的景象,自己会像气球一样逐渐膨胀起来。一种感觉在我心里慢慢滋生,仿佛自己正在渐渐飘离人世间。太恐怖了,我突然打了个冷战,害怕了,不敢继续在高空停留,便把油门拉了回来,向前推机头开始盘旋下降。
上山容易下山难,高空下降也是非常有技术含量的,必须要小心再小心。油门不能小,小了会引起发动机贫油停车,我又把油门加了上去,保持飞机的表速在最小机动速度三百公里。我扫了一眼真速表,很恐怖啊,细细的指针指向一千公里,已经接近最大允许速度了,不小心飞机就会解体。表速和飞机真实的速度差别如此之大,全是稀薄的空气惹的祸。操纵动作不能粗,不能带侧滑,防止飞机失速。要小俯角和小坡度,带着旋转载荷盘旋下降,控制飞机半径不能大,不然很可能会甩到别的空域去。
飞机晃晃悠悠像一片树叶往下飘落着,我胆突突的,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捱到了一万米以下。天空的颜色又回到了蓝青色,我那颗激烈跳动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这次飞行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上升和下降高度了,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练习任何特技动作。飞机落地以后,我就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敢正眼看教员。我编了一套词儿,在空中做了哪些动作,有五分的,有四分的,还有一个三分的动作。教员说那好吧,一切正常就好,啥也没说就完事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骗过了教员。我说谎了,是一个小骗子,是达斡尔人最恨的那种人。我回头看向刚才飞过的六号空域。我的战机留下的白色尾迹正在变淡变粗,爬升下降的痕迹隐约可见。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耍小聪明的家伙,太尴尬了。
我生怕教员什么时候会戳穿这个谎言,但是一直到毕业,他都没有挑开这件事。教员的善意和理解让我感动,也许他的内心里也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吧,甚至可能还很喜欢像我这样捣蛋的飞行员。
高处不胜寒,每每想起这次高空飞行,自己是宇宙唯一生物的感觉挺可怕的。后来高空练习飞得渐渐多了起来,便习以为常了。
很难说清楚自己第一次单飞航行后的心情,既高兴又忐忑,窃喜之后还自责。
航行课目说通俗点就是长途飞行,这是飞行员的看家本领之一,飞机转场飞行和长途奔袭都用得着它。在航空理论训练阶段,我们已经学过空中领航学,现在该是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学员在初教机训练阶段,学的是最基本的罗盘地标航行,是今后学习更复杂航行的基础。与其他飞行课目不同,进入航行飞行前的地面准备非常复杂繁琐,我们要不厌其烦地进行地图作业和演练。
大队先是发给我们一摞子同比例尺的简易地图,供我们练习绘制航行图。然后我们在教员的辅导下,利用已知的一些航线,模拟绘图。在图上选好某一条航线的起点、转弯点、检查点、终点和导航台,用向量尺量出航线每一条边的距离和航向,计算出飞行时间,用红蓝铅笔在航线一侧标记出航行诸元数据。之后,教员会随意给出航线飞行高度的风向和风速,让我们进行修正风带来的偏流计算。接着,我们要在模拟的地面航线上,反复进行程序的演练,对程序数据做到倒背如流,把它们都刻印在脑子里。
航行带飞开始了,教员会带着我们飞遍机场周围主要的航线,直到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航行的方法,熟悉了大部分航线和主要地面标志物,才会决定放单飞。航行中,飞机的操控相对于起落航线、特技、编队、暗藏仪表等课目要容易,都是最基本的转弯和直线飞行,但对保持直线飞行数据的精准度要求非常高,尤其是航向保持,偏一度都不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飞出机场百公里以外,不如此就可能会迷航。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和沙漠上,迷航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
航行单飞那天,机场天气晴好,气象台放出去的观测气球缓缓升起,渐渐隐入蓝青色的天穹。机场上空的风很诡异,往常多数都是北东风四到六米,今天是北西风三到五米,空气中似乎夹杂着丝丝天山山顶冰雪的味道。
飞行前的各项准备气氛异常,大队和团里如临大敌。团首长几乎倾巢出动,学校理论训练处领航教研室主任也带着领航教员来到了现场,团领航主任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教员干部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很复杂,既有放学员们远行的喜悦,又有一份沉甸甸的担心。在初教机上单飞航行那年,学员中我年龄最大二十一岁,最小的才十七岁。其实,我们就是一群不让人放心的大男孩,冒失顽皮,还有一丝丝虚荣,生怕飞不好会遭到同伴的嘲笑和蔑视。
各条航线的高空气象风数据出来了,我们紧张地在现场进行航行数据的计算。经过教员核准后,把每条航线修正后的航向、速度和时间记在航行卡片上。然后把卡片放进卡片夹,用松紧带固定在左大腿上,便于空中随时查看。航线第一边是向西飞行,右侧风角度很大,接近九十度,结合风速,航向要向右修正四度。
修正值偏大,我的教员忧心忡忡,上飞机前就像爱唠叨的母亲,向我反复交代着注意事项。在通过两个山峰的山口时,一定要注意飞机的运动轨迹,山口的风速往往预报不出来,有的时候会很大。如果发现飞机明显偏移,要以不偏航为原则,打破常规,大胆修正。
当我检查完飞机请示上机的时候,教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我还有问题没有。我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如果侧风过大航向最大可以修正多少度?
教员犹豫片刻跟我说,无论偏差多大,最大修正值不能超过八度。看来教员内心非常矛盾,既怕我被山风吹丢,又怕我乱修正迷航。他在这条航线上来来回回不知飞了多少遍,八度应该是从实践当中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不会有太大出入。
在座舱里,我通电检查完飞机各种设备,无线电罗盘指针稳定在导航台方向上,耳机里连续传出了导航台的信号,滴滴答滴,滴滴答滴,如钢琴敲出来的滴水声清脆悦耳。
我的侧方,整整齐齐停着几十架绿蜻蜓似的初教六飞机,每架飞机的前舱内都有一张年轻的身影在忙碌着。我是第一架,后面每隔五分钟会放一架飞机,沿着同一条航线单飞。我知道自己身上的份量,必须要做出表率,不能出现丝毫差错,不能把同学们带偏。此时,我才幡然醒悟,今天教员为什么很反常地喋喋不休,自己的大弟子飞全大队的第一架啊,压力能不大么。我扭头向站在地面的教员看去,内心涌起一阵感动。教员放心吧,我会好好飞的,不会给你丢脸。
当开飞的信号弹腾起来,带着大队的信任,带着教员的嘱托,带着责任,我率先打破了机场的宁静。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扬起跑道上的灰尘,迎着露出半边红脸的太阳驾机冲上了天空。
耳机里静悄悄的,空中只有我一架飞机。飞了一百多个飞行日了,我是头一次享受这种待遇。按照飞向起点的程序,我在接近起点时爬到了航行的高度,在通过起点的那一瞬间对准了航向,记下了时间,并向塔台报告“10起点。”
塔台回答了我,接着指挥第二架飞机开车,我不再孤单。
航行的平飞高度比平时训练的要高,戈壁滩上的地标变小了,没有以前那么清晰。在我右侧,巍峨的天山近在咫尺,一座座海拔四五千米的雪峰雄伟壮丽,向阳的一面被朝霞染得粉红。我和飞机被笼罩在粉色的光晕里,在天山雪线附近的高度嘤嘤嘤地向前飞着,渺小得可怜。清凉的晨风顺着座舱盖的缝隙钻进来,发动机的声音很均匀,螺旋桨使飞机富有节奏地轻微震动着,我陶醉在这片刻的轻松里。
能见度非常好,一百多公里以外第一转弯点七角井镇的山口很清晰。我即使不管航向,用飞机的机头对准那个山口飞行,也能飞到转弯点。但是,为了练习航行的基本程序和方法,我还是要以保持罗盘的航向为主,参照着地标飞行。
这时候,我听到第二个起飞的同学报告起点上空。刚刚好,领航时钟走过了五分钟。接着传来塔台指挥第三架飞机开车的声音,空中开始热闹起来了,寂寞之感渐渐隐退。
毕竟是第一次单独出远门,随着离开机场越来越远,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的感觉。机翼缓缓地在戈壁滩上移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依稀可见的那条山路,航线轨迹很正常。戈壁滩的地形很单调,除了那条细细的土路,几乎没有其他地标。如果不是天山山脉顺卧在航线侧方,地面看上去几乎和月球表面无异,青色的砾石铺满视野,空旷虚幻无生物痕迹。如果回到地面,你飞过的那片戈壁之海没有什么能勾起你的记忆。
我严格保持着航行诸元飞行,同时开始向右前方搜索第一个检查点一碗泉。所谓的检查点,就是航线方向的校正点。如果飞机的轨迹正常,那个叫做一碗泉的小村庄,会从我右机翼的内三分之一处通过。如果通过的位置近了或者远了,我就要心算修正系数,对下阶段飞行的航向做出相应的调整。大西北有一个特点,戈壁茫茫,沙海无边,人迹罕至,但是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肯定有水。人多的地方水多,人少的地方水少,一碗泉显然是仅有一眼泉水的意思,只有三两座土屋,现在有没有人住都不好说。
接近一碗泉的时候,情况有些不妙,我感觉吹进座舱的风声变得尖细了,飞机明显在向左侧横向运动,七角井山口也从我的机头前方偏离开来。此时我想起了在家乡横渡嫩江时的情景,虽然我游向对岸某个想去的地方,却被无情的激流冲向下游。
可以确定,第一个山口的侧风来了,而且还不小。我不敢怠慢,试探性地向右转了四度,作用有限,飞机依然在横向移动。我索性一步到位,又增加了四度的修正量,机头稳在了七角井山口右侧,此时的飞机很像一个写歪着身子迎风走路的人。哇!好神奇的八度,教员果然厉害。
无线电里同学们的报告声此起彼伏,他们正一架一架跟了上来,像一条正在被我从机场扯起来的长长项链拴着一架架飞机。我暗暗祈祷,同学们呐,到了山口可要小心,一定要果断向右修正八度。
飞过山口后,一切恢复原样,风平浪静。通过检查点的时候,一碗泉是从我右机翼二分之一处通过的,飞机的轨迹已经偏左了。幸亏我果断向右修正了八度航向,飞机偏得不是很多。
在右前方,一个更大的山口在等着我,我想起了理论训练处实验室那台巨大的风洞。第一个山口风那么大,这个山口的风也小不了,大概也需要修正八度的航向吧。
一阵尖利的口哨声突然传进了座舱,大侧风来了,我已经进入了巨大的风洞口。飞机似乎停止了前进,正向螃蟹一样横着向南面的戈壁深处走,前方七角井山口正在无情地向北漂移。风大得有些离谱,小小的初教六飞机,犹如一张纸片子,正在随风逐流。
要说我一点也不惊慌那是假的,但我不能就这样认输,我想起了教员“修正量以不偏航为原则”的那句话,到了我放手一搏的时候了。我手脚并用,向右压杆蹬舵,也不管航向是多少,把机头向右转了一个很大的角度,直到飞机不再横向漂移为止。这时我再扫视电罗盘刻度,航向向右修正了二十四度,我的天哪!整整超出八度的三倍。再看飞机,已经向七角井山口右侧偏出一个机头还多,仿佛是在用左机翼的翼根向前飞。再瞧速度,因为右逆侧风过大,已经下降了三十多公里,我急忙把油门推了上去,飞机嘶吼着斜歪着向前飞去。
飞机总算暂时控制住了,接下里该怎么办?要不要把空中的情况报告飞行指挥员?为了防止后面的同学被吹到戈壁滩上找不回来,我有责任向塔台报告,同时等于向全场进行了通报。有这个必要吗?我们这些大男孩子就这点胆子这点能耐吗?飞机不可控吗?罗盘地标领航,顾名思义,不光要看航向,还要参考地标。七角井的山口明明很远就可以看得见,傻子才会飞丢,这样的人也不配当飞行员。不过,我们好几十位同学,能确保都不傻么?万一有的真犯糊涂呢?真的被吹丢了事情就太严重了。你这个打头的家伙却隐情不报,罪无可恕啊。
就在我的纠结中,飞机挣扎着闯过了山口。飓风已经被我扔到后面去了,我的飞机像个小蚊子在天山的山腰嗡嗡嗡地向前飞着。我好了疮疤忘了疼,下决心不向塔台报告。
“10,位置?”塔台不放心了。
“10在一碗泉与七角井之间,航迹正常。”
“10,航线天气怎么样?”
“10报告,天气正常。”我撒谎不带脸红的。
“好的,你注意第一转弯点。”
“10明白。”我长出一口气,听天由命吧,如果后面的哪个家伙出卖了我,千刀万剐我都认了。
我检查飞行数据,不断调整着飞机姿态,向左前方寻找七角井镇。看到了,顺着那根细细的黄色山路,我摸到了静静躺在山坳里的七角井,那条山路在此处向右拐了个大弯,伸向了山里。这是哈密以西戈壁滩上一座难得的小镇,解放战争期间,参加过长征的战斗英雄罗少伟副师长在这里遇到土匪袭击壮烈牺牲,那年才三十二岁,非常可惜。
转过七角井,我记下时间,向塔台报告通过第一转弯点,然后一路顺风飞向第二转弯点大步车站。转过大步站,我在无线电罗盘指引下,沿着兰新铁路,经过十三间房站、了墩站和雅子泉站飞向机场。
远远的,天山脚下那片开阔的墨色戈壁滩上,漂亮的双女字形跑道向我游了过来,越来越清晰,就像小时候牧归时见到袅袅炊烟,我的心情喜悦而轻松。途中我仔细倾听着同学们与塔台的互动,还好,直到我的飞机落地也没有听到哪位同学报告山口风过大。
落地后,在向教员汇报单飞情况时,我心里发虚,盯着教员的眼睛厚着脸皮说假话。我说,单飞一路正常,山口的风果然很大,但是向右修正八度后就顶住了。教员见我顺利回来了,没有再往下问,也许还在为自己的八度修正值得意呢。
上午,飞行一大队的航行单飞貌似平安无事,以学员全部顺利单飞而结束。我们午休后起床上体育课,接着进行第二天的航行单飞准备,却听说下午进场飞行的二大队提前退场了。教员说,有一个学员单飞严重偏航,丢失了位置,后来塔台派一架飞机把他从戈壁滩上空找了回来,万幸。
真的啊?真的有人迷航了。下午能见度依然很好,但山口的飓风并没有减退,这位学员显然是中招了。同学们私下里在讥笑这位同学死脑筋,不能变通,我心里却打起了鼓。怪谁呢?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虚荣,第一个报告山口有超级大风,是不是可以避免这起事故征候的发生呢?那是肯定的,两个大队今天也许就不会继续放学员单飞了,二大队那位倒霉蛋同学也就不会迷航了。这么想来,我确实罪不容恕。可是,二大队第一个单飞的家伙跟我一样,也没有如实报告天气,是不是应该负更大的责任呢?
没过几天,学校的飞行安全通报下来了,把该事件定性为一起迷航事故征候。飞行二大队出事的同学飞行履历上记下了不光彩的一笔,飞行指挥员也因为天气把关不严受到了批评,但这件事似乎与第一个单飞的同学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为自己躲过了一劫暗自庆幸。但多少年后,这件事在我心里始终挥之不去,至今还在自责。(文/杜伟军)
作者杜伟军(曾用名:巴图桑):达斡尔族,1956年出生在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空军大校,特级飞行员,北京市海淀区万寿路军休所军休干部。1974年入伍,先后毕业于空军第八飞行学院和空军指挥学院,历任空军飞行教员、飞行副大队长、机关处长、飞行学院副院长。先后在《民族文学》《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骏马》杂志发表长篇小说1部、电影文学剧本1部、中篇小说2部、短篇小说数篇、散文若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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