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荧光色绘画可谓霸榜当代艺术市场。尤其是最炙手可热的那批70、80、90后艺术家,荧光色在他们笔下堪称“现象级”的存在。它像电光火石间蹦出来的精灵,不仅在画布上挥洒跃动的生命力,也在艺术市场上频繁地制造价格惊喜。那抹夺目的光芒,在缔造艺术市场明星的过程中,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魔力。
01
比荧光更夺目的是数字
中国超当代艺术家运用荧光色的典型代表非黄宇兴莫属,他标志性的风景画璀璨缤纷、引人入胜。2021年他的“霓虹风景”席卷市场,七联作《七宝松图》在香港拍出6483万港元(约合人民币5262万元),至今保持着中国70后艺术家作品的全球价格纪录。
压克力 画布(七联作)
整体:200 x 696.5 cm.;各:200 x 99.5 cm.
佳士得香港,2021
成交价:HKD 64,830,000
中国70后艺术家纪录
来自瑞士的80后艺术家尼古拉斯·帕蒂(Nicholas Party),因色彩饱满的绘画和壁画而闻名,霓虹渐变色块构成了他笔下绚丽的的风景、静物和肖像。去年,亚洲市场见证了他个人价格纪录的诞生——《蓝色日落》以5200万港元(约合人民币4500万元)售出,在全球80后艺术家市场表现中名列前茅。
尼古拉斯·帕蒂《蓝色日落》2018年
粉彩 麻布
180 x 150.2 cm.
佳士得香港,2022
成交价:HKD 52,050,000
艺术家个人纪录
日本卡通绘画领域新一代的荧光色爱好者,以六角彩子为典型。这位自学成才的艺术家,用手指直接蘸取荧光色颜料,在画布和纸板上涂抹出纯真的“小女孩”形象和她脑海中缤纷新奇的世界。迄今为止,她已有1000多件作品进入了二级市场,成交率超过90%,畅销程度毋需多言。
六角彩子《无题》2019年
布面丙烯
121 x 190 cm.
香港富艺斯,2022
成交价:HKD 8,115,000
艺术家个人作品价格TOP3
以荧光色绘画打开市场局面的超当代新星不胜枚举,还包括露西·布尔(Lucy Bull)的抽象绘画、莎拉·休斯(Sarah Hughs)笔下的风景,以及乔纳森·查普林(Jonathan Chapline)的室内景观等,而他们都是最近被市场誉为“黑马”的艺术家。
不止年轻艺术家热爱荧光色,前辈们的“热门作品”也变得越来越亮。尽管这可能只是他们众多探索中的少数尝试,但在近几年的艺术市场上,这批带有荧光色的作品却风头强劲,掠走了许多藏家的注意力,成为画廊、拍卖行争逐的重点对象。
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对色彩的探索横跨一生。1960-70年代,他以照片为灵感画了许多黑白的具象作品,虽然同期他还绘制了大量的“色彩图表”(Color Chart),不过对于那时的他来说,“象征中立,不带任何观点、没有任何形状”的灰色是“最理想的选择”(1976)。
从70年代后期开始,大自然的一隅和它的丰富性,成为了里希特在绘画中持续挑战的对象,他的画布突然被一抹荧光色点亮了。“当我望向窗外,大自然以丰富的色调、色彩和比例,真实地展现在我面前,”他相信,“这个事实一定有其内在的正确性。”(1986)他摈弃画笔、放弃刻意安排的形象与结构,色彩的运用也变得更随性。
格哈德·里希特《抽象画》1986年
油彩画布
300.5 x 250.5 cm
苏富比伦敦,2015
成交价:GBP 30,389,000
艺术家个人纪录
作为一位特别喜欢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的艺术家,2000年以后里希特的创作语言再次出现明显的转变,此前明艳的彩色抽象画多了一丝阴沉的意味;再后来他还以“条纹”、“柱体”等为范式开展全新的探索。
可在里希特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职业生涯和横跨多系列的上万件作品里,80至90年代的抽象画,即色彩最夺目的那批作品始终最受市场欢迎,尤其是带有一抹荧光色的作品,频频以高价售出。
在挑战和追求荧光色方面,丁雄泉比里希特更“长情”,以至于把荧光色发展成了自己最具标志性的绘画语言。这位已故的现代旅美华人艺术家的作品在2014年前后集中上拍。其中,上世纪70年代创作的荧光色动物女人体,销售情况远超用传统色彩绘制的抽象画等其他系列。
丁雄泉《喜欢我的虎斑猫吗》1985年
亚克力画布
71 x 100 cm
罗芙奥台北,2009
成交价:TWD 2,280,000
02
画得越亮,卖得越好?
荧光色绘画的热卖并不是偶然。
“我毫不夸张地说,有时候一幅画的买家买的就是颜色。”菲利普·胡克(Philip Hook)在他大名鼎鼎的专著《苏富比的早餐》里写道,“颜色是能够立刻和直接吸引眼球的东西,在艺术品当中,它是最感性的元素。”胡克举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毕加索最受市场欢迎的时期是20世纪30年代,也是这位立体主义大师作品用色最鲜明的时期。
荷兰蒂尔堡大学(Tilburg University)的学者专门针对艺术品色彩和价格之间的相关性展开了系统性研究。他们以近5500件在1994年至2017年间被公开拍卖的抽象绘画为主要研究对象,发现以蓝色为主基调的绘画比其他颜色价格高出10.6%,即5.4万美元;红色高4.2%(2.1万美元)。
这篇名为《绘画的色彩、情绪和拍卖价值》(Colors, Emotions, and the Auction Value of Paintings)的论文通过实验进一步解释了,某些色彩更受市场欢迎,与它们附带的情绪作用有关。
论证的过程以众多色度中的黄色为参照,分两个情绪维度进行分析,发现蓝色、绿色予人的愉悦感(pleasure)与拍卖价格有很强的相关性。而红色、橙色引发兴奋感(arousal)虽然不会直接拉高出价范围,但能够刺激人们的购买意愿(purchase intention)。
荧光色会带来好心情吗?我们可以从诸多研究中推断出,答案是肯定的:
荧光色并不是一种色度,而是原色和二次色极其明亮的版本。根据《颜色和情绪:色度、饱和度和亮度的作用》(Color and emotion: effects of hue, saturation, and brightness)的研究,亮度和饱和度是决定人们是否喜爱(valence)一种颜色的重要因素,它的作用甚至超过色度。而在低、中、高三档中,高亮度和高饱和度的颜色带来的吸引力最强。换句话说,“亮色”比“蓝色”更能使人快乐。而“好心情”可以实实在在地推高艺术品的价格。
莎拉·休斯《这不是我的丛林》2017年
亚克力 油彩 染料 画布
172.7 x 152.4 cm
香港佳士得,2021
成交价:HKD 9,850,000
心理学家们还通过检测皮肤导电水平,验证了高亮度的色彩可以使人感到兴奋和刺激。大胆、魔幻、充满张力的荧光色,仿佛想把人们从睡梦中叫醒,甚至引导他们做出比平时更激进的举动。例如有实验曾证明,人们在红色荧光灯下玩纸牌游戏时,比平时更冒进。
03
无法回避的光芒
当我们走进艺术品销售的真实场景,用于解释荧光色绘画热卖的更多理由浮出水面——它的叫座,很可能也跟它“显眼”的特质有关。
荧光色真的很难被忽视。它明亮而强烈,旨在引起注意,这是它常被运用在广告、交通标识或安全指示牌中的主要原因。研究这些警示牌的色彩专家们以荧光绿和荧光黄入手展开实验,发现与标准色相比,荧光色不仅能瞬间俘获注意力,而且它维持注意力的时间也更长。
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的研究还指出了荧光色的另一种“优势”:在人的认知中,荧光色通常和重要性(importance)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人们倾向于认为荧光色的物体比一般的标准色更重要。
反观艺术市场,在创作者、艺术品和交易活动激增、行业资讯爆炸的时代,注意力和认知中的重要性优先级,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稀缺。当成百上千的作品并置或轮流出现在拍卖预展和博览会上,拥有哪些特质的艺术品最不容易被淹没在浩瀚的信息海洋中?
在这一点上,荧光色与“巨尺幅”类似,天生能率先吸引目光,并且获得更长久的驻足观看。而在手机屏幕和作品图录里,当尺幅失去原有的物理优势,明亮的色彩,似乎成了静态平面作品最能高效抓取注意力的靶点。这也是拍卖行常常刻意调亮拍品图片的原因。
04
艺术家们为什么钟爱荧光色?
艺术家们当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和记住,可如果单纯以用色去迎合市场品味,无异于批发广告牌。
荧光色拥有再多的砝码,也离不开艺术家真实的感受和表达。进入21世纪后,工业文明、技术和城镇化将荧光色洒到我们生活的角角落落,也推广到越来越多的艺术家手中。曾经被视如珍宝的霓虹灯、荧光色颜料和数字绘画技术,如今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当人人都可以轻松获取同一种争夺注意力和重要性排名的资源,所有选手就回到了同一个起跑点。
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无疑是当代绘画艺术家中运用明亮色彩的典范之一。早在“传统绘画”里,他就喜欢使用明艳的颜色去捕捉水的深度、透明度、天空的倒影,以及阳光赋予它的“带有光谱颜色的舞动线条”。他的泳池系列不仅定义了“加州休闲”,也造就了全球在世艺术家作品第二高价的纪录。
大卫·霍克尼《艺术家肖像(泳池与两个人像)》1972年
亚克力 画布
213.5 x 305 cm
佳士得纽约,2018
成交价:USD 90,312,496
全球在世艺术家作品价格TOP2
敏锐的联觉能力,刺激霍克尼在色彩方面不断尝试创新,寻找用绘画表达节奏感的最佳方式。70岁时,他开始学习用电子产品画画,从而把他画面的亮度推到新的极致。三年前的春天,他在诺曼底用iPad画了许多春日风景。在这些生机勃勃的景色中,即便是落枝的阴暗处,也被背景中的树丛染上了鲜活的荧光绿和跳动的笔触,演奏迷人的“旋律”。
露西·布尔与荧光色的渊源则要从电影院的大荧幕谈起。作为90后电影迷,布尔曾在采访中提到自己特别享受影院里“灯光熄灭,坐在陌生的人群中,被颜色包围”的感觉,“把这种转瞬即逝的感官体验转译成艺术语言”,是她创作的“出发点”之一。
布尔意识到色彩拓展了自己创作的深度,使画面更引人注目,有时她甚至会在一些旧作上叠加颜色。这些颜色与形状的合场,形成交织错落的景观,触发听觉、触觉和情感的涟漪。“我希望(观众对我作品的)反应是发自感官,而非逻辑主导的。”她在BOMB的采访里提到,“颜色无疑是最能刺激五脏六腑的工具。”
露西·布尔《爱心树》2019年
亚麻 油画
152.4 x 122 cm
香港富艺斯,2022
成交价:HKD 4,662,000
传统色彩以“吸收”呈现色泽,荧光色则向外“发射”。这种令人联想起霓虹灯的色彩,在丁乙的解读中,“映透出城市生活的争艳、混沌、喧哗、拥挤、律动、矫饰、浮靡及炫目。”面对新世纪初飞速发展的上海,那泛着荧光色的天际线,刺激着他和当时许多其他艺术家对于“城市”的想象。在他们笔下,荧光色仿佛赋予了静态作品拥有方向和速度的权力。
而高速带来的刺激感,并不总是令人愉悦的。从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用荧光素钠染料打造的绿色河流,到爱德华多·卡茨(Eduardo Kac)用基因技术创造的绿色荧光兔Alba,无孔不入的荧光绿,在这些略显“激进”的观念艺术里,更直白地表达了人们对工业化、城市化过速和技术过剩的担忧。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绿色河流》,1998-2021年,荧光素钠染料,图片来自Phaidon
相比之下绘画艺术家们似乎更含蓄些。在黄宇兴的画布上,一个个荧光色气泡遇见枝桠,幻化成河水,流淌于草木之间。艺术家戳破当代生活的浮华表象,将思绪托付给巍然的山河,把自己还给宇宙的浩渺和永恒。“传统的架上绘画是没有这个色彩体系的。它有一种特别的意味,它像是一种被浓缩或者是激发出来的那种生命力,它是我需要的那个颜色,也是我需要的那种感受。”
“荧光色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颜色。”他说。
黄宇兴《中国风景》2018-2019年
布面丙烯
160 x 120 cm
北京开拍国际,2023
成交价:RMB 4,77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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