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小识｜关于曹雪芹的名、字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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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贵堂，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为中国石化下属企业员工。

作者

杨贵堂

曹雪芹的名、字和号，红学家们说法各异，莫衷一是。譬如，俞平伯先生称曹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雪芹是他的别号之一。本书开首即称“曹雪芹”，因而《红楼梦》的读者们都习惯这样叫他。周汝昌先生做《红楼梦新证》，称雪芹姓曹氏，名霑，字芹圃，号雪芹、芹溪居士，又号梦阮。而蔡义江则是字号不分，笼统地称曹雪芹名霑，他的字号有雪芹、芹圃、芹溪、梦阮等。李希凡直接称曹雪芹名霑字雪芹，张俊、沈治钧则称曹雪芹名霑，谱名天祐，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

（一）

古代人的名字称谓比现代人复杂，一般秦汉前称姓字，如屈原、项羽，秦汉后称姓名，如杜甫、苏轼。名是父母给的，故可由父母称呼，或自己向父母长辈自称。《礼记·檀弓上》载：

幼名，冠字，周道也。

人在出生的时候无名无字，出生三个月之后，会起名，这就是幼名。古代男子二十岁成人，举行“冠礼”，或叫“加冠礼”，称为“弱冠”，《论语》中有“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之句，“冠者”指的是成年人。为什么男子成年要“冠而字”呢？《礼记·冠义》上说，以冠而字，“而后可以为人；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取字原是为了“敬名称字”，更有深意在焉，即代表着贵族中对一个成年男性的承认和接纳，加入了“治人”者的行列。

古代人讲究，字与名是相关的。《颜氏家训·风操》说：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字是名的含义的诠释，是名的内涵的发挥，一般分三种情况：一是名与字意义相同或相近，如屈平，名平，字原，广平曰原；二是名与字意义相反相对，如刘过，字改之，改了就不为过错；三是名与字意义相关，赵云，字子龙。《周易》曰：“云从龙，风从虎。”

服从多数，说曹雪芹名霑，应该是可以肯定的。“霑”出自《诗经·小雅·信南山》：“既霑既足，生我百榖。”孔颖达这样作疏：“既已沾润，既已丰足。”汉代扬雄的《长杨赋》中有“仁霑而恩洽”之句，也还是皇恩浩荡、惠及臣民的意思。与曹雪芹有交往的同代人中，有诗词唱和，记载有其名为霑。现在网查的时候，有将曹雪芹的名用作“沾”的，不知道有何依据。查阅被称为国典的《汉语大词典》，在浸润、沾湿这个义项上，两个字是通用的，但并不代表曹雪芹曾经用“沾”字为名。

周汝昌《红楼梦新证》指出：

乾隆间明义《绿烟琐窗集〈题红楼梦〉》绝句题下有小序，云：“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风月繁华之盛。”是为确定《红楼梦》作者为曹雪芹的最早记载。敦敏《懋斋诗钞》一诗题开头云：“芹圃曹君”，下面侧注一个“霑”字；敦诚《四松堂集》卷上第三叶一诗题云：“寄怀曹雪芹”，下面也侧注一个“霑”字。那么，曹雪芹、曹芹圃、曹霑无疑是一个人。又如《四松堂集》卷上第十五叶一诗题云：“赠曹芹圃”，下面注云：“即雪芹”。

那么，可以确认的是曹雪芹确实名霑。有没有曾经用过“沾”，待考。

（二）

确认曹雪芹名霑，字呢，字是什么呢？名，来自父母、长辈，起名通常在出生后一个月内。字，当然也是父母、长辈来确定，并且是在年二十、行加冠礼的时候正式颁布。长辈给曹雪芹定的字是什么，没有文字记录，缺乏实证，基本上靠推测。周汝昌的观点，芹圃应该是曹雪芹的“正字”：

胡适的《考证》说：“这诗使我们知道曹雪芹又号芹圃”；又如《八旗艺文编目》说：“曹霑：字雪芹，又字芹圃。”这是把“雪芹”当作表字，而以“芹圃”为号，或又字。我以为“圃”字是过去取字时最常用的字眼，“芹圃”实当为正字。

周汝昌进一步称：

曹雪芹的长辈贴切“霑”字给他取字为“芹圃”的意义，不外是“泮水”“采芹”那一套科名念头；而雪芹自己不喜欢这个利禄味的字，所以另拟“雪芹”二字，不独措词富有诗意，涵义也就离开了“采芹”“采藻”的俗套了。 《红楼梦新证》

根据名、字关联的原则，名霑，字芹圃，还是说得通的。霑，既是沾了天恩祖德的意思，那么字也得顺着这个意思往下走了，那么，芹圃就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意指指雨露恩泽沾溉园圃。芹，语出《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泮水指学宫，采芹指学子，雨露恩泽，惠及后代学子，寓意当然是好的。但名、字既然都来自父母或长辈，擅自改动，似嫌非礼，不大合乎规制。因此，我认同雪芹字芹圃，不认同雪芹后来自行改字雪芹——何苦要违逆尊长呢。

曹雪芹字梦阮一说，源正同代友人张宜泉。张宜泉作《题芹溪居士》，题下注云：

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其人工诗善画。

蔡义江在使用这则史料时颇为谨慎，称：

此诗原注中称曹雪芹“字梦阮”，如果张宜泉没有弄错的话，则雪芹、芹溪、芹圃皆为其号。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附编

本人推猜，张宜泉大概率是弄错了。梦阮与“霑”根本不搭界，又指向猖狂不守礼法、五十三岁郁郁而终的阮籍，曹雪芹的长辈即使再叛逆，也不会拿这个给他作字。

梦阮，是曹雪芹个人的精神追求，这在敦诚、敦敏的诗作中多有透露。如敦诚诗中有这样的句子：

接䍠倒著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寄怀曹雪芹霑》） 司业青钱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赠《曹雪芹》） 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挽曹雪芹》） 懒过嵇中散（荇庄，谓寅圃），狂于阮步兵（亦谓芹圃）。（《荇庄过草堂命酒联句，即检案头为题，是集乃追念故人录辑其遗笔而作也》）

敦敏诗中也有类似的句子：

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题芹圃画石》） 新愁旧恨知多少，一醉酕醄白眼斜。（《赠芹圃》）

曹雪芹生前自比阮籍，朋友也都将其视为阮籍一类人，那么，将梦阮视为曹雪芹自称，定为号，应该是合适的。

曹雪芹对阮籍的态度，在《红楼梦》也有反映。《红楼梦》第二回，即有贾雨村，长篇大套，说起了人的正邪两赋论，正邪二气之外：

“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云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

这里，直接把阮籍定义成了逸士高人，也是倍加推崇的。

此外，《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中有妙玉，排在第五，名次在湘云之后，迎春、惜春之前。宝玉过生日，妙玉送了帖子表示祝贺，落款为“槛外人”，邢岫姻说她“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宝玉忙为辩解：

“姐姐不知道，她原不在这些人中算，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

妙玉自称槛外之人，宝玉重情不重礼，视礼教为无物，这跟阮籍的精神是相通的。从二人的交往，也可以看出《红楼梦》对阮籍精神的向往，表明了曹雪芹的心思。

（三）

那么，雪芹，芹溪，芹溪居士，又该如何说呢？周汝昌称之为号，应该是可取的。

古人除名、字外，还有号。号是人的别称，所以又叫“别号”。号的实用性很强，除供人呼唤外，还用作文章、书籍、字画的署名。起号之风，源于何时，文献资料上没有详细记载，大概在春秋战国时就有了。东晋时陶渊明自号“五柳先生”，南北朝时代有更多的人给自己起了号，唐宋时形成普遍风气，元明清达到鼎盛。文人有号，号是自己取的，而且可以有多个号。依据惯例推猜，和梦阮一样，雪芹，芹溪，芹溪居士，都应该是曹雪芹的号。

有论者称，“雪芹”二字出自苏轼的诗，《东坡八首》之三，五言古诗，末四句为：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 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

诗下还有自注：

蜀人贵芹芽脍，杂鸠肉为之。

诗记载的是有关开垦东坡的事，说是发现故渎，清理荒荟，找到泥芹宿根，长有一寸，就想到了何时长出芹芽，好做芹芽脍吃。

其实，苏辙也有关于雪芹的诗，其中一首是《同外孙文九新春五绝句》，其一全诗如下：

佳人旋贴钗头胜，园父初挑雪底芹 。 欲得春来怕春晚，春来会似出山云 。

还有一首，也是绝句，还是写给哥哥苏轼的，名为《三日上辛祈谷除日宿斋户部右曹元日赋三绝句寄呈子瞻兄》：

今岁初辛日正三，明朝春气渐东南。 还家强作银幡会，雪底蒿芹欲满篮。

这就好解释了，雪芹，指的原是雪底芹，雪底蒿芹。借助于网络，我们可以得知，这是一种水芹。水芹，多年生草本植物，正和了苏轼诗中所言“泥芹有宿根”，根扎在泥里。水芹耐涝耐寒，能够抵御零度以下的低温，冬雪极寒之时，恰恰是水芹茁生嫩芽，最清甜的时候，所以苏辙也很喜欢吃，还要顶着寒冷，弄回来给家人在新年里共享。

其实，古人早就有冬日贪吃水芹的记载。明末清初人吴嘉纪（1618—1684 ）作《题哭芹图》，用的就是哭芹的典故，题注云：

刘殷七岁失怙，祖母王，冬月思芹，殷往泽中恸哭，有顷，芹生遍地。

其诗云：

张公嗜莼，刘姥嗜芹。 秋风莼益美，冬月芹菜不出水。 堂中停匕颇相忆，堂下孙儿心怆恻。 霜涯冰涘忽生芹，涕泪滴处来阳春。 采归微佐醯盐味，芽白茎青爱杀人。

唐朝诗人陆龟蒙写有《和袭美寄怀南阳润卿》一诗，诗云：

高抱相逢各绝尘，水经山疏不离身。 才情未拟汤从事，玄解犹嫌竺道人。 霞染洞泉浑变紫，雪披江树半和春。 谁怜故国无生计，唯种南塘二亩芹。

既是种在塘中，显然是指水芹。

综合以上诗作，雪芹的精神指向就比较清楚了：水芹，其生也至贱，却不畏寒冷，雪下芹芽，柔嫩甜美，为人所喜，尤为隐居高士珍爱。无论雪芹也好，芹溪也罢，精神指向是很清楚的，借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这就是牛的精神品格。曹雪芹纵是生活艰难，依然不畏苦寒，绽放清香，把最美的画，最好的诗，最精彩的红楼世界奉献给了人类。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读《金瓶梅》感觉心凉，感到绝望，而读《红楼梦》，能够看到美好，感到温暖。

《红楼梦》第一回，论及《红楼梦》来历及变迁，称：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也可见他本人更喜欢雪芹这个号。此处有脂批：

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 甲戌眉批

接下来一条尤为深沉悲切：

……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 甲戌眉批

书中称雪芹，脂批认雪芹，后世也就将作者称作曹雪芹，对其名和字，以及其他的号也不以为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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