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王东杰教授
摘要
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对文艺复兴概念的使用,与他1919年的欧洲之行有关。必须把此书与蒋百里的《欧洲文艺复兴史》和他本人的《欧游心影录》对读,才能对其中的某些论述获得更深入的见解。胡适对梁启超将清代学术比作文艺复兴表示不满,认为只有正在进行中的“新思潮”才称得上这个名号,不过胡、梁双方的主张后来也都有向对方靠近的趋势,表明他们对“文艺复兴”的认知主要还是在象征层面展开。文艺复兴的概念不仅塑造了梁启超对清学的认知,也参与了他对当代文化运动的构想。在他的方案中,后者既是对清学精神的承继,也是对其不足的弥补和超越,从而被赋予了一种“后文艺复兴”的意义。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中国的文艺复兴;新文化运动
《清代学术概论》本是梁启超为蒋百里的《欧洲文艺复兴史》所写序言,不意“下笔不能自休”,以至“篇幅几与原书埒”,遂不得不对蒋书“宣告独立”。这本只花了15天写成的小书,一举成为近代思想史、学术史上的经典著作,似乎首先应归功于它形式上的优势。用今日常见的学术八股术语来说,此书论点鲜明(清代学术是一场中国的文艺复兴),结构清晰(将清学发展分为启蒙期、全盛期、蜕分期和衰落期,比诸佛教所称生、住、异、灭四相),秩序井然,极易把握,受到读者欢迎,本无足异。连胡适读后,也深表佩服,坦承:“今日亦只有他能作这样聪明的著述。”
梁启超著《清代学术概论》
《概论》的成功亦和它有效利用了“文艺复兴”一词的影响力有关。从晚清开始,寻找或开展一场中国的文艺复兴,就是少数几个能够跨越不同思想派别边界的共识性观念之一,凝聚起知识人的集体梦想。《概论》写作前后,以北大师生为主体的“新思潮”运动正是如火如荼,而他们就在有意无意中将文艺复兴作为自己追仿的样板。因此,以往人们说到“中国文艺复兴”,就多想到《新青年》和北大一派人马,目光聚焦于胡适等人。但事实上,梁启超早就是这一理念的推手,此时再次揭出此一旗号,虽缘于为蒋书作序这一直接背景,却也颇借助了“新思潮”的光华(同时也推助了后者的声望)。近年有学者注意到“梁启超系”(或“研究系”)在推动新文化方面的贡献,称之为“另一种新文化”或“另一场新文化运动”。可以说,文艺复兴正是这两个新文化运动的共享目标。需要说明的是,梁启超一系最早称他们倡导的运动为“文化运动”,为了区别起见,本文在特指后者时称为“(新)文化运动”。
以梁启超的声望和地位,对他的研究早已是汗牛充栋,其中关于《清代学术概论》的专论也有不少。这些成果多聚焦于此书对20世纪以来清代学术史研究的影响,而对其采用的“文艺复兴”这一意象的作用关注不足。有鉴于此,本文拟从“中国文艺复兴”的概念出发,重新梳理此书的主题与论述目标及其引发的时代反响。具体来说,我要探讨的是:梁启超怎样以文艺复兴为参照,整理清代学术史的发展脉络?这一主张激发了怎样的反响,又在(新)文化运动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此,我们需要重建《概论》的互文网络,通过对读《概论》和与之具有直接对话(包括引用、反驳等)关系的文本,抉发书中一些前此较少受人关注的议题。
梁启超
一、《清代学术概论》的互文网络
《清代学术概论》因“序”成“书”,不能只看作一桩学林逸事,更提示出梁、蒋二书存在的紧密互文关系。任公在撰文之初,并无“独立”之念,下笔之顷,自然有意识地对蒋书有所呼应。因而,要透彻把握《概论》中某些表述的内涵,需要从《欧洲文艺复兴史》中寻找理解线索,这两本书具有明显的共生关系。比如,在国家图书馆藏《概论》稿本(应完成于1920年12月18日至1921年2月之间)中,蒋书被称作《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想来即是它的本名,而在正式出版时删去“时代”二字,自然醒目不少。不过,对本文来说,了解这一点更重要的价值是,我们可以据此知道,为何《概论》开篇劈头就有一段对“时代思潮”的议论;书中所提“清代思潮”的命题,当然也要放在这一原初语境下理解。
蒋百里
和梁启超一样,蒋百里也很早就对文艺复兴产生兴趣。1903年,他在《浙江潮》上表示,“欧洲文明进化”以“古典兴复时代”为先导,若要“由黑暗时代而进入文明”,“必经”复古阶段。盖“复古”的实质即“扫除其恶习惯,而复古人创业之精神是也”。所谓“古典兴复”即是文艺复兴的异名,在这里已被看作一个“时代”,而“时代”二字又是在历史进化论的意义框架中使用的——《欧洲文艺复兴史》显然延续了这一使用方式。不过,那时至少梁启超对文艺复兴的认识还是纸上得来,他真正产生切身感触,还是1919年旅欧期间,在法、英、意、德亲见文艺复兴时期众多建筑、绘画、雕刻作品。1919年6月,他在家书中提到,那些“范象通神之图画雕刻”与“回肠荡气之诗歌音乐”,皆使其大受“刺激”,自觉“灵府必将起一绝大之革命”,虽然这一“革命”的具体内容他那时还说不清楚。此外,梁、蒋共同听过巴黎大学图书馆主任Smédée Britch(白黎许)有关文艺复兴的讲演——蒋书就是在此基础上“参酌群书”写成。故这次欧洲之旅实是这两部著作共同依托的语境。
蒋百里著《欧洲文艺复兴史》
梁启超的旅欧心得,主要写在《欧游心影录》一书中——和《欧洲文艺复兴史》一样,它也是我们了解《概论》所由产生的心性氛围时必须直接参考的文本。不过,此书题中有“节录”二字,意谓它并非全本。比如,他们在意大利的游记就完全阙如,读者实在无从想见他面对文艺复兴艺术作品时的具体感受。《欧游心影录》提到文艺复兴的段落,主要集中于第一部分《欧游中之一般观察及一般感想》,其中既有具体细节:伦敦西敏寺有奈瑞(牛顿)墓,“上头的墓志铭用拉丁文Isaci Newtoni,连他名字的拼音都改了。当时受文艺复兴的影响,好古实在好得有趣”;亦有宏观性的思考:
要晓得时代思潮,最好是看他的文学。欧洲文学,讲到波澜壮阔,在前则有文艺复兴时期,在后则推十九世纪。两者同是思想解放的产物,但气像(原文如此。引者注)却有点根本不同之处。前者偏于乐观,后者偏于悲观。前者多春气,后者多秋气。前者当文明萌茁之时,觉得前途希望汪洋无际,后者当文明烂熟之后,觉得样样都试过了,都看透了,却是无一而可。
这两处议论,前一处侧重于“复古”,后一处侧重于“解放”,两者合观,正好是他为清代学术所下总评:“以复古为解放。”值得注意的是,任公将“思想解放”分为乐观与悲观两种,以文艺复兴为乐观的代表,19世纪的思潮则是悲观的代表。无论其是否有意,这一判断都相当敏锐地抓住了许多身历战争者的切身感受:一位协约国方面的士兵在1918年3月就已宣布:“文艺复兴破产了。”
莫德里斯·埃克斯坦斯著《春之祭: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现代的开端》
但和欧洲人不同,梁启超、蒋百里仍在执着地追寻文艺复兴的脚步。1919年6月23日,任公曾在英国文学会做过一次演说,题目就是“中国之文艺复兴”。可知他在旅欧期间,虽然眼睛所见是战后欧洲的一派秋色(《欧游心影录》开篇时那一段风景描写,既是实况,也有象征意味),想着的却是其方春时节的勃勃生机。蒋百里说,研究文艺复兴,即是“研究欧洲现代文化之由来”。梁、蒋等人并未因为近代欧洲文明已至“烂熟”境地而认为西学不再具有参考价值,相反,他丝毫不曾看轻近代欧洲的“由来”,仍将之视为规划中国文明发展蓝图的参照。
蒋百里的《欧洲文艺复兴史》也是同一思路的产物。书中开宗明义指出,文艺复兴虽是历史陈迹,但对“今日之中国”仍有“特殊必要”的意义:首先,国人正热衷于高谈“西洋文化”,但若不能了解“近世文化”的源头,就不能把握其精要所在,随意摭拾一二,难免偏颇;其次,“以中国今日之地位言,则社会蝉蜕之情状实与当时欧洲有无数共同之点”。这又具体表现在两方面:一是“新理性藉复古之潮流,而方向日见其开展”,比如,今文经学对旧学的攻击及白话文运动对国语文学的提倡等;一是“旧社会依个性之发展,而组织日见其弛缓”。在此情形下,重温文艺复兴史,可使人知道“文化运动之来源有所自,而现状纷纭之不可免且不足悲也”。
达芬奇画作《维特鲁威人》
可知蒋百里讲述欧洲文艺复兴史的意图,就在为梁启超系的(新)文化运动摇旗呐喊。这里要注意的是,他讲到“新理性”时,特别谈到清代学术的流变:“汉学以尊古相标榜,其末流则尊诸子于经传,而近世首发攻击旧学之矢者,实导源于今文派”。从表述看,似是把今文经学看作与欧洲文艺复兴相似的“今日”的一部分,而把汉学放在“今日”之前一阶段,不过,今文经学又是汉学的“末流”,二者在精神上一以贯之,则“新理性”实是藉“复古”而展开。实际上,在全书结尾处,他自问自答,已经揭示出此一意义所在:“人类曷为而有复古运动?曰:对于现状求解放也。复古者,解放之一种手段也。”显然是沿袭任公“以复古为解放”的思路而来。
梁、蒋此次共同出游,一起听讲,对文艺复兴的认知确有不少重合。比如,蒋氏总结文艺复兴有两大贡献,一是“重理知,尚自然”,促成了“近世科学”的兴起;一是“尊个性,尚自由”,造成了“近世政治组织”。在另一处,他采用西人其时的主流观点(来自雅各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将文艺复兴简单地概括为“人之发见”和“世界之发见”。“人之发见”,意味着人从教会控制下的独立,以直接面对世界和上帝,用自己的耳目来感知,靠自己的头脑去思想,凭自己的良心做判断。“世界之发见”又体现为二:在“情”方面是“自然之享乐”,也就是直面并理所当然地享受“现世之快乐”;在“知”方面是“自然之研究”,则是科学和新知的开启。蒋氏所用两种表述不同,内容则大体相似,可以简单概括为科学与个性——《概论》讨论清代学术,也遵循着这两条线索。
1919年,中国欧洲考察团在巴黎的合影(右二为蒋百里、左二为张君劢、左五为梁启超)
雅各布·布克哈特
在梁启超看来,清代学术(主要是“正统派”即考据学一派)最重要的贡献就体现在科学方面:以“复古”为目标而能以“解放”为成效,全靠清人“科学的研究精神”造成。这首先体现为独立自主,大胆怀疑:“无论何人之言”,必“求其所以然之故”,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只要寻到“间隙”,即“层层逼拶,直到尽头处”。其次是断事谨严,无征不信。他把戴震区分的“十分之见与未至十分之见”,用现代科学术语解释为“定理与假说”之分,凡未经确证的主张,就只是假说,不是定理。第三是不求致用,“为学问而治学问”。最后则是“精良之研究法”,有了正确的方法,学者才能“开拓”新的学术领地。这方法具体来说即是“归纳法”,它和理学家常常采用演绎法的方式截然不同。
蒋百里在为《概论》所写序言中,肯定“由复古而得解放,由主观之演绎进而为客观之归纳”,确是清学与文艺复兴的“同调”。但他对任公的整个论断不免有疑:如果清人已具科学精神,何以直到“今日”,“虽当世士夫大声以倡科学”,中国“物质之进步”仍未取得大的成就?为此,在正式出版时,梁启超在书中做了若干针对性的增改。他的基本思路是,一个时代的学者只能完成自己时代的任务。“文化之所以进展,恒由后人承袭前人智识之遗产,继长增高。凡袭有遗产之国民,必先见其遗产整理一番,再图向上,此乃一定步骤。欧洲文艺复兴之价值,即在此”。清代学者不但高质量地完成了“整理”工作,有些学科(如音韵学)更进一步,“由博古的考证引起自然科学的考证”,故谓“清儒所遵之途径,实为科学发达之先驱”,实非夸大。
戴震像
梁启超强调,学术发展最重要的成就不在“研究之种类”,而在“研究之精神”。有了正确的精神,学者触类旁通,研究种类也就日见拓展。“清学正统派之精神,轻主观而重客观,贱演绎而尊归纳”,正是“治学之正轨”;“其晚出别派(今文学家)能为大胆的怀疑解放,斯亦创作之先驱”,也都是清学精华所在。更重要的是,“自经清代考证学派二百余年之训练”,这种精神已经“成为一种遗传”,国人头脑“渐趋于冷静缜密”——这“实为科学成立之根本要素”,也是“我国民”可以成就“全世界第一等之‘科学国民’”的保障。其实,欧洲自然科学也是“直至近代而始昌明”,在文艺复兴时期,“其学风亦偏于考古”,可知由“考古”到“发明”,乃是“学术进化必经之级”,不能凌躐。故物质科学不发达,本无损于清代学术的科学性。
相对来说,在“尊个性”方面,清学就薄弱多了,只有戴震的一部《孟子字义疏证》拿得出手,且在其时也隐而不彰。但它“欲以‘情感哲学’代‘理性哲学’”,绝类“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之思潮之本质”:中世纪欧人受到“基督教绝对禁欲主义”的约束,既感痛苦又不敢相违,“乃相与作伪,而道德反扫地以尽”。文艺复兴因病立方,复活“希腊的情感主义”,以为疗救;而人心“一旦解放,文化转一新方向以进行,则蓬勃而莫能御”。任公认为,“戴震盖确有见于”此一道理,欲“为中国文化转一新方向,其哲学之立脚点,真可称二千年一大翻案”:批判“尊卑顺逆”,“实以平等精神,作伦理学上一大革命”;揭破“宋儒之糅合儒佛”,乃是“科学家求真求是之精神”。如此,皆使《孟子字义疏证》成为“三百年间最有价值之奇书”。
戴震著《孟子字义疏证》
蒋百里同意,戴震的思想的确是“文艺复兴时代个人享乐之精神”,但《孟子字义疏证》“为当时所略视,不惟无赞成者,且并无反对者”,其实相当寂寞。蒋氏以此暗示任公高估了此书的历史意义,而梁启超也不得不承认,若以“清学正统派之运动”论,便“不得不将此书除外”——这也正是整个清代学术局限性的体现:说到底,它只是一个“研究法的运动”,不是“主义的运动”,故终究无法与欧洲文艺复兴比肩。不过,他还是断言,《孟子字义疏证》虽“百余年未生反响”,“其反响当在今日以后耶?”
蒋百里在回顾欧洲文艺复兴的发展时,多次提及宫廷、贵族、教会等对艺术家的赞助,但未将此点做特别揭示。倒是梁启超注意到了:“欲一国文化进展,必也社会对于学者有相当之敬礼,学者恃其学足以自养,无忧饥寒,然后能有余裕以从事于更深的研究,而学乃日新焉。”比如欧洲文艺复兴,虽由“时代环境所酝酿,与二三豪俊所溶发”,但也离不开“直接间接提倡奖借者”之作用,而乾嘉学术的发展,既得力于帝王的褒奖、大吏的提倡,又获得了盐商、书商乃至鸦片贩子的资助。后者可能只是附庸风雅,“然固不能谓其于兹学之发达无助力,与南欧巨室豪贾之于文艺复兴,若合符契也”。事实上,“全社会各部分之人人”各以自己的方式投身于某一“运动”,也正是此“运动”能够成为“时代思潮”的根源。
罗志田注意到,《概论》两次提到“学者社会”,其“犀利”远超常人。他怀疑这是梁、蒋等在“一起听法国人讲欧洲文艺复兴”时,所受“法国人影响”。不过,同样听讲的蒋百里对此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敏感,此点似更出自任公本人的慧心独具。实际上,1902年发表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以下或简称《大势》),已经表现出梁氏对思想学术发展所依靠之社会原因的敏感。其中“论周末学术思想勃兴之原因”一节,注意到阀阅阶级的破坏、交通商业的发达、国际竞争导致人才之见重,还特别提及恩养门客制度,虽未揭出“学者社会”四字,视角却已如出一辙,似无需法人启示。
罗志田著《裂变中的传承:20世纪前期的中国文化与学术》
《概论》中有些讨论看似与蒋书无关,却表现出同样的价值取径。比如,蒋氏多次提到,文艺复兴虽在16世纪的意大利开花,却在17、18世纪的法国结果。其原因在于,意大利人之“崇拜古典”,重在“模仿”;法国人之“崇拜古典”,则重在“翻译”。“模仿仅及其形似”,翻译则必须“融化也,为我有也,创造也”,终于而能“自成一种新生命”。梁启超讨论乾嘉学术,也强调其中有两派:以惠栋为代表的吴派“专以‘古今’为‘是非’之标准”,笃信“凡古必真,凡汉皆好”,虽有倡导之功,也有“胶固,盲从,褊狭,好排斥异己”之弊,“以致启蒙时代之怀疑的精神批评的态度,几夭阏焉”。以戴震为代表的皖派则“空诸依傍”,“实事求是,不主一家”,只问“真不真”,不问“汉不汉”,真正代表了乾嘉学术的成就。惠派只是崇拜古人,近乎蒋百里所说的“模仿”;戴派则有“创造”精神,犹如“翻译”。
从思想来源说,任公这一判断曾受章太炎《訄书·清儒》的影响。章言,清代考据学有两派,“一自吴,一自皖南。吴始惠栋,其学好博而尊闻。皖南始戴震,综形名,任裁断。此其所异也”。任公在《大势》中亦曾明白征引此说,不过,《概论》对两派风格的描述较章氏所言更为有力,对比愈加鲜明,其思想逻辑也已跃出太炎本意。
章太炎著《訄书》
梁启超强调,学一种思想,学的是“那思想的根本精神”,而非其“派生的条件”。故他把清学比作文艺复兴,看重的是二者精神的相同(“以复古为解放”“科学精神”“情感哲学”等),而非具体表现的近似。不过,他写此书,本有“校彼我之短长而思所以自淬厉”之意,故绝不忽视双方的差异。比如,在蒋氏笔下,整理古学仅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一个阶段,其著作的大量篇幅用在了文学美术和宗教改革方面。而《概论》则专列一节,讨论“清代学风与欧洲文艺复兴相异之点”,实际内容就是一个:“美术文学不发达。”任公认为,这是因为双方文化自始即有差异:希腊是岛国,“景物妍丽而多变化”,其文化“以美术为根干”,故欧洲文化复兴的方向自然“特趋重于美术”;中国文化则发源于华北,“平原雄伟旷荡而少变化”,本就缺乏“美术的要素”。因此,尽量吸纳西洋文学美术,“采纳之而傅益以己之遗产,创成新派”,正是此后“文化运动”应努力的方向。
整体来看,梁启超对欧洲文艺复兴的看法,大段和蒋百里相近而小有异同。蒋氏对清学史的看法,亦有不少追随任公之处,比如他提到随着欧洲古文学的复兴和印刷术的推广,能够“直接”阅读《圣经》者增多,以致人们发现“教会教义”与“原始教义”不符:此“与清代汉学之兴绝相类,盖罗马教会自造其适于教会之教义以释《圣经》,有如功令之尊朱注也”。把理学比作欧洲中世纪基督教会,正是任公把清学视作“文艺复兴”的依据。不过,如同本文已经指出的,蒋氏虽认可清学有与欧洲文艺复兴相近之处,但对任公的整体判断并未亦步亦趋。在他看来,二者虽然都致力于“复古”,但“欧洲之复古为冲突的,而清代之复古”则因中国“民族富于调和性”之故,在“抨击”宋学之时,又“凭圣经以自保,则一变为继承的,而转入于调和,轮廓不明了”,反成科学发展的“大障”。事实上,他的全篇序文毋宁都在表达对清学作为“文艺复兴”的疑虑。对此,任公也不得不反复置辩——但这种弥缝行为本身,岂非正暗示他自己也承认蒋氏的疑问不无道理吗?
梁启超著《欧游心影录》
二、中国的文艺复兴:清代学术或新思潮
1922年2月15日,燕京大学教授Philip de Vargas(王克私)在北京一次中外人士的聚会上,朗读了一篇论文“Some Aspects of the Chinese Renaissance”,将当时中国正在展开的新文化运动称作“中国的文艺复兴”。参会的丁文江提出,Chinese Renaissance“应如梁任公所说,只限于清代的汉学,不当包括近年的文学革命运动”。胡适则当即表示反对,力赞王克私。这场争论规模虽小,却揭示出其时新文化人在此问题上的抵牾和纠结:若像任公所说,中国文艺复兴指的是清代学术,“近年的文学革命运动”当然就不在其列;若按照胡适的看法,中国文艺复兴应从文学革命算起,则清学就无法当此美名。
胡适与丁文江在会上如何争辩,我们不得而知,但胡在当天日记中提到此事,则只是指责任公“对于清代学术的见解”本无“定见”:他最初在《新民说·论私德》篇中“痛诋汉学”,后来出版文集,也“不删此文,而独删去《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之第八章。近来因为我们把汉学抬出来,他也就引他那已删之文来自夸了!”汉学具有科学精神,本是梁启超把清学看作文艺复兴的主要依据,但若任公本来未见及此,那就是人云亦云,跟着“我们”跑——而“我们”并未把清学看成文艺复兴,则梁说当然不可据。然而这并未真正触及梁说之根本,不过是转移话题而已,不无意气成分。实际上,胡适是否真觉任公无理,倒未必然(见下文)。
胡适
如胡适所说,梁启超对汉学的评价确有前倨后恭之变,但在一“恭”之后,也就确定下来,绝不可说没有“定见”,其证据就在胡适点名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此文前六章(“总论”“胚胎时代”“全盛时代”“儒学统一时代”“老学时代”及“佛学时代”)自1902年起在《新民丛报》第3期连载,直至第22号。按计划,接下来应是“儒佛混合时代”——宋元明、“衰落时代”——近二百五十年和“复兴时代”——“今日是也”。不过,当年秋天,梁启超暂时中止文章写作,奉康有为令出游美洲。1904年,这篇文章再次出现在《新民丛报》上时,作者没有按原计划续写宋元明部分,而是直接进入清代,并将“衰落时代”和“复兴时代”合为一章,总题《近世之学术》——也就是胡适所言“第八章”。文章结尾处,出现了后来被任公在《概论·自序》征引的三段话:清代是“中国的‘古学复兴时代’”(《概论》写作“文艺复兴时代”)、清代学术“饶有科学的精神”、此二百年之学术“实取前此二千余年之学术,倒影而缫演之”(《概论》写作“倒卷而缫演之”)。确如任公所说,它们和《概论》对清学的“根本观念”是完全一致的。
《新民丛报》第1号
从《大势》“总论”一章看,梁启超最初的设想是把清学分作两个阶段:“衰落时代”应该就指向考据学的振起,“复兴时代”则指今文学的勃兴。他说,自己之所以改变计划,是因原有划分“解说不甚分明”之故。不过,实际更可能是,其时他游美归来,思想大变化,对清学的评价也随之而改:如今,今文学的兴起被看作整个清学发展的一个阶段,而不再是和考据学的兴盛并列的“时代”;相应地,原本归属于今文学的荣耀——中国学术思想的“复兴”,也就扩展为对全部清学的总评。此时,他尚未发明“以复古为解放”的表述,但已发现清学的“倒演”趋势,故得以将考据学和今文学整合为一。
当梁氏最早将他所处的时代称作“复兴时代”时,心中的参照系是否即是欧洲的文艺复兴,我们无法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心中,这两个“复兴”在精神上已无太大差异。实际上,他宣布20世纪是以中国为代表的“泰东文明”和以欧美为代表的“泰西文明”“结婚之时代”,断言“彼西方美人必能为我家育宁馨儿,以亢我宗”,所着眼处,正是清季喜言文艺复兴的人们关注的重点:“将吸收外在文明视为‘复兴’的重要基础。”
不过,《近世之学术》中仍留有他最初设想的痕迹。比如他批评戴震反对节制人欲,以致“二百年来学者,记博而廉耻日丧”,就与后来对《孟子字义疏证》的高度礼赞截然反背。他又称,清代学术“述而无作,学而不思,故可谓之为思想最衰时代”,虽然紧接着就话锋一转,重新提振了其历史意义,然而,这句话应该就是他当初认定清代是“衰落时代”的依据。
彼得·伯克著《文艺复兴》
可以注意的是,在谈及晚清今文学时,这篇文章第一次把文艺复兴作为参考对象提出:“泰西古学复兴,遂开近世之治”,并非因为“希腊古学”和“近世科学哲学”之间存在什么“不可离之关系”,而是说明:当一个社会久为一种思想束缚,一旦有人冲破藩篱,“其所发明者”即便不是“真理”,但只要“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就可“震耸一般之耳目,而导以一线光明”。这即是“怀疑派所以与学界革命常相缘”之故。同理,自今文学出,“有清一代学术之中坚”固守的许多主张也因之动摇,“我思想界亦自兹一变矣”。而文章再次提到文艺复兴,是在总结部分:“要而论之,此二百余年间,总可命为古学复兴时代。特其兴也,渐而非顿耳。然固俨然若一有机体之发达,至今日而葱葱郁郁,有方春之气焉。吾于我思想界之前途,抱无穷希望也。”
可见,梁启超在《近世之学术》中使用的“古学复兴”有两种用法:其广义指涉整个清代学术,狭义则特别针对晚清今文学。实际上,从梁启超思路的发展看,清学成为“文艺复兴”,某种意义上可说来自对今文学荣誉的分润——这可以从他强调清学之兴“至今日”而始“有方春之气”的表述看出——我们不妨回忆一下,“春气”一词在梁启超那里与文艺复兴的亲密关系。蒋百里在《欧洲文艺复兴史》中把今文学放在“今日”这一阶段,应该就是来自任公本人的启发。
《概论》和今文学的关系就更加密切。按照梁启超所说撰写此书的两大动机,为蒋书作序尚在其次,放在第一条的是:“胡适语我:‘晚清“今文学运动”于思想界影响至大,吾子实躬与其役者,宜有以纪之’。”朱维铮据此认为,此书是任公“个人的一部学术回忆录”。夏晓虹也说:“《清代学术概论》的出发点与落脚点均在‘今文学运动’。”不过,和《近世之学术》一样,此书毕竟不是专讲“今文学运动”的,因此,它怎样处理今文学和考据学或整个“清代思潮”的关系,值得更加细致地追究。
夏晓虹著《梁启超:在政治与学术之间》
从文章结构看,《近世之学术》是简单地按照时间顺序,分为“永历康熙间”“乾嘉间”和“最近世”三节,各节之间更像是平列关系;《概论》则将清学发展变成一部线性叙事,分为具有内在逻辑关系的四期,各期的内在关联度也就紧密许多。在此系统中,考据学作为清学“正统”,居于巅峰,其作用积极而角色单一;今文学的面目要复杂得多,起到的作用也更加辩证:它作为蜕分期的代表“异军突起”,既是“正统派”精神的发扬光大(在“尊古”又“善疑”的意义上),也造成了它的“分裂”(分为今文和古文两个系统)与“动摇”(对“汉学专制”的破坏),复经“西学”输入刺激,学者“对外求索之欲日炽,对内厌弃之情日烈”,最终导致清学衰落,但也标志出整个中国学术的转折与“复兴”。
厘清了这层关系,再来看《清代学术概论》,或可发现,作为一部史学著作,它还蕴含着一重现实考量。尽管梁启超在写作时竭力保持“超然客观之精神”,但作为历史当事人,他很难完全将“现在执笔之另一梁启超”和“三十年来史料上之梁启超”区隔开来。或者说,他对史料上的梁启超的“批评”,正要传达“现在执笔”之梁启超的心意。这一点,在他对晚清今文学和自己所扮历史角色的描述中,表现得最为清晰。
俞国林注意到,顾颉刚曾由胡适之手,读到《概论》初稿,评论道:“梁先生此文,说启蒙期及蜕分期甚好,但说全盛期除了戴震一传外,不过钞些《书目答问》及《訄书·清儒篇》语,不能拿精要处纲举目张。”他认为这“是因为全盛时的著作太精密广大了,必不是短时间像两个礼拜所能做的”。此是忠厚之言,全从客观因素考虑,但除此之外,写作的轻重失调,似也和任公个人的思想关切有关。
顾颉刚
如其所言,清学的蜕分期实际上也即是其衰落期,而衰落期和启蒙期一样,都是“时代思潮”的过渡期。因而,这两期学者的行为方式颇像:首先,他们的意向都在“创新”,然而因此便不得不先“摧旧”,故“精力皆用于破坏,而建设盖有所未遑”;其次,就清代学术来说,启蒙期和蜕分∕衰落期在思想内容上也具有承递关系,比如,被“正统派”遗忘的“‘经世致用’观念”,就随着今文经学的兴起而“复活”。
其实,在梁启超心中,启蒙期与蜕分∕衰落期的魅力远超全盛期。他1923年在清华学校等处所做演讲,先是承认“清朝一代学术最发达的时期是乾嘉”。但接着就说:“拿学术史的眼光来看,反是清初与晚清有新的气象,乾嘉时代倒是没有什么精采的。大凡一种社会,进步的起伏都是如波浪的,有高起的时候,有平静的时候。乾嘉的全盛时期是平静的时候,所做的工夫完全是整理。”学术要“发达”必须要有“平静”的环境,但说到他个人所好,却还是“波浪高起的时节”。他将20年前的自己比作“新思想界之陈涉”,不无自我批评意味,但也颇为自喜:这位致力于破坏的造反者,也是改变历史进程的英雄。可知“时代思潮”的首尾两端,是最能激发任公灵感的,写起来自然是下笔如有神。
若再细读梁启超对“今文学运动”的分疏,更可知道,他的自我定位已经超出晚清这个时代。他固然自诩为今文学的“猛烈的宣传者”,但也清楚表明:“启超自三十以后,已绝口不谈‘伪经’,亦不甚谈‘改制’”,且屡次反驳康有为的“孔教”观,其“持论既屡与其师不合,康梁学派遂分”。如果我们注意到,他先宣称康有为是“今文学运动之中心”,“伪经”与“改制”是其“整理旧学”的两翼,则从“复古”角度看,康的思想仍不出“清代思潮”的范围,那么康梁学派的分立,就等于宣称“现在执笔之另一梁启超”早已跃出“今文学运动”因而也是“清代思潮”的藩篱,成为另一个时代的人物了。
康有为著《孔子改制考》
其实,胡适建议梁启超写“今文学运动”,不啻把他看作一个过时人物。梁启超也同意,包括“今文学运动”在内的清代学术确已终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自己要从历史舞台上退出。他自诩陈涉后,马上表示:“虽然,国人所责望于启超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历史上所积之资格,实应为我新思想界力图缔造一开国规模。”按“开国规模”四字,正是他用来描述启蒙期思想家的:“此期之重要人物”,虽以“破坏”为主,然“其建设之主要精神,在此期间必已孕育,如史家所谓‘开国规模’者然”。在《概论》最末一节《对最近将来之预言》中,他提出在“最近之将来”中国学术界“必能演出”的“五大潮流”,预言它们将“各为猛烈之运动,而各占重要之位置。若今日者,正其启蒙期矣”。在在表明,任公自视为旧时代的终结者,同时更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这样,按照梁启超的看法,尽管清代学术作为一场“文艺复兴”还不够尽善尽美,但眼下的中国已经处在“后文艺复兴”时代:“欧洲当‘文艺复兴期’经过以后所发生之新影响”,在“我国今日正见端焉”。照此逻辑,他那时正在极力推动的“文化运动”,在性质上就是“后文艺复兴”的。
胡适最早也不反对梁启超的说法。他在1918年初版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导言”部分说:“综观清代学术变迁的大势,可称为古学昌明的时代。”它“有点像欧洲的‘再生时代’(再生时代,西名Renaissance,旧译文艺复兴时代)。欧洲到了‘再生时代’……产出近世的欧洲文化。我们中国到了这个古学昌明的时代,不但有古书可读,又恰当西洋学术思想输入的时代”,这二者“汇合以后”,必可“产生一种中国的新哲学”。明显是重复《近世之学术》的观点。胡适于1920、1921年先后两次读过《概论》(先是稿,再是书),也均未对任公把清学称为“文艺复兴”表示不满——他当然说此书也有“短处”,但既然只是“短处”,就绝不是指这类根本性的大判断。
胡适著《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
那么是从何时开始,胡适把中国文艺复兴限定为“新思潮”运动的?他晚年曾说,北大学生办的《新潮》,英文名就是Renaissance,新潮社几位成员“把这整个的运动叫做‘文艺复兴’可能也是受我的影响”。不过,从现有证据看,胡适第一次公开宣布其时正在进行的新文化运动是“中国的文艺复兴”,是在他与丁文江激辩一个多月之后,应邀为世界基督教学生大同盟董事会发表演说时。他自己说,这篇题为“The Significance of the Chinese Renaissance Movement”的演讲,主旨即是他在《新青年》第7卷第1期(1919年12月1日出版)上发表的《新思潮的意义》。不过,查《新思潮的意义》一文,并无“中国文艺复兴”的提法,他是在这篇演讲中才正式将这两个问题勾连起来。此后,胡适一直强调此文提出的“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乃是“中国文艺复兴的四重意义”,似乎这是他推动新文化运动之初就已有的成案,但从发生情景来看,这恐怕更像是激于1922年2月份的那场丁、胡之争才明朗起来的意识。
丁文江
又过了一个月,胡适准备写一篇专给外国人看的文章“Cultural China”,着力表彰“过去一千年间中国之进步”。据其拟定的子目,第五章题为“The Revival of Ancient Learning and the Development of a Scientific Spirit”。至少从字面看,前半部分正可译作“古学复兴”——二十年前梁启超用过的那个旧词。胡适此处是否有意不用“Renaissance”,以免读者(当然是外国人,恐怕首先就是在北京的那群外国人)误会,以为他遵从了梁启超的主张?当然无法确证,但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1923年4月,胡适开始写一篇英文作文,“述‘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The Chinese Renaissance)”,主张和一年前与丁文江争论之时已大相径庭:“我以为‘中国文艺复兴时期’当自宋起”,王学之兴和清学之兴乃是第二期和第三期,“近几年之新运动才是第四期”。在这里,他没有再固执地将文艺复兴限定为“新文化运动”,而是将之视为一个更开放和包容的概念,通过分期的方式,将梁启超的意见容纳其中。1956年,他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做了十次讲演,总题“近千年来的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再次强调,从北宋到“现在”都可以称作“广义”上的“中国文艺复兴”,其中又包含了多次小的文艺复兴:“一次文艺复兴又遭遇到一种旁的势力的挫折,又消灭了,又一次文艺复兴,又消灭了。”这一次,胡适的目的仍是向外国人证明“过去一千年间中国之进步”——虽已30年过去,这一主题仍令他眷眷难忘。
胡适著《胡适的声音:1919—1960,胡适演讲集》
梁启超也并无严守清学范围之意。1921年,他在《改造》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说:中华国民的人格发育较迟,“至最近百数十年间,开始渐达于成年”。此前“正与欧洲黑暗时代相当。今日以后之历史,乃始渐入于彼之文艺复兴时代也”。如此,则文艺复兴在中国正是方兴未艾——这一明显与《概论》主张相左的论断,几乎与后者写于同一时期,可见梁启超在此问题上的主张也不无游移。实际上,他在《欧洲文艺复兴史序》(这是在《概论》“独立”后所写)中,针对蒋百里揭出的“人之发现”和“世界之发现”二语提出:人和世界本来一直存在,但欧洲人经过文艺复兴的启迪才发现它们,“而他族之未经‘文艺复兴的’之磨炼解放者,皆其未尝发现者也”。那么,“吾民族其已有此发现耶,否耶?吾甚难言之,虽然,亦在乎求之而已矣”。可知中国是否已经历“‘文艺复兴的’磨炼解放”,任公本人也并不确定,至少不如自以为在捍卫其论点的丁文江那么笃定。
实际上,蒋百里对欧洲文艺复兴的下限本有不同说法。他根据“立义之范围”,将之分作三个层次:就意大利本土而言,文艺复兴“衰歇”于“罗马大掠”,即1527年;“自全欧之文学美术方面言,则当以文学古典派(Classique)之成立为文艺复兴之蜕化反动期”,大约为17世纪和18世纪;“自人类之思想文化全体言,则当以法国大革命为文艺复兴潮流之一大段落”。就此而言,文艺复兴原本即是可以伸缩的概念,观察视角不同,结束期因之而异。若说正宗的文艺复兴犹且如此,中国文艺复兴在时间上有一定弹性,又何足异?论者自可说某个范围的文艺复兴已经告终,另一个范围的文艺复兴尚在进行,乃至并未开始——胡适笔下那个由多个“小时代”构成的“大时代”,思路实与此相似。
于是,无论是梁启超还是胡适,在此问题上都抱有一种不定的定论:说是“定论”,因为他们都相信,中国必须经过一场“文艺复兴”,才能走向现代;说是“不定”,是因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是已经完成,抑或刚刚开始?他们并无把握,而在事实上也都试图将对方的主张容纳在内。在界定“中国文艺复兴”历史阶段时的游移不定,表明他们在此问题上的立场极具弹性,也使他们的表述中不无含糊之处。“新文化”阵营内部不同派别之间的竞争和妥协,除了再次彰显出文艺复兴的魅力之外,也提示我们,近代中国知识界对文艺复兴的理解主要还是在象征层面开展的,吸引他们的与其说是这一概念指向的那些具体的历史表象,毋宁说是它(被认为具有的)那种能够启动历史开关的、魔法一般的活力——当然,这绝不意味着文艺复兴的内容就丧失了启示性,至少,在梁启超那里,它仍是一个值得“今日”之中国心摹手追的范本。
梁启超著、俞国林校《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三、作为“后文艺复兴”的“新文化”
那时梁启超曾多次表示,“一国民在一时代间,往往仅能完成一种事业,或以一种事业为主,而其他为辅”,后人不应责备前人未能功德圆满,而应尽力担起自己这代人的责任。从历史发展的连续性看,延滞和前瞻可谓一体之两面。他早就注意到:“泰西自十五世纪文学复兴以后,学者若犹不免涉诡辩,陷于空想”,直到倍根(今通译培根。引者注)时期“始一矫之”。因此,重要的是开风气,而不是收果实。只要播撒下思想的种子,“藏在一般人的下意识中”,即使当时没有“发生效力”,一旦时机成熟,就可以“复活”,可以“发动”。清代学术作为一场“文艺复兴”的意义盖在于此。
培根像
因此,他绝不讳言,清人仍留下若干未尽任务,需要后人努力。具体说,即是《对最近将来之预言》中总结的“五大潮流”:第一,继续推动清代学者遗传下的科学精神;第二,“佛教上之宗教改革”;第三,“生计社会”问题的改善;第四,“尽量输入”西洋之文学美术,使与自身“遗产”融合,“创成新派”,以形成“趣味极丰富之民众的文化运动”;第五,整理国学,“用最新的科学方法,将旧学分科整治”,撷粹存真,以竟“清儒未竟之绪,而益加以精严”。之后,他又谈到三点“余义”:治学应“力洗晚清笼统肤浅凌乱之病”,学术应“分业”“分地”发展,以及“万不可求思想统一”,也都是针对前代学风弊端而发。
梁启超一行人旅欧归来,就在积极谋划自己版本的新文化运动。放在这一视野下看,则“五大潮流”和三点“余义”都可以视为任公为之设计的运作蓝图。其中某些条目如国学和文学美术等所蕴含的意义,已有学者做过分析,这里且略微一谈“佛教宗教改革”和学术“分地发展”两条。
首先要注意的是,它们仍和欧洲文艺复兴有关——“文艺复兴”不仅塑造了梁启超对清学史的认知,也通过清学史塑造了他的“新文化”方案。蒋百里在《欧洲文艺复兴史》中反复强调,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一表一里,一正一反”,乃是“同流而异趋,一本而二干”。说“同流”,是因为它们皆是“复古运动而对于现状有所不安”;说“异趋”,是因为它们运动的方向截然相反。宗教改革“反对肉体之快乐,以为人生最大自由,在对于上帝而牺牲其自由”;文艺复兴则“以为至高道德云者,从心所欲之谓也”。进一步,这又源于南北欧洲地理文化环境的差异:北欧自然条件单一而恶劣,人民“偏于忧郁”,心灵常趋于“内省”,“富于宗教哲学性”;南欧天空明朗而气候多变,人民“富于情而耽逸乐”,心灵外倾,“富于音乐诗歌性”。故同一复古,南欧所复为“希腊之古”,是为文艺复兴;“北欧则复耶稣之古”,即是宗教改革。但二者说到底本是一物,宗教改革也就是“北欧之文艺复兴”。
《蒋百里全集》
《清代学术概论》中有一节题为《晚清之佛学》,内引蒋百里言:“欧洲近世史之曙光,发自两大潮流”,一为文艺复兴,一为宗教改革。“我国今后之新机运,亦当从两途开拓:一为情感的方面,则新文学新美术也;一为理性的方面,则新佛教也”。按照任公自注,这段话出自《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自序》。不过,今本蒋著无此篇,书中亦无此两言,是否在正式出版时已为蒋氏删去,其因何在,非本文关注的课题。此处想注意的是,梁启超对蒋百里所言深表赞同,谓佛教是中国“社会思想之重要成分”,其最终影响为何,要“视新佛教徒能否出现”而定。在1924年2月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任公列举“明清之交中国思想界”的24位代表人物,其中有两位和尚——德清和智旭,称之为“佛门下的‘清教徒’”,显然就是想从“宗教改革”角度弥补清代作为文艺复兴的意义。
德清像
“佛教宗教改革”的提法不能不令人想到,1899年5月,梁启超在东京帝国大学做了一次关于“康有为哲学”的演讲,宣称:“泰西所以有今日之文明者,由于宗教革命,而古学复兴也。”中国自汉以后就离开了圣人本意,走上歧途,并愈趋愈远,这才导致今日衰微之象,故康有为发明孔子本旨,其意义就仿佛西方的“宗教革命”,正是改造中国之“第一着手”处。梁氏此处的表述似乎认为,文艺复兴是宗教改革引发的,因此,他对康氏“宗教革命”的论述,基本上相当于他后来赋予文艺复兴的价值。不过,任公对这一问题的态度很快发生了变化。在两年后所写的《南海康先生传》中,他讲出了那句被人不断引用的名言:康有为是“孔教之马丁·路得”。但问题是他先已在文中指出,“吾中国非宗教之国”,等于说在中国搞宗教改革乃是无的放矢。不久,他更写下《保教非所以尊孔论》,对康有为的“孔教”立场公开表示反对。此后,他这一态度始终未变。但文艺复兴中需要“宗教改革”这一条目,因而也就不能不将此重担交由佛教来承担了——毕竟,在他看来,佛教乃是“国学的第二源泉”,重要性丝毫不逊于儒教。
高柳信夫编《中国“近代知识”的形成》
除了南北欧的差别,蒋书也多次提示,文艺复兴在不同国家具有不同面貌,“环境不同,故色彩自异”。而梁启超本来也就关注地理环境差异对思想学术的影响,早在《大势》中,就将先秦诸子分为南北两大系统,列表比较了两派思想之异同。不过,在《近世之学术》一章,他虽仍照前人习惯,提出“吴派”“皖派”“桐城派”“浙东学派”等名目,但并未深究地域因素在清代学术中的角色。此时,他在《概论》结尾处提出中国学术分地发展的建议,而且突破了简单的南北二分法,应当受到欧洲文艺复兴的启发。他后来说,“朋辈”对于学术“分地发展”一语多有不解,为此,又专门写了一篇《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畅发斯旨,以为补充,更可看出此是任公新见。
在国际层面上,这也意味着梁启超追求的“新文化”一定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他多次强调要“无制限的尽量输入”外来学说,且须以“该思想之本来面目”输入之;但也强调,中国文化自有不可磨灭的“价值”,国人“万不可妄自菲薄,蔑弃其遗产”。正如法国人将从意大利来的文艺复兴变为了法国文艺复兴一样,引入西学,并不意味着弃己从人,邯郸学步。实际上,在这方面,清代学者已做出极好的榜样:他们研治天算学,一方面对本国传统“精研虚受,各有创获”,一方面“于西来法,食而能化”——而这消化能力已经展示出我中华“民族器量”之大。
进一步,中国人在形成具有自己特色的“新文化”的同时,还要进一步承担起为世界做前导的责任,而这又和他对战后世界局势的分析有关。《欧游心影录》第一部分由上下两篇构成,上篇是“大战前后之欧洲”,下篇是“中国人之自觉”,结构上看来是中西对举,逻辑上则存在着因果连动关系:“中国人之自觉”,正是梁启超在观察战后欧洲社会、思想变化基础上所做的预期。这一篇又分作13小节,前12节讨论中国民族和文化发展特征,最后一节归结为“中国人对于世界文明之大责任”,其中详细阐释了一个四步走的计划:先是要使“人人存一个尊重爱护本国文化的诚意”,再用“西洋人研究学问的方法去研究”中国文化,接着是中西文化交流“化合”为“一个新文化系统”,最后是“把这新系统往外扩充,叫人类全体都得着他好处”。从“本国”起,到“人类”终。任公心中的“新文化”,注目的不只中国,也是整个世界。
梁启超著《饮冰室合集》
把“生计社会”的解决列为中国学者的重要课题,就是这一计划的具体表现。梁启超强调, “自先秦诸大哲”起,中国人对生计问题的“理想”就近于“今世所谓‘社会主义’”,故“二千年来生计社会之组织”得以“均平健实”的发展,避免了西方近代阶级对立的弊端;欧美各国资本主义过度发达,造成严重的社会不公,引发冲突和革命,动荡不安。这一问题已成为“全世界人类之公共问题”,使欧西学者倍感苦恼。而中国学人向有注重“国计民生”的传统,故不但在此问题上握有“最大之发言权”,而且实应自觉“对此问题应负最大之任务”。中国“自秦以来,久无阶级”,社会制度“颇有互助精神”,加上以小农经济为主,暗合“现代经济皆以农业为经济基础”的原则。这些都意味着“中国固有之基础”最合“世界新潮”,只需将“固有国民性发扬光大”,就可后来居上,引领潮流了。
过去认为,梁启超旅欧归来,大呼“科学万能之梦”破产,沦为了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但任公在《欧游心影录》中已经明确表示,“科学万能”的破产并非科学破产,而且他仍在不断呼吁尽量吸收外来文化,与多数人心中的“文化保守主义”实不相同。他的观念在游欧后的确改变不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民族主义和国家观念的反省。任公早年追慕“大同”,旅东后因受日本思想界影响,转向国家主义。此时再次回归早年立场,竭力强调“个人”与“世界”的重要。他当然清楚,“国家”在短期之内“不能消灭”,因而倡导一种“世界主义的国家”观,要求人们在“爱国”的同时,“一面不能知有国家不知有个人,一面不能知有国家不知有世界”。只消对比一下他1902年对中国人的批评——“一曰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国家,二曰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国家”,就立刻可以发现两段话的关联性与针对性。
梁启超著《〈饮冰室合集〉集外文》
观念的变化当然跟他在欧洲的见闻有关,无论是战争的惨状和战后西人的反思,还是美国总统威尔逊提出的“国际联盟”设想,都推动了他的思想回归。这次考察使他重新发现中国传统的价值:世界大同、人类平等、政治上的不干涉主义等,而这些也正是世界最新思想潮流,有力证明了“中国文化本最富于世界性”。在他看来,中国目前之乱,皆因一味模仿“十九世纪之欧洲制度”,却“不能学其所长而尽袭其所短”所致(如前所述,他认为19世纪欧洲的思想取向是悲观的)。具体说来,“政党政治、军国主义等,皆为我国民性所不习,而其本质亦并非善良”,故“我学之而失败,未足引为悲观”。今后,只要积极吸取西人长处,并“善用我国民性之所长,别开新路”,国人必将“在人类进化史上”占据重要地位。
威尔逊
也就是说,梁启超对中国充满信心,并非因为西方的“没落”。他当然注意到,战后欧洲弥漫着“悲观的论调”,甚至有人寄希望于中国文明来“救拔”西方。但他绝不同意西方没有未来,而是强调其“前途虽然是万难,却不是堕落”。这是因为,一方面,西人的“精神生活”并未“枯渴”,所遇到的主要是物质困难。世人只是看到“现在欧洲人日日大声疾呼,说世界末日,说文明破产”。但实际上,这种敏锐的危机意识,正“是他苏生的左券”。另一方面,18世纪以后的欧洲已从“贵族的文明、受动的文明”变为“群众的文明、自发的文明”,自不会重蹈“人亡政息”的覆辙——其“社会毕竟是向上了”。
因此,旅欧归来的梁启超等人并未沾染那时欧洲的悲观,反而倍感希望。1920年1月,随梁启超归国途中的张君劢致函黄群(溯初),建议国内人“多来欧”,因为“出游者不徒明了大势,且能增进勇气,觉中国事非不可为”。这里透露出“研究系”中旅欧的一群人与留在国内的一群人的不同心态。后者经过中国在巴黎和会上的失败,似乎多有沮丧;前者却一派昂扬:蒋书强调“现状纷纭”之“不足悲”(见前引文),任公认为中国学术界前途“非常乐观”,“觉有极灿烂庄严之将来横于吾前”,皆是其表现。实际上,乐观态度统摄了梁启超一生的思想与实践,也令他始终对文艺复兴抱有深情——在这个意义上,他努力推动的(新)文化运动既是“后文艺复兴”的,也不失“文艺复兴”的气质。
丁文江、赵丰田编《梁启超年谱长编》
最后需要辨析的一个问题是,中国文艺复兴的意义是在历史进化论的思想前提下获得的,然而,《概论》援用生、住、异、灭四期的划分,似乎又带有一定的循环论色彩,事实上,其中涉及的某些具体事相,也的确支持了这一判断。有学者已经注意到,《概论》采用的四期叙事结构,“既有轮回意识又有‘圆圈’的意思,还能让人感觉出‘一治一乱’模式”。不过也需要申明的是,任公对“时代思潮”运行周期的描写,针对的只是历史段落,而非整个历史进程。“时代思潮”周而复始,并不意味着历史的整体运行轨迹也是循环往复的。基本上,任公是一个进化论者。不过,和常人所持线性进化观不同的是,梁启超认为历史是按照螺旋方式进化的。对此,其表述颇具匠心:在《大势》的最初构想中,清代被视作中国学术思想发展的“衰落时代”;而在《概论》中,同样是表达陨落的阶段,则被称为“衰落期”:一个“时代”中的某个“时期”——二者指向的是历史的不同层次。实际上,正是因为对历史进步具有坚实的信心,他才可以欣然宣布:“今清学固衰落矣,‘四时之运,成功者退’,其衰落乃势之必然,亦事之有益者也,无所容其痛惜留恋;惟能将此研究精神转用于他方向,则清学亡而不亡也矣。”一种思潮的衰灭,并不意味着整个历史进程的断绝,相反,它往往意味着一个更加美好境界的到来。
柏格森
不过,在《概论》中,循环论的影响也并非无足轻重。不仅“时代思潮”具有周期性,一些具体的文化特征也呈现出往复之状:比如前边讲过的,启蒙期思想家的“‘经世致用’观念”经过全盛期的沉寂,又在蜕分期“复活”;而接下来,中国文化若要有新的“进展”,又必须恢复“正统派”那种“为学问而治学问”的精神。在更高的历史层次上,他一面肯定清学对理学的反动具有科学意味,一面又惋惜其在“主义”方面没有进步,期待国人未来能在“哲学”方面有所建树。在这些描述中,学术史成为两种对立思想取向轮流坐庄的过程:一个阶段的主导取向,在下一个阶段将沦为边缘,又在第三个阶段再次兴起——实际上,“复兴”或“复古”二字的背后,本来就预设着这样一个“回归”的模型。
梁启超明确提出,学术发展就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学派上之‘主智’与‘主意’、‘唯物’与‘唯心’、‘实验’与‘实证’,每迭为循环。大抵甲派至全盛时必有流弊,有流弊斯有反动,而乙派与之代兴,乙派之由盛而弊而反动也亦然。然每经一度之反动再兴,则其派之内容,必革新焉而有以异乎其前;人类德慧术智之所以进化,胥恃此也。”清代学术的成功既体现在“主智”和“唯物”方面,则接下来的工作要有进展,就需向“主意”和“唯心”方向推进了。这一点,也应和了他对战后世界“哲学再兴,乃至宗教复活”的预言。
其实,梁启超很早就意识到,历史的进化是螺线的,而非直线的。黄克武指出其思想的“调适”特质,亦可从这一角度理解。1901年,还处在思想激进期的梁启超就写过一篇《十种德性相反相成义》,认为在“形质上”看来相反的“两端”,往往从“精神上”看反而“出于同体之一贯”。这和《概论》中有关学派“循环”的议论,主旨相同。这样,任何一种运动都可以看作“两端”不断转换的过程,任何一端对事物的发展都不可或缺。因而,历史进化不是一种立场对另一立场的完胜,而是两种立场的“调和”——这两个字频繁出现在他的言论中,比如社会发展方面有“平和与进步”的调和,政治思想上有“个人主义、社会主义、国家主义、世界主义种种矛盾”的调和,学问上有“唯心、唯物两派哲学”乃至“科学和宗教”的调和,等等。
黄克武著《一个被放弃的选择:梁启超调适思想之研究》
实际上,梁启超把“文艺复兴”看作“复古”与“解放”这两种相反素质的完美结合,同样是采用“调和”思路的结果。蒋百里对欧洲文艺复兴的描述,也同样试图把相互矛盾的层面结合起来:它“一方面对于中古为继承的,非突发的;一方面对于古典,为创造的”。这提示我们,作为“后文艺复兴”的“新文化”,虽然是对前一时代思潮(“文艺复兴”)的超越,但也必须在“继承”与“调和”后者的基础上展开。事实上,《学生杂志》介绍《清代学术概论》时,就特别强调,该书对于“追溯我国新思潮发生的路径”具有重要的价值。也就是说,“新思潮”必须要到清代学术中寻找源头,可知出版方对任公的思路是非常清楚的。这样一来,(新)文化运动和清代学术这两个阶段之间又具有了极强的连续性,“中国的文艺复兴”究竟花落谁家,倒反而并不重要了。
《新青年》
对于清代学术的“科学精神”,胡适也给予了高度赞扬。他同样试图证明,“新思潮”(比如白话文等)具有中国本土的起源,中国有自发产生“文艺复兴”的能力。不过,说到对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以他为首的新文化人和梁启超派就有了较大分歧。作为对比,此处不妨指出,胡适在阐发“新思潮”时,曾特别声明他“反对调和”。他声称,作为一种“评判的态度”,新思潮“只认得一个是与不是,一个好与不好,一个适与不适”,而不主张调和。调和的意义完全是负面的,当然也就不值得倡导。这和梁启超对“调和”两个字的热情态度完全相反。
平心而论,分别以胡适和梁启超为首的这两个“新文化运动”,在取向上并无根本差异。“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同样也是梁启超倡导的。不过,双方难免较劲之心,尤其是其时风头正劲的青年胡适,对早该“退场”的梁启超,多少存有一些敌意,在给陈独秀的信中,明指梁氏等为“他们”甚至是“敌人”,以与《新青年》派的“我们”相区别。反观任公,心态似倒更为开放。不过,仅从人事竞争角度不足以解释全部问题。对待传统文化态度(未必是真正的见解)的激烈与温和之分,才是两个“新文化运动”真正的分水岭——但这并不能否定他们的同路人身份:对“中国文艺复兴”的共同向往,就是一个证据。
张勇著《梁启超与晚清“今文学”运动:以梁著清学史三种为中心的研究》
四、结论
人类学家杰克·古迪(Jack Goody)指出,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并非欧洲独有,类似现象在任何一个社会皆有可能发生。为此,他追踪了伊斯兰各地、犹太教、印度、中国历史上的“文艺复兴”,用以批判近代历史叙述中的欧洲中心论。和梁启超、胡适的用法一样,古迪所说的“文艺复兴”更多的是一个隐喻模型,并非专指欧洲历史上那个特定的“运动”∕“时代”。不过,与古迪相反的是,梁启超、胡适等人使用这一词汇,多少是因为他们接受了欧洲中心主义的立场——梁氏虽然有意识地强调维持中国文化特色的重要,但他对“文艺复兴”的使用仍是比附性的,而这难免强化近代欧洲作为世界历史“中心”的地位。
杰克·古迪著《文艺复兴:一个还是多个?》
但用21世纪人的思想觉悟去评判20世纪初的梁启超和胡适是不公正的。实际上,正是“文艺复兴”这个中心意象,为梁启超提供了一个比较和参照的对象,使其从原本混杂一团的史事中清理出若干线索,拣选出适当材料,将清代学术的变迁整理成一套首尾完具眉目清晰的叙事,赋予其一种方向性和整体感。的确,在他之前,章太炎、刘师培乃至更早的江藩、方东树、张之洞等,都有可资借鉴的作品,但比较一下就可知道,那些著作或仅是专题梳理,或是多条线索的平列,只有在《清代学术概论》中,它们才第一次以近人所熟悉的“史”的面目出现。
另一方面,梁启超的研究虽然高度地依赖于他对欧洲文艺复兴史的了解,但其史学想象力并未被这一西来的概念所束缚。用蒋百里的表述来说,他对文艺复兴一词的使用是“翻译”的,而不是简单的“模仿”。相对于具体的表象(史实与条件),他更侧重于表彰文艺复兴的“精神”,这就使得这个概念具有了更大的包容性,同时,也使他尽可能量体裁衣,从清代学术本身的发展线索来说明主题,免于强迫中国史事屈就欧洲原型的危险。无论是否自觉,这都使得“文艺复兴”展现出一种“中国特色”。事实上,每一次把“文艺复兴”用在与其原型不同的语境中,论者就再次扩展了它的内涵和解释能量——“中国文艺复兴”当然也不例外。
梁启超书法联
至于梁启超为何要把清代学术比作一次文艺复兴?首先当然是因为,文艺复兴被时人视作现代的发端——中国有了“文艺复兴”,就打开了通往现代的大门。1922年,任公在中国科学社年会的演说中提出,在西方,科学的“根苗”是文艺复兴时期“种下”的,而“讲到枝叶扶疏华实烂漫,不过最近一百年内的事”。现在我们努力发展科学,到它开花结果,与西人之差不过百年:“一百年的先进后进,在历史上值得计较吗?只要我们不讳疾忌医,努力服这剂良药,只怕将来生天成佛,未知谁先谁后哩?”联想到《概论》中所说“科学精神”已成国人“遗传”(参看前引文),梁启超把清学比作文艺复兴,就等于宣布,中国的科学很快就会“枝叶扶疏华实烂漫”了。
其次,梁启超在文艺复兴中看到了欣欣向荣的气质,并深深为之吸引。要注意的是,在任公看来,这种乐观精神并非欧洲文艺复兴所特有,而是所有“时代思潮”(至少在其发轫阶段)共同具有的。就此而言,清代学术是否可以看作一次“文艺复兴”,对他来说其实并不具有根本的重要性——他完全可以同意胡适所说的,把中国文艺复兴的时段后移至“五四时期”:因为他看重的,毋宁是那种蓬勃向上的“春气”而已。事实上,他后来再讲清代学术史时,已经很少再使用“文艺复兴”这样的标签了。这不排除与胡适的批评有关,但更重要的是,由于任公心中的“文艺复兴”是一个相当宽泛甚至不无模糊的概念,所以它不仅为清学史的研究和书写提供了灵感源泉,也可以同时为(新)文化运动的规划提供参考。
本文作者著《历史·声音·学问:近代中国文化的脉延与异变》
若说一个时代的人物有一个时代的事业,那么,整理清代学术,就是梁启超为经营(新)文化运动所做的准备。《概论》固然不是一部单纯的学术史著,也不能简单地看作梁启超对晚清“今文学运动”的回顾和总结,它有其更为当下和直接的考虑。正如任公自己所说,整理遗产是头一步工作,接下来应该更上层楼:他表扬蒋百里的《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说它能够“暗示”读者“以向上之涂术”,不也正是他对《概论》的自我期许吗?
本文写作承张豪浩、杜泽宇、时嘉琪、靳帅、蔡文洁、李辉祥、郑思俊提供帮助,李世鹏襄助尤多,一并致谢!
[原文载于《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作者:王东杰,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
编辑: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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